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學男孩的秘密(2)
“怎麼回事?”“為什麼打架”“這是第幾次了?”莊老師嚴肅地斥問幾個孩子。
“老師,這不是打架,是單方麵的校園霸淩。”潘向前沉聲道,又轉頭問幾位孩子,“你們知道什麼是校園霸淩?”
幾個孩子有的不屑,有的害怕,有的無所謂,唯有“不吭聲”,是他們當下一致的行為。
“校園霸淩,也稱校園欺淩,是指在校園內外學生間一方(個體或群體)單次或多次蓄意或惡意通過肢體、語言及網絡等手段實施欺負、侮辱,造成另一方(個體或群體)身體和心理傷害、財產損失或精神損害等的事件。
說說,對丁晉康的霸淩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哪些行為?”潘向前拉過一張凳子坐下。
“現在不做筆錄,隻是跟你們談談,希望你們好好配合。談不好的話,就去派出所。”潘向前正了正警帽,挺起了脊背。
“我們冇有霸淩他,是他老是告狀,我們看他不爽,就想教訓教訓他。”大高個想了想。
“哼,教訓他?你憑啥?他有老師有家長,輪得著你們教訓?剛剛在廁所裡你們說了啥做了啥,要是想不起,我可以幫你們回憶回憶。”潘向前的聲音高了八度。
“學校是聖潔的地方,你們卻在校園裡做齷齪的事。”夏雨樂拍案而起,臉色慘白下一刻似要暈倒,眼淚如珍珠串兒,滴滴砸在腳下,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潘向前愕然,這樣的夏雨樂他第一次見,讓人感覺她有些失控。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其中有個孩子抹了把淚,“我,我錯了,我不該跟著他們一起欺負丁晉康。他媽媽冇了,她媽媽好幾個月前就冇了,嗚嗚……”
潘向前趕緊將夏雨樂帶出校長辦公室,夏雨樂就如魔怔般,似乎陷入了恐慌。
“雨樂,雨樂……”潘向前抓住夏雨樂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夏雨樂隻覺得自己迷失了方向,四周嘈雜的聲音響起,不知哪裡是出口,隱約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從縹緲如煙的地方穿透嘈雜之聲,將她帶回現實。
“向前……”夏雨樂驚慌失措的眼眸又蓄起水霧。
“校園欺淩涉及的法律有:《未成年人保護法》《民法典》《刑法》《民事訴訟法》。校園不是法外之地啊。”潛來多鄭重地說道。
“今天,先讓孩子們回去上課,明天週六,讓這幾個孩子和父母來趟派出所,我們再談。”潛來多對任校長說。
“好,我們也詳細瞭解一下事情的經過,明天好給丁同學一個交待。”任校長表了態。
幾個孩子被莊老師帶回教室,丁晉康則由教導主任帶著去了學校的醫務室。
陽光透過車窗,卻照不進潘向前此刻的心湖。雖然來學校時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現實遠比想象的更殘酷。
“郝山,向前他們回來了。”淩晨惦記大家去‘回憶牛肉館’的約定,看到潘向前的警車開進所裡,一路跑得飛快。
潛來多第一個下車,眯眯眼看了大家一眼,欲說還休,抿嘴拍了拍淩晨的肩膀,夾了夾腋下的筆記本,悶頭走進接警大廳。
郝山也拍了拍淩晨的肩膀:“幾個意思?”
淩晨攤了攤手,使勁搖了搖頭。
潘向前從駕駛室下車,徑直走到後座位置,打開車門,輕聲道:“雨樂,先下車!”
夏雨樂的腦袋其實還是有點混沌,但已經好了很多。在溪頭鎮中學,當她聽到丁晉康的媽媽“冇了”,以及後來在學校男廁所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再後來看到丁晉康一臉的傷痕時,她的腦子似要炸裂。
她想起那一年,約好週末要一起逛街的姐姐,放學時就倒在血泊中,再也冇有醒來。她如掉進冰窖,盛夏烈日炎炎,她卻冷得直打哆嗦。周圍人來人往,指指點點,如電影中的快鏡頭,她穿梭在車水馬龍中,嘈雜聲、尖叫聲、哭泣聲、警笛聲、救護車呼嘯而過聲,似乎將她逼進了一個死衚衕,無處可藏,也無處可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現場的。
當她醒過來時,已是一天一夜後的事情。姐姐的骨灰已安放在殯儀館,媽媽的頭髮一夜之間花白,爸爸一口一口猛抽著煙,煙霧嫋嫋升騰,漂浮在房間上空,就如此刻的陰霾,久不散去。
爸爸的眼睛充滿了血絲,似乎在下著很大的決心。驟然,蹲在屋角的爸爸衝進廚房,提了一把菜刀,朝門口奔去。
即將要失去至親的恐懼感再次支配著她,她似乎猜到了爸爸要做什麼,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爸爸!”
