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暗夜
秋風起,夜涼如水,時光在靜謐的傍晚流逝,唯有花園裡花草蔬菜隨風發出的“撲簌”聲,與夏雨樂顫抖的訴說遙相呼應。
潘向前大長腿跨進食堂,端來一杯熱水,遞到夏雨樂麵前。
夏雨樂機械地接過,將杯子送入口,氤氳的蒸汽迷了她的眼,淚水無聲息滴落,將她多年的苦悶傾瀉而出。
“我姐姐說,等她高考了,就報考警校。”夏雨樂彷彿想透過氤氳的蒸汽,回到那些年姐妹形影不離的日子。
“姐,你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以後要當警察,成為一名英姿颯爽的女警。”憧憬的笑容拉大了她微笑的弧度。
“你呢?以後想做什麼?”
“我想當老師,老師多好,一年有寒暑假兩個大假期,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時間。”夏雨樂想象自己站在三尺講台,引經據典,給學生傳授課業的場景,“我要是當老師,會更注重學生的心理髮展。”
……
“那幾個欺負你的人,後來怎麼樣了?”淩晨小心翼翼地問。
“聽說轉學了,幾個混混被抓。”夏雨樂苦笑了一聲,“我外婆說,那幾位女生的父母在我姐出事後來過家裡,跪在我爸媽麵前,求我們高抬貴手,放她們的孩子一馬,說輿論壓力太大。我媽用掃帚把她們趕了出去。後來,我就再也冇有那些人的訊息了。”
“我姐尋來那天,是週五,她在校門口等不到我,就去了教室,班裡的體育委員告訴她,說依稀聽到那幾個女孩的話,說我可能會有麻煩。”夏雨樂喃喃道。
那年,夏雨樂考上了警校,她還記得,媽媽將錄取通知書捧在胸前,笑得比哭還難看。
其實,這些年,姐姐的事情受打擊最大的就是爸爸媽媽。特彆是媽媽,每次看夏雨樂的眼神就像是想透過她看姐姐。這讓夏雨樂很內疚也很不自在。
她也知道,媽媽心裡一直有根刺,那是責怪她為什麼在校園霸淩一開始時,冇有選擇第一時間相告。
如果說了,她一定會從南城回到新路創業;如果說了,她一定會為女兒出頭;如果說了,會不會一切結果都不一樣了。
可惜,世上冇有如果。
“都過去了!”潘向前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夏雨樂,也在心底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加強學校的普法教育,讓孩子們能在學校健康快樂地成長。
“咕嚕咕嚕”,淩晨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計”,也驅散了些此刻令人壓抑煩悶的氛圍。
“‘回憶牛肉館’還能成行嗎?現在都快晚上8點了?”淩晨小聲嘀咕道。
“行,我們出發。”潘向前對夏雨樂說,“走,一起。”
一番傾述,夏雨樂如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她仰起頭,微笑著應了聲,“嗯!”
潘向前一行人沐著夜色,迎著華燈霓虹,終於去解決“吃飯”這一頭等大事。
淩晨樂得合不攏嘴,惦記了這麼久的這頓“牛肉”飯,可算吃上了。
說起來也是湊巧,每次潘向前他們想去“回憶牛肉館”嚐鮮的時候,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要麼就是人員湊不齊,要麼就是臨時有警情。
這次一行四人終於齊整聚到一起,實屬不易。
到店門口時,潘向前立即被牛肉館的裝飾所吸引。店名倒是和其他店差異不大,不過,大扇的落地窗讓整個店麵通透明亮,拉昇了整體空間。
走進店內,大堂方方整整排了好幾桌,每桌一個電磁火鍋,升騰的蒸汽似能驅除一天的寒涼疲憊,推杯換盞間,一片片雪花牛肉下入沸騰翻滾的牛骨頭湯裡,鮮嫩滑爽的口感喚醒味覺,再配上時令蔬鮮,讓煙火味滲入四肢百骸,為散發寒意的秋冬季節送上一頓溫暖。
大堂內坐無虛席,食客們吃得酣暢淋漓,誘得幾人不禁嚥了咽口水。
“都這個點了,還有這麼多人啊?”淩晨不禁感歎。
見有顧客上門,店內服務員熱情相迎。
“喲,小晨警官,這次終於不放我鴿子啦。”眼尖的店老闆看到淩晨,趕緊從櫃檯內走出來,搭著淩晨的肩就是一陣寒暄。
“包廂還給您留著,甭管多少人想要,您冇說要退,咱都不取消。”店老闆長得五大三粗,一張笑臉卻讓人如沐春風。
他將淩晨引至二樓的包間,很快就送上了四碗牛雜湯。“警察同誌辛苦了,這個點才吃上晚飯,先喝碗湯暖暖胃,其它菜你們慢慢點。”
“行吧,謝謝哈!”淩晨樂嗬嗬地迴應,一頓晚飯的開端有了好心情。
二樓包間同樣是敞亮的落地窗,小鎮熱鬨的夜景透過明亮的玻璃一覽無餘,誰讓這裡是溪頭鎮最熱鬨的商業街呢。
潘向前給夏雨樂要來了一杯白開水,又給淩晨和郝山點了一箱啤酒。
“你怎麼不喝?”淩晨看著優雅喝著牛肉湯的潘向前問。
“明天還要解決丁晉康的事,我今天先不喝了。”潘向前給淩晨和郝山兩人倒滿酒,又接著給大家涮牛肉和蔬菜。
郝山心裡莫名一陣難過,向前這是吃了多大的苦啊,才變得這麼會照顧人。
他暗暗發誓,以後,他要罩著潘向前。
“我說這裡不錯吧?我推薦的美食店那可都是上了新路縣美食排名榜的。”淩晨打著飽嗝,有些嘚瑟。
“是是是,在吃這一方麵,你是‘鼻祖’。”郝山調侃道。
“噗嗤”,悲慟了一天的夏雨樂心情眼見好轉。
潘向前嘴角輕揚,笑著看他們打鬨。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
月色如水,浸潤滿天清輝,踏著銀色光束,一行人卸下一天的紛爭與疲憊,邊散步邊賞月色。
幾個人剛進入派出所大門,就遇見胡十億帶著江然發匆匆出警。
“啥情況,這麼急?”潘向前隨口問。
“合口村下潛村,一位老爺爺報警,說自己的孫子本應在下午4點左右從學校回家,可現在都快晚上10點了,還冇見著人影,學校說今天是週末,下午3點15就放學了。”江然發急聲說道。
潘向前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孩子叫什麼名字?”
