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夷其實許久之前就想問了,從潯城到淮東的時候,謝明夷曾在許雲岫迷濛之中問過一次,可許雲岫那時的反應,其中彷彿還有難以啟齒的過往,這事鬱結於心,她似乎一直冇有放下過。
許雲岫一怔,那笑眼緩緩融在沉默裡,還一時有些低下了頭,待抬起頭來,才乾巴巴道:“我……五六歲的時候,曾經落水過,早春的時候,江水……江水冷,被救起來後就發了燒,燒了好多天。”
許雲岫不禁苦笑著望瞭望謝明夷,“小公子,我這身子就這樣了,我也不想拖累你……”
“你說什麼胡話?”謝明夷立刻就像是生氣了,他直接站起身到了許雲岫身邊,伸出去的手卻是又停了,還讓許雲岫繼續紮著馬步,“你再跟我說一句拖累,我就讓你……”
謝明夷不擅長威脅人,一時喉中卡住,他低了聲音:“我讓你知道我狠心在哪裡。”
謝明夷這樣說,許雲岫反而緩了口氣,她賠笑道:“不敢不敢,小公子,我再多告訴你一些,你讓我不站了好不好?”
這前後其實纔不過一會兒,許雲岫她怎麼……這都站不住,謝將軍從小曆經的風霜多了,實在難以把握住這以己度人的程度,可他還是心裡慨歎:許雲岫這樣下去,以後可怎麼辦啊?
謝明夷握上許雲岫握拳放在腰間的手,他還是心軟道:“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許雲岫得了便宜,手被謝明夷拉過去,直接收了力氣往謝明夷身上靠,謝明夷下盤穩,被她這樣靠著竟也冇挪動半步。
“小公子我累。”許雲岫把頭搭在他的肩上,“你借我靠靠。”
謝明夷在原地站定了身子,任著許雲岫的鼻息落在他耳邊,他也不催促她,隻回了個“好”。
許雲岫深吸了口氣,才用著平靜的語氣緩緩道:“謝明夷,哪怕你不在乎,許明執……我總歸還是逃不脫他,我終究還是給他當了近十年的女兒。”
“但其實許家王府裡兒女眾多,許明執壓根看不上我,說來可笑,我竟然還追著他的腳步,非要給他當個懂事上進的好女兒,連……連我母親的話都曾不放在眼裡。”
當年許明執反叛,鄧慧玨就已經懷上了許雲岫,為著這個孩子,也或許還帶了點曾經無法割捨的愛意,鄧家的女兒跟著許明執去了西朝,在戰亂那年的冬天生下了許雲岫。
但鄧慧玨不認同許明執的所作所為,她又和許明執鬨僵了,兩人相看兩厭,她被關在偏院裡,幾乎與世隔絕地養大許雲岫。
許雲岫幼時也算天資卓絕,鄧慧鈺費了番心思送她入學堂,她聰穎,被先生誇讚,還拿起刀劍,一日一日地勤學苦練,但年幼的孩子也想要父親的偏愛,她努力地想要那個對她不上心的父親可以高看她幾分。
母親讓她藏鋒,她不聽,她羨慕王府裡其他孩子可以輕而易舉得到父親的關注與愛意,於是她的刀鋒愈發淩厲,言辭愈發激切,直到她惹怒了許家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嫡子女,生生給自己斬斷了一條後路。
“許家的宅院,多的是孩子,許明執從前的長子死了,他還有婢女生的三子四女,更有後來娶了皇帝妹妹生的新孩子,哪裡會多看我一眼。”許雲岫彷彿看開了,說起來從前隻帶了些慨歎,“我一個勁地冒尖,結果把人疼愛的女兒惹生氣了,人家不把我的人命當命,一把就把我推進了江裡。”
謝明夷的手間一頓,許雲岫的話說得過於平淡,說得謝明夷反而心裡有些不好受了,他伸手去把許雲岫攬進了懷裡,“你要是不想說,就……”
“我冇有不想說。”許雲岫輕笑了聲,“那時連侍衛都不敢救我,天知道我怎麼撿回的一條命,但是自從生了大病,我這手……”
許雲岫手間略微攥了下,“就再也提不起刀劍了。”
“鏘鏘”的刀劍墜地聲彷彿在許雲岫耳邊響起,幼時從江裡死裡逃生,躺了多日才大病初癒,許雲岫卻揹著鄧慧玨,偷偷從床上爬起來,從架上取走了往日用的劍。
小許雲岫拖著劍跑出院子,她呼呼地喘著氣,往日輕鬆拿起的劍竟像是注了鉛,壓得她的手臂幾乎抬不起來,許雲岫不可置信地握了握手,冇有力氣……她發現自己冇有力氣去提動劍。
怎麼可能?許雲岫執拗地想著劍招,一邊不氣餒地揮舞著長劍,忽地哪裡來了一塊石子,像個暗器猛地砸向她的手腕。
許雲岫立刻吃痛地叫了一聲,手裡的長劍應聲墜地。
“瞧你這個樣子,不是上月還說要同我切磋嗎?”嗤笑聲灌滿許雲岫的耳朵,她那狂妄的五妹提劍走了過來,“一顆小石子就把你的劍給打掉了。”
許雲岫咬牙去瞪她,手腕的疼痛還冇緩過來,就立刻去撿她的劍,她吃力地橫在麵前,憤怒地朝對麵衝了過去。
可緊接著又是鏘然一聲,手裡的劍又給三兩下挑飛了去,許雲岫後仰著被推倒在地,她像隻折了翅的大鳥。
嘲笑蒙了許雲岫的耳朵,她狼狽地撿劍,又狼狽地一次次倒地,衣服沾了泥,對麵也纔不過四五歲的孩子幾乎要笑得直不起腰來,“許雲岫,你可真是冇用,憑你也想得到父親的青睞,做夢!”
做夢……許雲岫數次摔倒後在地上忽然咳了起來,她頭一次感覺這種心肺都要咳出來的無力,胸口壓抑地像是添了巨石,手竟也不住顫抖,捂著胸口爬不起來,卻是隻聽她那妹妹冷冷地說了句:“廢人。”
然後輕蔑地轉身走了。
許雲岫心底的防線倏然決堤,自詡堅強的孩子眼裡模糊,竟有大滴的眼淚從中落了出來,砸在地上和了灰燼。
“廢人。”許雲岫心裡念著,她從明亮的劍身上看到自己反射的眼睛,其中的懦弱無能像根針刺了進去,許雲岫絕望地閉上了眼……
她再拿不起刀劍了。
想起這往事,許雲岫纔有些不忍地閉了眼睛,下巴往謝明夷的肩窩處蹭了蹭。
謝明夷輕輕往她後背拍了拍,他一時有些後悔了,“我不該讓你說你的傷心事。”
“傷心也早傷心過了。”許雲岫把攥著的拳鬆開,“我做過的自討苦吃的事多了,隻是覺得有些對不住我母親。”
“我跟你說說我母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