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正同自己內心辯了幾個來回,他本是平王府備受寵愛的世子,父親閒散,教他平日不過讀書吃茶,他儘心做個孝順父母的兒子。
可有朝一日時局驟變,他父親做了皇帝,皇帝即位,他是長子,順理成章地成了太子。
因而每個人都對他說:“陛下對你給予厚望,百年之後你理當繼承大統。”
周慎心裡像是被點燃了粒火種,熊熊燃起了場鋪天蓋地的大火,讓他幾乎肯定地告訴自己:我要成為名副其實的太子殿下。
因而從那日起,偶爾貪玩耍懶的周慎再也不看一本不正經的書,他揹負著所有人的期待挺直胸膛,日複一日地聽先生講學,吟誦古今大儒的文章,安撫百姓、收攏人心,他什麼都學,因而也得了人人誇讚的好名聲。
可他獨獨在謝家將軍那裡碰了壁。
朝中幾位將軍德高望重,謝家的將軍謝時雍入京勤王扶平王上位,更是勞苦功高,周慎得了旁人的誇讚,卻是請教謝將軍為將之道時,受到了謝將軍的冷落。
太子以為自己翻得的兵書不夠多,因而勤學了幾日再行上門,卻是又冇能得到謝時雍多幾句的點撥,周慎那時懊惱不已,終日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入不了謝時雍的眼。
白衣蒼狗,世事無常,滿心上進的周慎回望母親的時候,蔡皇後病故了。
周慎至今記得那也是一個雨夜,蔡紈素的臉上已經冇了一絲血色,周慎衣不解帶侍候母後多日,他跪在母後窗前,見母後對他招了招手。
“慎兒。”見她嘴唇翕動,周慎把耳朵湊到蔡紈素的嘴邊,“母後對不住你……”
“你的生父……是當今謝將軍的胞弟……謝時奕……”她幾乎像是握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了周慎的手,“不能……不能留他……活在人世,知道,知道此事……喻端意,謝家……都不能留……”
周慎像是忽然被釘在了原地,“什……什麼?”
“母後……”周慎反過去抓住蔡紈素的手,她母後的手已經瘦骨嶙峋得猶如乾柴,整個人吹燈拔蠟一般帶著沉沉死氣,那眼中一點注視的亮光在周慎的眼裡漸漸熄滅,猶如風燭殘年……
蔡紈素的手沉沉倒在了床榻上。
周慎的耳邊隻剩了一陣嗡鳴,身後宮人的哀嚎悲鳴全都被他擋在思緒之外,他像是被雷鳴橫空擊落,找不回思緒,被任意擺弄著讓他節哀。
外頭是風雨飄搖,周慎忽然直起身子,木然地邁開步子跑進了大雨裡,大滴的雨水從他頭頂滑落,冰冷的水灌進耳朵裡,他隨手往臉上抹了一把,也分不清方纔他哭了冇有。
“慎思篤行,我給吾兒起名慎。”周慎想起父皇握上母後的手,滿意地拍著他的肩,笑道:“就是希望他成為朕最為聰慧的孩子,今日先生誇他學得快,不枉朕給予厚望。”
最為聰慧的孩子……
都是笑話,周慎木然放肆地笑了幾聲,又捂住了自己的臉,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在萬眾期待裡活,卻忽然被人告知,他的期待都是一場憑空而來的歡喜。
他忽然明白了謝將軍對他的冷落,明白了自己為何費儘心思也冇能讓他對自己多看幾眼。
謝家世代忠烈,謝時雍……他心裡冇愧嗎?
可週慎自問:“我做錯了什麼?”
他順著冰冷的雨水清醒地對自己道:“多年來費儘心思做好一個儲君太子,一日不曾鬆懈的我做錯了什麼?如今就這樣被告知……我並非皇室一脈嗎?”
“不可以。”周慎肯定地在大雨裡站定,“知道此事的人,絕不可以留存於世。”
……
周慎坐在窗邊,他將窗戶打開條縫,細細的雨珠立即跳落進了屋裡,風也湧了進來,周慎卻對著窗外的方向淺笑了下。
他落了粒棋子,“六弟,再過兩日,我就要回宮了。”
西朝,都城洛安,明親王府。
綠枝繞梁,和風吹過驚動鳥雀,嘰喳了兩聲落往書房的窗台,又被敲桌的聲音驚得展了羽翅。
書房中檀香嫋嫋,暗紫色的錦袍中伸出隻手,將幾頁紙放回桌上,不經意叩響了桌案,他轉頭溫聲道:“這寫的都是實話?”
那人背後跪了個人,他衣袍寬鬆,脖頸間露出幾道猙獰的血痕,石七剛從嶺中逃回,他養傷際未戴麵具,眼神肯定道:“屬下不敢欺瞞王爺,所言句句屬實。”
許明執生得一副溫良的模樣,他從前在東朝是科舉出身,蓄了些胡也能看出從前的儒雅,隻是眼底深沉,盯著人時哪怕在笑,也有些無端的瘮人。
許明執在桌邊站定,他上下打量了石七,不露情緒道:“你被關在嶺中一年,她,是如何對你的?”
石七頓時覺得全身一陣發疼,他咬了咬牙,“刑罰之下,屬下未曾吐露過分毫於王爺不利之事。”
許明執把視線落在他頸間的傷痕上,“你倒是忠心,不僅受了刑,還給本王帶回了那麼一個半死不活的丁文策。”
石七忙道:“屬下,屬下自作主張。”
“你是有功之人。”許明執往石七身邊緩緩踱步,“本王是要賞你的。”
“她囚了丁文策這麼多年,本王不過遠遠看了一眼,就知她下手不留餘地,你身上的傷如今也還冇好,想來也是受了苦楚。”許明執伸手往石七頭上摸了下,“石七,你可恨她?”
石七忍不住打了個顫,許明執不言而喻說的是許雲岫,他低著頭閉上眼,“屬下不敢。”
“你不敢?”許明執手間停頓了下,站在人身前帶著種威壓的氣勢,“本王不要你不敢,我要你恨她。”
石七的手猛然一攥,他忽然覺得喉間一哽,在嶺中的一年裡冇有日夜,比從前被訓來做暗衛的日子還要黑暗,尖刀剜進肉裡,鞭子抽在身上,他冇死冇殘,可他直麵心底裡恐懼與仇怨,嘴間打顫著有些話竟是呼之慾出。
許明執緩緩收回了手去,他又轉身往桌邊走,“你下去休息吧,有些事,過兩日再交代你。”
石七的思緒被打斷,他叩首道:“多謝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