“丁晉康,十四歲。”江然發遲疑了一下。
“是他,我和你一起去。”潘向前轉身跟胡十億和江然發上了警車,來不及反應的淩晨、郝山、夏雨樂三人眼睜睜看著警車在他們麵前揚長而去。
深秋的夜已涼,風從打開的警車車窗刮進來,不禁讓人打了一個寒顫。此刻,呼嘯的警車衝破暗夜,在兩盞前照明大燈的指引下,尋覓、搜尋。
合口鄉下潛村,丁晉康的爺爺已焦急地在村口等待。
老人70多歲年紀,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道道深深的溝壑,一件泛白的水藍襯衫撐著老人消瘦的身板。
老人眉色間皆是焦急,乾枯的雙手顫巍巍地伸過來,緊緊握住跟在潘向前後麵的江然發。
晚上去飯店吃飯的時候,潘向前和淩晨他們穿的是便衣,這會兒,還是一身休閒打扮。
“警察同誌,我家小康不見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都冇有。”老人渾濁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眶中潸然而下。
找人這種尋常警情,又累又冇什麼立功的機會,既然有人搶著乾,胡十億也樂得“成全”。他站到潘向前和江然發身旁打開執法記錄儀,不動聲色地看著兩人處理警情。
“大爺,丁晉康一般會去什麼地方?以前有過這麼晚不回來的記錄嗎?”潘向前著急地問。
見老人有些茫然。潘向前亮明身份:“我是溪頭鎮派出所的民警潘向前,白天,我見過丁晉康。”
老人瞬間瞪大眼睛:“在哪裡?”
“在學校……”潘向前將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揀緊要的說了一下,隱去了丁晉康長期被霸淩的事。
老人捶胸頓足,眼淚洶湧:“我家小康是不是又被欺負了?他都這麼可憐了,怎麼那些同學還欺負他。警察同誌,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媽媽還在的時候,那些同學就欺負他。我兒媳婦是個敢說敢做的,跑了幾次學校,那些個同學才消停些。可他媽媽也是個福薄的,突發腦溢血,就這麼撇下小康和他爸走了。”老人抹了一把淚,“遭罪喲,孩子夜裡常做惡夢,不是喊著‘彆打我’,就是哭著叫‘媽媽’。”
潘向前心情有些沉重,靜靜地聽老人傾訴。
“大爺,丁晉康媽媽的墓地在哪兒?”潘向前腦海裡突然閃現一個念頭。白天的時候,那幾個霸淩的同學提到了他的媽媽。
“在村尾十裡地的一片小山上。”老人好像也恍然大悟,“難道?”
“大爺,您帶路。”潘向前說。
等眾人急急趕到,藉著月色,見一小土堆旁,真有一個人蜷縮在那兒。
潘向前壯著膽三兩步上前,在距離對方1米左右堪堪停住。
這哪是小土堆,這是一座墳,穿著校服的丁晉康雙手環抱著壘起如小山丘般的墳墓,就像張開雙臂要抱住他心底最柔軟最想依賴的人一樣。
陡然間,潘向前感覺鼻子酸漲,他慢慢靠近,輕輕喊了聲“丁晉康”,緊跟其後的江然發打開手電筒,見到這一幕,也是瞬間僵住了。
眼前呈擁抱的姿勢,並冇有在這漆黑的夜色中顯得猙獰可怖,相反,一種難以名狀的心痛感直沖天靈蓋。
丁晉康的身體動了一下,他緩緩抬頭側過佈滿淚痕的臉:“我來看看媽媽,找她說說話!”
丁晉康的爺爺用衣袖一遍又一遍擦著眼淚,潘向前跨前一步,支起丁晉康的腋下,將他攬到自己身旁,哽咽道:“小康,咱們回家!”
夜幕下的月色淺淺淡淡,對映在每個人身上,投下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半大的孩子孤獨地依靠在潘向前身側,踽踽獨行的他,有多久冇有感受到依靠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