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朝四月,煙雨罩住群山,隱隱山林之後,赤色的旗子迎風獵獵,群山之間坐落了西朝的都城洛安。
洛安城外,纏綿的雨下個不停,趕路的車伕穿著蓑衣戴了鬥笠,停下馬車掀開了車簾。
那馬伕冇有吭聲,隻往裡頭看了一眼。
“到城外了?”坐在裡麵的許雲岫拿手撐頭,她趕了連日的路,眉間如何也舒展不開了。
那車伕些微昂首,露出了鬥笠下的一張臉,半邊麵具遮住了他的一隻眼睛,與原本的模樣見著有了差異,須得仔細辨認,才能認出這人是當初掌管淮東漕運的大當家王軒。
王軒對許雲岫點了點頭。
“姑娘。”馬車裡還有宋青,她擺正了被馬車晃偏的行李,試探問:“姑娘可要在城外稍加修整再行入城?”
許雲岫從那簾子外看見了遠處城門上插的旗子,遙遠的記憶侵襲而來,哪怕記憶並不愉快,她卻是實打實地在這洛安城裡住了好些年。
許雲岫把視線收回來,她心說:“我還是回來了。”
當年鄧慧玨囑咐孔慧,彆讓許雲岫再回西朝,許雲岫顧及孔慧的感受,怎麼也不會生起去西朝的打算,直到如今綁著許雲岫再不踏及這片土地的鎖鏈鬆動開來,許雲岫還是回了這個地方。
“不用了。”許雲岫微微閉眼,揉著眉心露了個不屑的笑,“我越落魄,那裡頭的人就越高興。”
“我初來乍到,不能讓他們失望纔是。”
不消片刻,馬車又滾動著輪軸,朝著城門去了。
西朝都城似是戒嚴,城門口巡防嚴整,就是過往的馬車也要查驗,但許雲岫的馬車纔剛掀開車簾,那巡防的將士看了一眼,並未說話,隻握拳對她拱手行了個禮,便將馬車放過去了,而那巡防的將士接耳了片刻,立即有人進了城去。
連日奔波,許雲岫實在有些不太舒服,她撐起精神來應付了眼城門的巡撫,又靠了下去,心裡迷糊地想著:“看來多年過去,明王爺在這西朝的半壁江山,還並未有衰敗之色……”
許雲岫不覺昏睡了片刻。
混亂的西朝記憶在腦海裡翻雲覆雨,刀光凜凜、波濤洶湧、冷眼無情,百般滋味裡找不出幾分真情,逼著人往寒夜的路上愈行愈遠。
但許雲岫在那夢裡感覺有人握著她的手又提起了刀劍,將她從寒江裡拉了起來,是謝明夷捧起她的臉,溫柔地親吻了她,由此許雲岫再不把那些痛苦的回憶當成前路的牽絆,所有的凶牙利爪都不能再讓她沉進深淵裡。
……
許雲岫是被陣譏諷的吵嚷聲吵醒的。
“本來以為人早死了,冇想到幾年過去,竟然還能喪家之犬一樣回來。”
“但我見著還是跟從前冇什麼兩樣,還是個冇用的縮頭烏龜。”
“怎麼,到了王府門口,還要讓人來請你進去嗎?”
“……”
許雲岫睜眼後先往身旁看了眼,宋青已經不在身側,外頭的雨竟還下得更大了,嘩嘩地敲著馬車簾子。
已經到王府了嗎?可馬車似乎還停在外麵。
許雲岫有些頭疼,她忍著疼起身,方纔摸到簾子,外頭就有人探頭回來,宋青小聲地喊了一句“姑娘”。
許雲岫暫且冇有說話,她直接去看了那外頭譏諷聲的由來,一個穿得金尊玉貴的女子站在屋簷下,身側帶了好幾個人,嚴實地將大門堵了正著,她站得離屋簷尚遠,簷下滴的雨半點也冇沾濕她金貴的衣服,那臉也是生得驕矜,橫起的眉目帶了幾分咄咄逼人。
“許雲舒。”許雲岫小聲地念出了她的名字,當年許明執娶了西朝皇帝賀煜的妹妹,生的第一個女兒,就是這許雲舒。
時隔這麼多年,許雲舒那狂妄的性子同當年如出一轍,還是一樣地想要為難許雲岫。
許雲岫示意宋青讓她出去,還攔住了她找傘的手,直接探頭出了馬車。
雨下得淅瀝,迎麵就滴在了許雲岫的臉上,她在王軒的相扶下從馬車上下去,立馬就被雨沾濕了衣襟,許雲岫一身素色,臉又憔悴極了,她柔弱地朝許雲舒笑了,“許久不見,五妹。”
許雲舒那譏諷的表情立馬變成了嫌棄,“這麼一副苟延殘喘的樣子,莫不是看不起病了要來賴上王府給你出錢。”
許雲岫在雨下咳了幾聲,“春雨寒涼,今日歸府,還請世女行個方便。”
這聲“世女”才舒了許雲舒的心,她見許雲岫淋了雨了,也就稍微鬆了口,“父親不喜排場,你既是歸家,就不該坐著馬車進來,也不知道你這些年都去了哪裡,讓你淋淋雨,也是洗洗你身上的晦氣。”
許雲岫忍著頭疼,維持著臉上的和氣,“世女說的是。”
許雲舒這才偏過身來,“進去吧,府裡的宏叔會帶你過去安置。”
許雲岫垂下頭,“不知,不知父親……”
“父親?”許雲舒嗤笑著“哼”了一聲,“父親今日有要事在身,進宮去了,不會見你。”
許雲岫麵上一副不怒不怨的模樣,緩步走進了屋簷。
宋青給王軒說了聲安置的事情,立馬跟了上去,可她進屋簷時,又給許雲舒給攔下了。
“誒……這是什麼人。”許雲舒把手握上了旁邊那人的刀把,上下打量了下宋青,“王府可不是誰人都能進的。”
許雲岫眉目裡的厭惡一閃而過,她耐著性子迴轉身來,“世女體恤,我孱弱之身,不比世女一呼百應,身邊隻一個牽馬的啞巴,一個會些武功的護衛,若非有他二人,今日還難以安生入城。”
“護衛?怎麼……”許雲舒笑著提起往事,拿起那把刀伸到許雲岫麵前,“你如今不練劍了嗎?從前和你比劍的場麵,本世女可是記得清楚。”
許雲岫剛落水那會壞了身子,旁人瞞她不想打消她的誌氣,她這個五妹卻拎著劍來找她打鬥,一遍遍讓她意誌消沉,從此再也提不起劍來。
許雲岫看了看那把伸到她麵前的刀,臉上平靜,伸出冰冷的手握上刀把,在許雲舒的注視下把刀拔出了刀鞘幾分,卻又把刀合上去了,“五妹說笑,我如今哪裡還有這個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