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岫朝許雲舒見了一個禮,淺笑道:“孱弱之身,隻想歸家來尋個庇佑,還請許世女莫要多加為難。”
許雲舒對這態度很是受用,她終於把刀甩給了旁邊的護衛,拍了拍手,“這些年過去了,你倒學會了識時務,也罷,本世女就不與你一般見識。”
許雲舒不再阻攔,許雲岫這才進了許家王府。
這王府裡的陳設與從前較起幾乎未曾變過,彷彿白衣蒼狗未曾留下片刻痕跡,許雲岫拂了拂衣袖,漠然地穿過了前院的長廊。
宋青許久未見過許雲岫這般忍辱負重,她低聲去問許雲岫:“姑娘可要屬下去教訓那人。”
許雲岫還是眉頭緊鎖,“還未曾見到許明執,這個蠢貨的為難無足輕重,看她這些年還是這個現眼的模樣,來日能拿來當槍使的機會還多著,許明執敢放她出來咬我,大概也是算準了她冇什麼腦子,來測測我能否做個聽他話的好女兒……”
“宋青……”說著話許雲岫忽然覺得腳下一空,她竟是一個趔趄差點在台階踩空,宋青趕忙過去扶住了許雲岫,許雲岫的後話這才說了出來,“扶我一把……”
許雲岫的手簡直像塊冰塊,宋青心裡一揪,她忍不住埋怨道:“姑娘示弱也好,方纔怎麼能淋了那雨。”
許雲岫有些再撐不住了,她遠遠瞅見了迎過來的王府管家宏叔,乾脆身子一倒,也不忍著病痛,倒下前在宋青耳邊輕聲說:“若是替我抓藥,記得往名貴了的買,王府裡不缺這點銀子。”
宋青立馬明白了許雲岫的意思,結實地扶著幾乎暈倒的許雲岫。
那走過來的管家隻看見紙片一樣單薄的許雲岫在麵前倒下,立即快步走了過來,“四姑娘,四姑娘這是怎麼了?”
宏叔做了明親王府十來年的管家了,是王府裡極少數一碗水端平的人,他知道自家四姑娘流落在外許多年,本來就起了憐愛的心,誰知第一麵就見到了這樣一幅場麵。
“您是,您是府裡的管家?”宋青跟久了許雲岫,難過的神情信手拈來,“姑娘久病纏綿,一路舟車勞頓,本就身子不好,可剛纔進府,還遭了世女的為難淋了雨,這一下就……”
宏叔剛瞧清許雲岫的麵色立馬就臉色變了,他趕忙喊著身邊的下人過去扶了許雲岫,歎著氣跟宋青道:“王爺吩咐下麵收拾了偏院,還是趕快送四姑娘過去休息,大夫,大夫也喊人去請。”
許雲岫被人架著,她其實當真冇了力氣,連日勞累加上奔波,是個人都能熬出病來,她已經撐了夠久,許明執欠她的太多,如今到了王府,暫且見不到他的麵,就先讓王府的銀子嘩嘩東流一番。
餘下的債,她自會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去討。
洛安城原為朗州,乃是賀煜入主城中設了京都,才改了洛安這個名字。
京城擴了新樓,建了城牆,可還是個圍城,城裡丁點的事也能傳揚得人儘皆知。
近來隨著風雨傳滿京都的正有兩件事,連路邊的攤販都在傳道。
賣字畫的讀書郎擺個椅子坐下來,聽起旁邊包子鋪的吆喝之餘道:“聽說了嗎?那明親王爺找回來個失而複得的女兒。”
“確有耳聞,但當初聽聞王府起了大火,偏院的夫人與姑娘一道葬身火裡,這都近十年了,怎得還能找回來,萬一是個……”讀書郎點到為止,朝旁相看了一眼。
“這我們哪知道。”包子鋪的蓋好了籠屜,“人家找回來自有人家的道理,假了那是送命的事,真的那就是人家自己的造化,王府裡的小姐公子,又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以比的。”
“小姐又如何,今世之昏昏逐逐,無一日不醉,趨名者醉於朝,趨利者醉於野,豪者醉於聲色車馬。”讀書郎掉完了書袋,他自持有幾分文人的風骨,不禁嗤之以鼻,“纔剛做了幾天千金小姐,就醉心玩樂場,我看親王府這姑娘不找也罷。”
包子鋪的“哎喲”了一聲,“怎麼……你冇去聽過紅萼姑孃的新曲子?這隨香閣新的花魁娘子竟然不是什麼新出的年輕小娘子,反而是從前生意都攬不上的紅萼姑娘,聽說是全仰仗了那位新尋回的王府四姑娘,那四姑娘下筆有神,寫出的曲子跟那些豔曲全都不一樣,竟讓紅萼姑娘在鶯鶯燕燕裡脫穎而出了,身價一夜都漲了好幾倍呢,我看您也是做文章的,怎麼冇讓人那什麼……一鳴驚人。”
讀書郎握著書卷,不服氣道:“作文章豈是為了取悅他人,此等花樓裡起的名頭,全是嘩眾取寵,我如何能……”
“客官您來個包子……”那人生意來了,冇聽幾句就回過了頭去,也不忍心戳穿人讀書人的薄臉麵,顧自地冇有理他。
讀書郎“哼”了一聲,看著自己的書法,頗有些自怨自艾的模樣。
而隨香閣裡,今夜正有貴人一擲千金,請了最近的頭牌紅萼姑娘唱曲。
紅萼姑娘名字起得嬌豔,但她換上素妝,身著素衣,再唱著那麼一曲清麗脫俗的小曲,尤其給人耳目一新,人世間的氣運大抵都是如此沉浮不定,她一夜成了這洛安城裡津津樂道的花魁娘子。
紅萼一曲唱畢,今夜來的人裡不乏大人物,有個神秘人開了雅間坐在裡頭,外麵的人許是得了訊息,不敢鬨得太過,全憑著花魁娘子敬了一圈酒,就應了她進去招待貴客。
紅萼的纖細指頭撥過古箏的弦,留下讓香客們魂牽夢繞的一縷幽香,翩翩進了房裡去。
“紅萼姑娘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話語一畢,屋裡傳出一聲筆桿落在硯台上的聲音。
“聽茶館裡的夥計都在說,奴家如今是倚仗了許四姑娘。”紅萼走到燭台邊擦了一抹胭脂到唇上,然後撥開了房間後的水晶簾子,“還說四姑娘是個醉心玩樂的。”
“可誰知道呢?”紅萼朝那簾子裡的許雲岫拋了個笑過去,“四姑娘金貴筆墨竟會好心來給我一個花期不長的歌女寫詞,這番好心旁人欽羨,奴家倒是有些受之有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