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頭警事 105

淩晨的抉擇（2）

“媽，秦思赴是我的榜樣，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我們的工作是有危險，但其他工作就冇有危險嗎？意外和危險不知哪個先來。我們隻要做好當下就夠了，我會保護好自己，所裡也會保護好我們的。”

淩晨說起這段話眼神熠熠，這是上官佳人從來冇有在他身上看到過的。

她心裡認同淩晨說得在理，但作為一名母親，她實在是不敢把兒子放在這麼危險的崗位上去冒險。

她哽咽道：“兒啊，你就是媽媽的命啊！”

“媽，國家需要我們，維護社會穩定、保障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是我們警察的職責！我們不上誰上？我們要是退縮了，說不定以後危險的事情就輪到你我他了，那我們的身邊還有什麼平安可言。”淩晨溫聲勸道。

“如果你不喜歡網監大隊，那我們就換個工作，咱不當警察了，成嗎？”上官佳人的心突突狂跳。

“晚了，媽！我已經愛上警察這個職業了，如果不能當警察，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乾什麼？”淩晨神情頹然，“媽，如果我鬱鬱寡歡，是您想要看到的嗎？如果我因為不能當警察，做了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是您想要的嗎？如果以後我像個冇有靈魂的傀儡一樣活著，也是您所樂見的嗎？”

淩晨一連三問，說得上官佳人啞口無言。

上官佳人心裡清楚得很，淩晨看似大大咧咧，實為心思敏感，認定的事情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心裡如油煎般，卻不能噴火，她不敢賭，如果她一意孤行，淩晨真的會如他自己所說的，變成她不想看到的那樣。

“你也彆想太簡單了，調動的事情我們都再好好想想。”上官佳人背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淩晨想上前安慰，又擔心她順竿子爬叫他妥協，索性就朝老淩使了個眼色。這個老滑頭，他和媽媽據理力爭的時候，他誰也不站，把中庸之道運用地爐火純青。

接收到信號，老淩識趣地攬過上官佳人的肩，訕訕一笑：“我說佳人啊，古話講‘兒孫自有兒孫福’，冇想到咱晨也會有這番見地，可見是真的長大了。他自己堅定選的路，我們當家長的唯有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才能讓他工作的時候心無旁騖啊！”

上官佳人原本還是小聲抽泣，這會兒是真的破防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間，留下一臉愁容的老淩和淩晨。

“得了，給你媽一點時間，讓她緩緩，這幾日，他為了你的事情冇少跑上跑下的。自你們所的秦副犧牲後，你媽整夜整夜失眠，人都憔悴了不少。”老淩歎了口氣，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淩晨心事重重，隻得先回溪頭鎮派出所。

溪頭鎮派出所正門上方，警徽熠熠，一旁的大樟樹上，知了依然冇心冇肺地叫著。

秦思赴的犧牲，讓所裡的氣氛有些壓抑，有的民警工作上甚至出現了消極的態度。尤其是淩晨要調動的訊息瞬間讓看似平靜湖麵下的暗流湧了上來。

楊鋒還沉浸在秦思赴犧牲的悲傷中，特彆是早上秦思赴愛人來整理遺物那一幕，讓他心痛地有些喘不過氣來。

“老楊，咱得帶頭打起精神來！”潛來多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楊鋒的身邊，對著耷拉腦袋一臉頹色的楊鋒字字句句用心良苦。

20多年前，潘新民犧牲，楊鋒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緩過來。他這個人，重情重義，民警的事，比他自己的事要上心，更何況潘新民和秦思赴更像是他的手足。

“所裡這段時間低氣壓，民警們多多少少受到影響，特彆是跟秦思赴一起出警的周超和後來出現場的民輔警。咱們得開個會聽聽他們的想法。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們怎麼對得起把他們交給咱的父母喲。”潛來多鼻頭髮酸，眼底急切。

一語驚醒楊鋒。是啊，繼承先輩的遺誌，往前走纔是正道。

“下午下班後通知全所民輔警開會！”楊鋒揚了揚手，深呼了一口氣。

收到通知的民警們竊竊私語。

“好不容易不值班，怎麼又開會？真是倒黴！”

“咱們做好本分就行了，彆太拚，像老秦，哎，把命都搭上了。”

“我突然發現胡十億纔是大智若愚，不過近來他怎麼也有些不正常了。”

……

這段時間，周超一直沉默寡言，神色黯然。每當夜深人靜時，他就會在秦思赴瘸著腿拚命追捕然後倒在血泊裡的一幕中驚醒。

他甚至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就和胡十億愧疚自己冇能早點趕到出警現場一樣。

現在猛然聽到周圍幾個民輔警的討論，他突然就炸毛了：“什麼彆太拚？我隻恨自己慢了一步冇拚上命。”周超抹了一把通紅的雙眼，“秦副獨自麵對歹徒，拚命保住了現場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他是英雄！”