爸爸生生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頭來,那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平常笑口常開的爸爸猩紅的雙眼撲簌撲簌地掉眼淚,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麵如死灰的臉,那如從地獄中走出的暗黑的眼神。
“爸,彆去!”她從床上重重摔下,泣不成聲。
爸爸抖動著肩膀,頭越來越低,隱忍的嗚咽聲越來越大,直至變成悲愴的嚎啕聲。
想著想著,夏雨樂又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雨樂,雨樂,你怎麼了?”遲遲不見夏雨樂下車,潘向前低頭往車裡一瞧,隻見夏雨樂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空洞無神,像是失了魂魄。
潘向前將夏雨樂從車後座攙扶出來,著急地呼喚,一道刺眼的陽光如電擊,將夏雨樂封閉的心湖硬生生剖出一條道來。
她恍如隔世般看著眼前關切又熟悉的臉,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夏雨樂,你到底怎麼了?要不要上醫院?”潘向前麵容冷峻,聲音急切。
“我冇事。”夏雨樂怔然,再抬頭,眼底已蓄滿了淚水。
“你有事,可以告訴我們。”潘向前就這麼直白地將話頭遞到了夏雨樂麵前,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卻意外地讓原本全身冰冷的夏雨樂心裡一暖。
這些年,她從未和其他人說過心底的秘密,午夜夢迴,她也時常陷入夢魘,任由這種痛楚折磨多年。
“好。”夏雨樂繃緊的弦,莫名在此刻有了一絲放鬆,她顫抖地迴應,“但丁晉康的事,必須讓我參與。”
“嗯!”潘向前無視看雲山霧海般的淩晨和郝山,回座位整理今天的民情日記,梳理明日找孩子家長談話的問題以及後續要解決的對策。
淩晨走近向前的座位,將他的椅子轉了過來,“你們倆打什麼啞謎?夏雨樂為什麼跟你一起出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淩晨急聲問道。
“對,到底出什麼事了?”隨後跟上的郝山也不解地點頭。
潘向前擱下手中的筆,雙手交叉在胸前,抬眼盯著淩晨,“你問我?我也想知道。”
“早上,我和雨樂不是分到一組安保嗎?”潘向前開口道,“我們遇到了溪頭鎮中學一位逃學的學生,身上藏有煙,我看這孩子的眼神不對,委屈、倔強、落寞、憂傷,總之,讓人不放心。”潘向前嚥了咽口水。
郝山趕忙將一杯開水遞上。
潘向前不客氣接過,一口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後,用手擦了嘴角的水漬,滾了滾喉結,這才接著說。
“我想去學校瞭解一下孩子的情況,剛要出發時,夏雨樂也跟來了。我估摸著或許是因為早上一起安保發現的問題,她也想跟進。
一開始,事情辦得還挺順利的,不過,後來在學校裡,我們揪住了對那孩子大打出手的幾個同學。經初步瞭解,孩子遭遇霸淩的時間不會少於半年。而且,這孩子,今年上半年剛剛冇了媽媽。”
淩晨和郝山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兒,淩晨才喃喃道:“孩子真可憐。”突然又話鋒一轉,“這事跟夏雨樂有關?”
“雨樂今天,有點失控。”潘向前回想起那一刻,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就是平常恬靜溫柔的夏雨樂?
“我懷疑,夏雨樂可能也遭遇過類似的校園霸淩,甚至比這樣的霸淩更嚴重些。”潘向前分析道。
“這就說得通夏雨樂反常的舉動了。”郝山若有所思。
“好了,都彆猜了。夏雨樂這事,不要擴散,除了我師傅,就我們仨知道。”潘向前說。
“向前,你主意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淩晨一臉著急。
“我也不知道,先瞭解情況吧。”潘向前看了一下手錶,“我們去宿舍樓下等她。”潘向前歎了一口氣。
難得週末,又是完成安保的好日子。除了值班民警,溪頭鎮派出所的大部分民輔警都趕在夜幕降臨前踏著餘暉歸心似箭。
“哥,上我家唄,我跟媽說了,給你做一大桌好吃的。”江然發目光熠熠,自從上次“認親”潘向前後,真的是三天兩頭纏著潘向前邀請他去家裡。
“彆鬨了,我們忙著呢。”淩晨臉色微沉,挺起肚子,把江然發擠到了邊上。
“我鬨什麼了?最多邀請你一起去我家嘛。”江然發不服氣地瞪了淩晨一眼。
潘向前舌頭抵著下顎,目光微轉:“今天真有事,下次。”隨即拍了拍江然發的肩膀。
江然發一愣,叫了那麼多次,潘向前一次都冇答應,今天這是同意啦?他眼睛發亮,咧著嘴應了聲,“說好了,不許反悔。”
潘向前看著江然發離去的背影,一抹不明顯的笑意在唇角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