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驟雨初歇,護城河的水漫到了溝渠台階上,沖洗後乾淨的水麵上倒影出了酒樓上的各色燈籠,波光瀲灩地不停晃動。
西朝不過起了十來年,當初賀煜振臂一呼,起勢的本事很足,可他治國當算一般,許雲岫今日所見諸位內閣學士,哪怕官階不高,插手朝中的本事卻極大,可他們大多庸庸碌碌,眼下見他們左擁右抱地落了座,許雲岫大概也能猜出他們平日裡的作風。
屋子裡的隨侍都是從外麵喊的,在坐的互相遞了個眼色,示意著身邊一個男子朝許雲岫身邊靠攏過去。
那男子生得貌美,含羞給許雲岫端了杯酒,“姑娘……”
聲音也很是好聽。
許雲岫維持著笑臉,縱情玩樂的名聲是她自己傳出去的,在坐的也是投其所好,許雲岫接過那杯酒,雕花的杯子裡盛著許雲岫在東朝也難喝到的好酒。
“既是好酒……”許雲岫舉起杯,卻把酒遞到了那男子的嘴邊,“你便先替本姑娘來嘗一嘗。”
許雲岫挑起的眉目帶笑,桃花眼裡居然有些勾人心魄,那男子愣了一下,生生被許雲岫喂著喝了杯酒。
聽著那男子喝酒之後刻意的嗆咳聲,周圍一片嘩笑,“許大人先把人灌醉,這之後還要怎麼來……”
“今日不巧。”許雲岫把方纔的酒杯放下,又換了酒壺來給自己麵前的杯子倒酒,“前兩日與隨香樓的姑娘行酒令輸了彩頭,承她所言這幾日不得沾男子濁氣汙眼,這位……”
許雲岫身子一偏,幾乎貼在她身上的男子不穩地站定了下,她笑道:“你還是去陪江大人。”
在坐的笑聲戛然一停,許雲岫舉起酒杯,“掃興之舉,暫且喝酒來賠,我先飲三杯。”
席間支支吾吾,不敢不給王府的小姐麵子,跟著她一道把酒喝了。
三杯入口,這酒比許雲岫想的要烈。
當官的喝酒,無非聊些朝中閒話,許雲岫今日肯跟他們來,是因為不可放過這個聽人把柄的機會,禮部侍郎娶了幾房小妾,工部的主事得罪了官階更高的娘子,已經吃了好幾天的閉門羹了,還有今日寧王受旨離京,乃是替陛下去京外等候今春的貢品,說是其中有什麼寶貝……不一而足。
許雲岫好似隻是隨意聽了一耳朵,旁人給她敬酒,她幾乎都喝了,直到早先說好的宋青來給她解圍,許雲岫這才起身要走。
酒氣呼在人臉上,一人倚靠著許雲岫的身子留人,她今日喝得最多,“許大人,這還時辰尚早,怎的就要走了?”
許雲岫眉頭微皺,站起來才覺得頭疼,有些腳不著地的感覺,“明日,明日還要去給父親請安,今日不得太過放肆。”
“這……”旁人冇什麼好說,隻好送許雲岫出去了。
外頭的風吹在臉上,許雲岫清醒了些許,推開了要扶她的宋青,她往樓下一望,“王府的馬車,接我的?”
“是。”宋青伸手護衛,怕許雲岫一個不小心摔倒,“姑娘從宮裡離開不久就來了,第一日去當值,許是……”
許雲岫快步走了兩步,她喝酒並不上頭,忍著難受,旁人就看不出來她喝了多少酒。
“夜風醒酒,你們不用接我。”許雲岫錯開車伕,直接走到了大街上。
宋青在後麵打發了人,趕忙跟了上去。
許雲岫卻繞著樓,走到了護城河的邊上,她在波光瀲灩下蹲下身來,竟是洗了洗手。
許雲岫覺得自己是有些醉了,莫名地給放大了情緒,她的手落在冰冷的河水裡,隻在想:謝小公子不喜歡這般情景。
許雲岫洗完了手,又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千裡明月尚且寄不了相思,何況天上什麼也冇有。
許雲岫隻能摸了摸脖頸上掛的石頭墜子。
濃重的思念忽然比夜幕還重,圍著許雲岫把她團團困住,她想一匹快馬即刻奔向東朝,可她囿於處境,須得留在這裡將過往的恩怨了結清楚。
但遙遠的距離給人的疏離感實在太過實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許雲岫已然在這春日裡見過無數次落葉了。
她半晌才從河邊站起來,身後的宋青一言不發地等著她,直到許雲岫平靜地到她身側,“走吧。”
宋青纔過去扶了許雲岫一把,許雲岫好像當真是有些醉了,她走上兩步就有些晃悠,宋青忍不住道:“姑娘今後還是少喝些酒。”
許雲岫隻是“嗯”了一聲,她喝了酒話不太多,笑意盈盈的偽裝卸下,其裡還是覆著一層霜雪,那層於孔慧死後重新蓋上去的,還未讓謝明夷去掃除的新雪。
宋青扶著許雲岫在路上走,近來的雨下得路上很是冷清,許些商鋪冇有生意,早在夜裡關了門,淺淡的光從木板門後漏出來一點,連照路都有些不夠用。
路越走越黑,宋青那彷彿天生應對黑暗的直覺開始運轉,她動了動耳朵,扶著許雲岫的手更加攥緊了些。
“怎麼?”許雲岫在宋青這反應下晃了晃頭,她帶著些迷濛的語氣,“可有什麼異樣?”
宋青還冇開口,身後響起陣腳步聲,她下意識一把摟起許雲岫往前奔走兩步,許雲岫清減了許多,輕得像是個什麼物什,兩步後迴轉身來,宋青帶著許雲岫幾乎腳不著地地轉了個圈。
隨後兩把明晃晃的長刀映進眼裡。
兩個黑衣人在這夜色裡並不起眼,他們舉刀對視一眼,彷彿懊惱了方纔露了行跡,又殺氣騰騰地舉起了刀。
許雲岫被宋青放在身後,她揉了下太陽穴,方纔醉意朦朧又轉了圈,許雲岫無端頭疼得厲害,她一下用胳膊肘靠在了宋青的肩上。
這一下打斷了宋青抽刀的動作,“姑娘……”
方纔被思念侵擾的思緒忽然在酒精與處境麵前有了爆發的跡象,許雲岫落下揉穴位的手,衣袖裡立即滑出個杯子落在手上,“哐”的一聲,那杯子被許雲岫猛然砸碎了。
清脆的聲音在清淨的街道上響了幾個來回,許是聽了動靜,路旁鋪子本還漏出的一點明光的火驟然滅了乾淨。
宋青驚詫地回頭看了許雲岫一眼。
眨眼間暗處跳出來幾個人身著灰袍,均是梅家暗衛的打扮,迅速地攔在了許雲岫與宋青麵前。
許雲岫從宋青肩頭借了點力氣站穩,她輕飄飄地在暗夜裡道:“抓住他們。”
刀聲在暗夜裡響起,宋青忽然頭腦清醒,她警惕地朝四周望瞭望,“姑娘,此時……”
此時許雲岫酒醉,許是一時不忿,便讓人出來開了殺戒,可她從前韜光養晦了這些時日,將手下人一直藏著,但如今這樣露了麵,宋青擔心許雲岫酒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