“老秦是英雄，確實令人敬佩，可他這一走，撇下老婆孩子，看著多讓人心疼呐。我們也就私下閒聊，你這番話說得好像我們是覺悟低的小人一樣，有必要這麼上綱上線嗎？”其中一位民警懟道，“就你覺悟高，一個當輔警的，一個月纔拿3000多，難不成還得把命也搭上？”

楊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跟鈍刀割肉似得疼。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秦思赴一樣，也不能冠冕堂皇地進行道德綁架。但警察群體的特殊性，又要求從業人員的認知必須高於普通老百姓。

他覺得冇必要等下午下班結束後纔開會，大家的討論這麼激烈，就開個現場會吧。

“我知道，秦思赴的犧牲，大家都很悲痛！”楊鋒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辦公區域。

他抬了抬眼，示意潛來多把不值班的民輔警都叫進來。

“說句大白話，有些同誌一邊佩服秦思赴的壯舉，一邊心疼他的拚命，一邊又設想如果自己遇上了，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秦思赴，如果出了問題，老婆孩子怎麼辦？”楊鋒喉嚨滾了滾，強忍著眼中似要噴湧的淚水。

“還記得新聞輿論上很火的‘扶不扶’老人話題嗎？”楊鋒吸了吸鼻子：“我記得入警誓詞中有這麼一句：為維護社會安定、保障人民安寧而英勇奮鬥！

警察職業的特殊性，讓我們註定虧欠了家人，但警察職業的特殊性，也讓我們成為了人民的忠誠衛士，深受老百姓的信賴和愛戴。

有困難找警察，從來不隻是說說而已，那是真槍實彈你得真上。

心中有信仰，腳下有力量，警察職業是特殊的，也是神聖的。‘警察’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老百姓看到我們感到安全、安心！‘安全安心’四個字，那是對國家對社會對老百姓重於泰山的承諾。

這些，入警第一天，大家就應該明白，當你戴上臂章的那一刻起，你的肩上就多了一份使命，多了一份責任和擔當。”楊鋒聲如洪鐘，敲打著每個人的心房。

“你要麼對得起‘警察’二字，要麼脫下這身警服。你們想去哪裡都可以，但不能做出有損溪頭鎮派出所的言行！”楊鋒擲地有聲。

“潘新民，為了破案積勞成疾倒在了工作崗位上，犧牲時不到30歲；秦思赴，為了保護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倒在了血泊中。他們，用生命詮釋了‘警察’的榮光，賦予了‘安全安心’這句泰山般承諾生生不息的傳承力量。”

楊鋒眼底閃著淚花，他麵前的民輔警們，前襟已被淚水打濕。

“你們可知道，為什麼每次出警前，都得叮囑你們一定要佩戴好單警裝備？為什麼每年臘月，咱所一定要保留全體民輔警一起過年的傳統？那是我們希望你們的每次出警，都平平安安的！希望我們每次過年，所有人都是齊齊整整的！”潛來多也哽嚥了。

嗚咽聲，抽泣聲，在這個秋老虎肆虐的午後，令人破防，也傳遞了繼承先輩遺誌勇往直前的堅定力量。

“我們的職責是為人民群眾築起堅實的安全屏障，雖然不知道意外和危險什麼時候會來臨，但我們可以做好安全防範措施，不斷修煉自身擁有過硬的業務本領。我們需要秦思赴這樣英勇奮鬥敢於奉獻的英雄榜樣，捍衛警察的榮光。”楊鋒揚了揚手：“散會！”

大家看了看楊鋒這幾年兩鬢逐漸斑白的頭髮，再看看潛來多日漸消瘦的背影，似乎有一把利劍般劈開了他們的心湖，翻湧出一條用一生捍衛警察榮光的心路。

與周超互懟過的民警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對的！”

剛結束會議的楊鋒驟然間似又想起什麼：“老潛，周超和胡十億的心理疏導你落實一下，必要的話彙報縣局，讓心理醫生乾預。”楊鋒這幾天真的有些力不從心，法製工作這塊硬骨頭還不知安排誰來啃好，淩晨家裡又鬨著要換崗。

楊鋒不知道的是，他剛剛的一番話聽得潘向前和淩晨他們心中熱血沸騰。

“報告！所長，我永遠不會當一名逃兵。”楊鋒前腳剛進辦公室，淩晨後腳生風似的就跟上了。

難得看到肉嘟嘟的淩晨咬著牙神色堅毅：“秦思赴這樣的危險，你不怕嗎？家裡的壓力，能頂住嗎？”楊鋒表情凝重。

“不怕，我要像師傅那樣，活得有價值！家裡這邊的思想工作我能做通。”淩晨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暢通了，他從來冇有一刻這麼清楚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