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的宮人打著燈籠,照亮謝時奕一身的甲冑,他腰間佩的刀已經解下,顯得人少了幾分鋒芒,喻端意不禁多打量了這位謝家小將軍幾眼,比起自來做將軍的謝家長子謝時雍,這做弟弟的雖然眉眼中帶著英氣,卻生得和緩了許多,脫去甲冑,怕是還要多出書生氣來,是如今京中女兒家喜歡的少年郎的模樣。
謝時奕客氣地抱了拳,“不知王妃娘娘如今如何了?”
喻端意尚在思忖著話來說,夜裡神色不大看得清,謝時奕又接著道:“我……我負責王妃娘娘寢殿安危,若是出了岔子恐怕脫不了乾係,所以還請太醫相告一二。”
“將軍客氣。”喻端意挽了挽衣袖,“娘娘近來憂慮過甚,因而需要休養一番,此事必然禍及不到將軍身上,實在不必憂慮。”
喻端意說得意味不明,謝時奕隻帶著些敷衍地意味回了禮,“多謝太醫。”
喻端意未消多想,她此時心中已是忐忑不安,可偏身走時,那燈籠光好似被風吹動了兩下,角度變換時光亮撒上了謝時奕的臉,他目光好似穿過了寢殿了門,那是一副憂心的神色。
喻端意惴惴不安的心忽然跳得更快了。
……
第二日,皇後孃娘體恤平王妃,知道她半夜勞碌昏迷,清明將至祭祀事宜基本籌備得當,特意恩準了她回府靜養,繼續由喻太醫跟著照看醫藥事宜。
人人都道浩蕩皇恩先祖庇佑,平王妃入皇陵祈福三月,歸來夫妻恩愛和睦,一月便被診出了身孕。
鄧青雲站在電閃雷鳴的窗前,回過頭來沉聲對謝明夷道:“那孩子八月之後產下,如今已經長大,當初誰曾想嘉寧皇帝早逝,竟是平王成了皇帝,而那孩子順勢而為……成了當今太子。”
“周慎。”謝明夷的臉被照得發白,他漠然冰冷的臉麵之下,竟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所以……”
謝明夷的聲音有些發啞,“那孩子的父親……”
“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鄧青雲挽著衣袖露出手腕,“猜想好奇總害人難眠,醫者得行方便,我便……我親自驗了他的血。”
鄧青雲微微閉上了眼,“要知道,平王府的世子才生下不久,謝家小將軍卸任閉府,而經山寺的琵琶手何妙圓……被從前的禦前太監喬子述,欺辱冇了性命……”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何妙圓死了……”
“是我二叔。”謝明夷茫然地同自己心底的答案對了個眼,那日從鄧家老宅得到的信也浮上眼前,“餘弟所為有悖天理,恐謝家忠烈毀於一旦……”
怕是當初的謝時奕也冇想到,有朝一日會是平王做了這個皇帝,而周慎當了太子……
“王妃娘娘待我倒是寬厚,她告訴我,她從未與太子殿下說過身世,直到皇後孃娘去了……”鄧青雲仰頭歎息了聲,“那日大喪我在靈前磕下,可抬頭,抬頭看見了周慎的眼睛……”
鄧青雲彷彿麵露了絲恐懼,“他眼裡,那是不儘傷痛和藏不住的殺意。”
“蔡皇後死前告知他的身世,冇了母親周慎鋒芒畢露,我逃出京城不過兩日,就來了追殺的暗探。”冇人見過鄧青雲背後的猙獰的傷痕,她佝僂了身子下來,“我備著假死的藥已經多年,逃過一命……怕是天意讓我還活在人世,遇見了你……”
後來的事……謝明夷也自己串上了,周慎得知身份擔心敗露,殺太醫,造假證,弑親父,謝家滿門都因此送命,連書信往來的鄧家也未得倖免,而如今冇了知道真相的旁人,再留周慎心安理得地做這個太子。
荒謬……如此簡單,如此荒謬……
外頭的夜雨嘩嘩下個不停,彷彿連日不得清明。
東朝亦是下了大雨。
皇陵,周慎居所,因此前失職被罰,周慎已經守了半年的皇陵,鋪天蓋地的雨將安靜的皇陵籠罩,其中蔓生著無儘的孤寂。
夜裡的雨聲敲在窗前,周慎房內卻是一片漆黑。
“殿下,老奴還是給你把燭火點上吧。”周慎身邊資曆最大的老太監名叫得貴,從前是先皇後身邊的人,先皇後歿了之後,一直在伺候太子,他手裡護著盞燭火走到窗戶邊,“太暗了對殿下的眼睛也不好。”
等到那燭火照亮了些窗邊,才能看到太子周慎正坐在窗戶邊上,他隱在黑暗裡活像是一尊雕像,內斂深沉的眸子裡不起漣漪,看到是得貴才晃動出一絲笑意,“勞煩。”
得貴年紀大了,走路顫顫巍巍,他緩緩過去把燭火給點亮了,嘴中一邊說道:“過兩日殿下就要回京了,近來下雨有些寒涼,殿下還是莫要舍下太多衣物。”
“殿下從前在京總是日理萬機,回了京城也要保重身體。”
“從前娘娘在的時候,愛給殿下做紅棗銀耳湯來喝,改日老奴吩咐小廚房去做些給殿下,給殿下補補氣血。”
周慎聽著嘮叨竟然也不惱,反而是很平靜地看著他,時時應著他的話。
屋子裡逐漸亮堂起來,燭光照進得貴渾濁的眼睛裡,他把手裡的燭火吹滅了,彎著腰朝周慎行禮,“不知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周慎將桌上的燭罩往旁移了移,“冇什麼旁的事,還麻煩您替我擺上一盤棋來。”
“是,殿下。”得貴夜裡眼神不太好,動作很慢,他從櫃中搬了棋盤出來,按著周慎的喜好將白棋擺在了他的右手邊上,他被棋盤上的縱橫看得眼裡有些不適,竟被晃出了幾滴老淚。
周慎等他緩慢地擺完了,朝他抬了抬手,“您年紀大了,不必日日身邊侍候,事情交給下麪人做就罷了。”
“是,殿下體恤。”得貴朝他行了個大禮,“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周慎從容地見他退了出去,和緩的眉目沉下看著棋盤,他手裡摩挲著圓潤的棋子,一粒又一粒地從棋盤裡拿出來,不分說地往棋盤上一排擺了開來。
他忽而自問道:“我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