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的糾紛調解箭在弦上
溪頭鎮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一直忙到了暮色靄靄,詢問筆錄才收了尾。
但兩家人還是冇有談攏,調解室裡,李根土和李耿火兩人不吭聲坐了大半天,杯中茶升起嫋嫋蒸汽又消失無影,涼了熱,熱了又冷。
他們都在等,等兒女們做完筆錄帶他們回各自的家。
二十年了,互不瞧一眼,不說一句話似乎已經成為習慣。好像隻有這樣,才能避免一切口舌之爭。
如果不是兩家女兒為了一口鍋將看似平靜水麵下的暗流帶了上來,他們也許真會這樣自欺欺人到終老。
“兩位老哥哥,還有什麼是比血脈親情更讓人割捨不斷的?”潛來多歎了一口氣,“如果你們的父母還在,看到如今這樣的局麵,不知該有多痛心啊!”
“要是你們自家人都不團結,豈不是告訴彆人,你們兩家人可以隨意欺負?”潘向前話糙理不糙。
“我看你們的小孫子小孫女哭鬨後好像又想在一起玩,但看你們繃著臉,他們又不敢。難道,你們真想自己的後代都成冤家,然後成為彆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說,讓彆人戳你們的脊梁骨?”潘向前繼續說。
“憑什麼戳我們的脊梁骨?”一直不吭聲的李耿火聽了這話很是不解,抬頭問道。
這下有戲,隻要兩位老人其中一位肯開口,那就有機會,就有調解的希望,潘向前心中一喜。
“憑什麼?百善孝為先,你們父母應該希望你們兄友弟恭吧。村裡開展美麗鄉村建設,鄉風文明需要村民共同來提升,文明家庭又是鄉風文明建設中的關鍵內容,你們作為季山鄉麻坑村人,做到了哪一條?這不是拖村裡建設後腿嗎?要是村裡美麗鄉村稱號評不下來,你說會不會被人戳脊梁骨?”潘向前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楚地落入在場人的耳朵。
李耿火老人嘴巴翕動,想說又堵在喉嚨間,仔細想想好像是這個道理,他侷促地搓著大腿上的褲子,揉得皺皺的也渾然不覺。
李根土泰山不崩的臉色也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作為曾經的老乾部,將村裡的榮譽看得更重些。
就因為自己是村乾部,更要以身作則,當時有限的建房指標也讓給了其他更需要的人。
“我冇想過要拖村裡的後腿。”李根土老人聲音發抖,終於顫微微地說了一句話。
“老村長,咱們村今年冇進市裡的美麗鄉村名單,跟鄰村的應家莊比,文明鄉風這一塊確實弱了一點。”村支書李丁妙今天也在溪頭鎮派出所,她壓低聲音,語調平緩,儘量讓自己說的話不那麼傷人,她知道老村長一直在乎村裡的發展。
調解室又再次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淩晨輕叩門,大步走了進來,“教導員,筆錄都做好了,雙方認錯態度也還好,互相之間冇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兩家都說不想繼續追究。”
“嗯,你去辦吧,結束後讓兩家人先回村裡,天也晚了。”潛來多起身,對著兩位老人說:“想想今天發生的事,想想剛剛跟你們說的話。”
潘向前明白師傅的意思,二十年恩怨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況且兩位老人年紀都大了,今天也在派出所坐了大半天,得留時間讓他們好好消化一下。
早上一行人氣憤不甘地來,晚上平靜落寞地回,也不知這次的事對他們有冇有觸動。
晚飯,潛來多繫上圍裙,給值班的民警做了一頓飯,中午大家都忙,隻胡亂墊了兩口。
這會兒鬆下來,大家都感覺餓得前胸貼後背的。
簡簡單單幾個菜,一大盤魚香肉絲、一盤醃菜炒肉、一盤青菜、一盤醃肉冬瓜湯,再來一包榨菜,值班的八九位民輔警還不夠吃,潘向前自告奮勇炒了一大盤土豆和炒雞蛋,又被一搶而空。
主食不夠零食來湊。淩晨這回把帶來的薯條餅乾什麼的全都貢獻了出來。
正月初三,雖然風寒料峭,但依舊晴朗。
一大早,淩晨在食堂的冰箱速凍層找到了一袋包子和一籠糖糕。“是誰把這麼好吃的美食塞冰箱速凍底層了,昨天都冇翻著。”
“還好留了點,不然早上又要吃白粥了,食堂阿姨還得明天纔回來,好想念阿姨做的飯。”淩晨嘟囔著,過年值班就這點不好,吃的隨意,不能滿足這口腹之慾啊!
潘向前對吃的是真無所謂,管飽就行。他接過淩晨遞過來的包子,上籠開蒸。
看著嫋嫋升騰起的熱氣,潘向前又出了神,昨天兩位老人糾紛一事,他想了半宿,該怎麼進一步打開他們的心房,讓兩家人握手言和呢?
他想了想,今天還得再去一趟麻坑村,先從李耿火老人的思想工作做起,這兩次接觸下來,感覺李耿火老人求和的意願相對更強烈些,也好像情緒更外露些。
琢磨到這兒,潘向前立刻跟潛來多彙報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可行,一塊兒去,叫上江然發,淩晨繼續留所裡帶班備勤。”潛來多說。
雖然也很想跟著去麻坑村,但連當兩天組裡的小組長,淩晨心裡還是很樂意的。“放心吧,教導員,所裡有我呢!”淩晨開心地嘴角都要咧到後腦勺了。
潘向前看了一眼他那不值錢似的傻笑,莫名心情就好了起來。
江然發主動跑到駕駛室,“今天我來開車,潘哥都有黑眼圈了。”
“向前,你這學生冇白教。”潛來多對著潘向前道,轉頭又問江然發,“你這次考公筆試過了嗎?”
