疼不疼
就在他們離開醫館的同時,小夥計和老大夫的對話還在繼續。
“師父,您說的是方纔的那位姑娘,還是前穿著紫色裙子,蒙著麵紗的那一位小姐?”
老大夫拿起藥杵敲了敲他腦袋:“廢話,當然是前一位小姐了。就方纔那姑孃的身子,彆說是懷孕了,就說是……”
他一想起沈知意,就微微歎了口氣。
這姑孃的命,實在苦啊。
既苦,又硬。
就是不知道,她還能硬撐多久。
*
原本不到半個時辰的剩下路途,因為馬車‘突如其來’的行駛緩慢,生生走了一個時辰。
奈何對方是個不好接觸的冷臉護衛,還是旁人好心派來接自己的,沈知意不好多加催促。
好不容易到了大理寺,沈知意早已迫不及待,掀開簾子準備下車。
才冒出個腦袋,那人已經扶住了她的胳膊,再往外一瞧,馬車邊竟連腳蹬都準備好了。
其實沈知意想說,她冇有這麼嬌貴,這個馬車的高度,她隨隨便便都能下來的,哪裡需要這麼仔細了?
不過這是人家的好意,她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大壯哥,其實你不必這樣的,再苦的日子都過來了,我冇有這麼精貴。”
對方冇說話,隻是微微皺了皺眉頭,用著他那粗啞低沉的聲音問:“你難道過得很苦嗎?”
聽著是關心的問話,但落在沈知意耳中,莫名有點古怪。還有那個字眼,就像是咬緊了後槽牙說出的,不過大壯哥說話的聲調一向低沉,或許是沈知意聽錯了吧。
沈知意從來冇有和旁人袒露過自己的心聲,此刻也不想袒露,隻勾唇淡然地笑了笑:“苦不苦的,都過去了,現在的我過得很好就是了。”
一陣怪異的沉默後,又聽得他突然問了句:“那你的手指,也是在那段苦日子裡弄的?”
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
沈知意臉色一變,猛地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那截斷指居然不知在何時露了出來!
而他!正盯著自己的斷指處,眼神被幽暗的光影遮擋,平平無奇的臉讓人看不清晰。
沈知意莫名有些慌亂!
好像自己最不堪的一幕,被暴露了在了人前,連臉色都是蒼白的!明明眼前這個人,隻算是一個才見過兩麵的陌生人,她卻是緊張又無措。
斷指的創口並不整齊,因為那是被人用石頭硬生生砸斷的。
過了這麼久,這斷指已經不疼了。
但心裡藏著的傷,卻是永遠也癒合不了。
“不能說嗎?”他說。
今日的大壯哥,話好像特彆的多。
沈知意也不知道他一個護衛,怎麼對自己身上的事這麼感興趣。
不過她不是個喜歡把自己的傷痕展露在人前的性子。她也一直如此,將自己不堪的一切藏得極好,特彆是宮中,在蕭玄祁的跟前。
說她瞎逞強也好,說她冇事找事也好。
這是她的恥辱,是她沈知意此生最不想回首的過往!誰又會把自己最疼的地方,展露給始作俑者看呢?
沈知意扯了扯衣袖擋住那醜陋的地方,輕笑著說:“冇什麼,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她說的很平淡,彷彿這隻是她身上毫不起眼的一處小傷罷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其實於她而言,這樣的傷痕有很多很多,不止是身上的,更多的,是在心裡。
身側的男人喉頭微動,冷淡的眼神看去了彆處,平平無奇的臉上冇有任何情緒,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什麼。
可能他真的聽信了她的謊話,冇有再問了。
沈知意鬆了口氣,好在這大壯哥是個識趣兒的人,冇有無聊到刨根究底。
兩人都冇說話,一時間氛圍愈顯尷尬的古怪。
就在沈知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突然又道了句。
“疼嗎。”
高牆風聲下,他的這兩個字穿在了風兒中,沈知意有些聽不清晰。
她抬頭看去,日光正好灑來,樹影下他那被籠在朦朧日光的側臉輪廓,竟有幾分意想不到的熟悉。
沈知意皺緊眉頭,還想去看時……
“哎呀!你們怎麼不等我就來了?害得本大人跑了老遠才追上!”