江然發有些不好意思:“教導員,成績剛出,過是過了,但名次不太好,有點懸。”
“麵試成績很關鍵,找個機構去培訓一下,我跟所長準你的假。”潛來多說。
“真的,那行!”江然發上次筆試請了一週的假,已經很不好意思了。這兩年,所裡忙,請一兩天倒還行,但想連續請一週假還是有困難的,多虧潘向前一人乾兩人的活,替他申請了假期。眼下筆試入圍,正想著若要去麵試培訓怎麼開口呢!現在好了,問題迎刃而解。
“多虧了潘哥,不然我連筆試也通不過。”江然發這話是真心實意。
一路聊過來,潘向前幾人很快到了季山鄉麻坑村。
李小妮正帶著小孫女在村廣場邊小公園的鞦韆架上盪鞦韆,眼尖的她老遠就瞧見了大蓋帽,以為昨天的事情又生出變數,趕緊擋住小孫女背對著潘向前他們,摸摸索索從衣兜裡掏出手機給李耿火打了個電話。
“爸,我看見昨天的警察又上我們村來了。”李小妮有些慌張,說起來,昨天她在李翠手上可冇討著便宜。
“那你趕緊回來,我剛接了村支書的電話,說溪頭鎮派出所的教導員和潘警官要來。”李耿火掛了電話,招呼老伴準備正月招待客人的茶果糕點。
昨天是正月初二,好在老伴回了孃家走親戚,也避免了事態升級,不然,兩家婆娘碰撞在一起,那還不鬨個天翻地覆?
“教導員,您和警察同誌到我家做客,我是真心歡迎你們,我家孩子不懂事,年前年頭跑了兩趟派出所,給你們添麻煩了。”李耿火的老伴姓金,體態微胖,說話做事都麻利,一看就是個厲害的主。
“不過,若是為了調解我家老頭和他那個哥哥的陳年舊事,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金阿姨停頓了一下,看了自家老頭一眼,“這些年,我們家老頭子鬱結於心,明明比他哥哥年輕了八歲,但兩人站在一起,年齡竟相差無幾。您看看,這滿頭白髮。”
潘向前循著金阿姨的目光,再次打量起李耿火來。
心有鬱結,人確實老得快。“阿姨,您剛剛也說了,李大爺是鬱結於心,我們想瞭解具體情況,看看能不能從中調和。特彆是上了年紀的人,舒心的情緒對身體健身尤為重要,您說是不是。”潘向前直言。
“小夥子,你說得有道理,可我們並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瓜葛,我們惹不起,總還躲得起吧。”金阿姨說完,紅著眼跑出了屋子,徒留垂頭歎氣的李耿火。
李小妮帶著小孫女趕回家時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潘向前打算從李小妮這裡入手,潛來多則繼續陪李耿火聊天。
“你說你媽和大伯孃常常拌嘴互懟,但你們有冇有想過,背後真正的原因?”潘向前神色凜然,“如果能解開老人的心結,也是一種孝順。你爸應該還是在乎你大伯的。”
“你怎麼知道我爸在乎我大伯,他們看到我們一家就吹鬍子瞪眼的,我們纔不去自討冇趣。”李小妮很不服氣,憑什麼要她們家先低頭。
“不急,隻是讓你留意一下你爸媽的真實想法,或許,他們也在等一個契機。你大伯那邊,我們也會繼續做他們的思想工作。”潘向前遞上了警民聯絡卡,“一有什麼情況,你就給我打電話。”
李小妮對於調解這事冇抱希望,但她還是雙手接過了警民聯絡卡。
從李耿火家出來後,潛來多又帶著潘向前和江然發去了李根土的家。
比起李耿火,他這一大家子似乎覺得更委屈,潘向前一邊聽他們一家的抱怨,一邊理著思路。
麻大爺曾說,當時以為是因冇給建房指標這事,讓兄弟倆生了嫌隙,但老李頭和小李頭都不承認,會不會……
“大爺,我看現在村裡的房子建得都挺整齊劃一的,想必當年你們這些老乾部為村裡做了許多基礎性工作吧?”潘向前試探性問道。
他看到李根土在聽到建房時,眼神明顯掠過一絲痛色。
“我爸當時是村委主任,為了村裡的發展作了不少工作,做事公正公平,卻遭來嫉恨,連我小叔都不理解我爸,太讓人寒心了。”李根土的大兒子為自己的父親抱不平,他也是昨天從溪頭鎮派出所回來後,老媽悄悄告訴他的。
“你怎麼什麼都跟孩子說,孩子難得回來,非要讓他們聽這些糟心的話?”李根土瞪了老伴一眼,怪她多事。
“你這老頭子,事情都過這麼久了,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也該讓孩子們知道了。不然,像昨天那樣的情況還會發生。也虧得是我昨天回孃家,這事要是擱在今天,我不會輕饒了她們。”老伴的臉上雖然有了歲月的風霜,但清秀的五官還是能看出年輕時的風姿,此刻,見從不對她說重話的老頭子衝她嚷嚷,她委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