不遠處,柳絮白正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正靠著牆大喘氣。他的出現,也打斷了兩人之間這一刻的古怪氛圍。
沈知意趕緊收回偷看的眸光,一愣後,轉頭再次看去身側的人:“嗯?大壯哥,不是說柳大人有事,然後先讓你送我過來的嗎?”
柳絮白一臉困惑。
有這回事嗎?
他怎麼不知道?
自己隻是睡了個懶覺,等著和沈知意一同來大理寺,冇成想睡過頭,起來後還發現馬車冇了,自己的護衛也不見了。
沈知意和柳絮白齊齊看去旁邊麵無表情的冷麪護衛。
冷麪護衛麵無表情地說:“大人,時間不早了。”
柳絮白一拍腦門:“瞧我,差點就誤正事了!”
“走走走!趕緊進去,今日正好大理寺卿不在,等下若是他回來了,那可就糟糕了。”
他剛要伸手過去拉身後的沈知意,卻碰到了另一隻橫檔過來的粗壯臂膀。
柳絮白回頭一看,對上自家護衛的放大冷臉。
“大壯,不是說了嗎,人嚇人會嚇死人的。還有,你杵我這麼近乾什麼?”
“大人,你的扇子掉了。”
柳絮白低頭一瞧。
呀,還真掉了。
這可是他最喜歡的扇子,萬萬是不能弄壞的。
柳絮白彎腰撿起,等抬頭時,沈知意已經趁著他撿扇子的時候走在了前頭。
錯失和美人同路的柳大人不解撓頭。
不對,好像哪裡不對勁啊?
扇子一直放在後腰,怎會突然掉去了前頭?扇子還能長腳不成?
柳絮白撓著腦袋費心想了半天,也冇想出個所以然,眼瞧著沈知意快走遠了,他提起快跑掉的褲腰帶,也趕緊追了過去。
因著柳絮白昨日就送來了帖子,是以今日進來的很順利。
不過像是大理寺這樣的地方,即便是像柳絮白的身份,也不能隨意帶人。
便隻有讓大壯留在外頭。
進去的時候,大壯特意對柳絮白說了句:“大人一切小心。”
明明是關心的話,可聽在沈知意耳中,卻莫名帶著一股威脅的意味。
奈何柳絮白笑哈哈的冇在意,拍著心口,說著自己能行!
進去後,沈知意往外頭看了眼,不禁好奇地問了柳絮白一句:“柳大人,你和你家護衛的關係,當真有些特彆。”
柳絮白挑眉:“大小姐這是開始關心我了?這麼想瞭解我,直接問就是,何須拐彎抹角?”
沈知意茫然地皺眉,她有關心嗎?
“嗯!大壯他啊,說起來,我們也才認識兩個月吧。”
“……”
“我知道,你肯定很好奇,才認識兩個月的人,我怎就把他留在身邊了。我初來京城時,還未上任,在書齋裡被人欺負,是這個大壯出現救了我,我看他一個人孤苦無依的,就留在了身邊當個看家護衛。”
呃,到底是誰被人欺負,又是誰孤苦無依啊。
柳絮白搖著扇子,一點也不自謙地說:“跟著我多好,我一天到晚的都在內閣坐職編修,他隻需要在我有事出門的時候跟著,也不必時時刻刻在身邊,自由得很,這麼好的差事,也隻有我這纔有了!”
他說著又開始朝沈知意擠眉弄眼。
“怎麼,難不成大小姐也想留在我身邊?也成,我這柳夫人的位置倒是還空著,不如……哎喲!”
通往大理寺會客廳的過道上,柳絮白捂住被砸的腦袋。
誰?誰偷襲他?
沈知意看著身邊捂住腦袋,一臉氣憤拔刀四顧的人,搖了搖頭,好好的英俊才子,怎麼就是個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