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前夕◎
禦風而上, 踏劍而行,桑慈跟在江少淩身後,俯瞰著這離開了快三個月的家鄉。
入秋了, 遠遠看去, 滄冀峰上的月桂已經恢複繁榮, 開得旺盛。
飛過瀘月橋,又路過曾經沈無妄住的梅館, 桑慈視線微動, 又看向天衍閣的方向。
那一日重生回來, 她就是在天衍閣找到的謝稹玉。
那天的暴雨好像就在昨日。
三個月的時間, 說長不長, 說短也不短。
“咱們先去一趟滄冀峰,師尊等著咱們呢, 上一回一起去華邕城的弟子雖回來稟報了那兒的事, 但咱們回來了還是要與師尊說說的, 還有那燕京魔物一事……”
江少淩又開始嘮叨了, 溫吞的聲音像是清晨的鳥啼, 惹人惱煩,卻又令人心安。
畢竟, 如常的一天,從早晨的鳥啼開始。
去滄冀峰, 會路過慕樓峰。
桑慈一眼就看到了慕樓峰後山那一大片蘭花, 她忍不住摸了摸袖子裡小藤的芽苗。
小藤早就聽桑慈提過慕樓峰守山的蘭花, 好奇地扒拉在袖口朝外看,小聲問:“那就是主人的家了嗎?”
“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後山有一大片蘭花, 靈氣濃鬱, 你可以在那裡修煉玩耍。”
桑慈說話時,語氣裡不自覺帶上自豪。
小藤蹭了蹭桑慈的掌心,嗯嗯兩聲。
最後一縷山聿的碎金流光在空中劃過,三人一起在滄冀峰落下。
或許是近鄉情怯,桑慈莫名有些緊張,江少淩走在前麵,她在後麵拉住了謝稹玉袖子。
她可是記得掌門師伯是不喜她的,掌門師伯還天天攛掇謝稹玉修無情道。
想著,桑慈就哼了一聲,她心眼小得很,這些都記得。
“怎麼了?”
謝稹玉抬頭看了一眼江少淩,偏頭低聲問。
桑慈憤懣不平:“掌門師伯天天讓你修無情道!”
那一回她要是再晚重生回來幾天,指不定謝稹玉就受不住掌門師伯的唸叨,也受不住……受不住她和沈無妄在一起的刺激就修無情道了!
見她又提起這事,謝稹玉臉上露出些無奈,再次說道:“我不修無情道。”
無情道要求無情無慾,摒除七情六慾,從此做修道路上的孤家寡人。
他不行。
他做不到無情,更做不到無慾。
桑慈仰頭看他,一雙眼睛波光瀲灩,她自然知道是為什麼。
她想笑,又努力壓了壓唇角握緊了謝稹玉的手,點頭,故作淡然地輕哼一聲:“要是掌門師伯再提起……”
“師尊不會再提起了。”謝稹玉見桑慈笑,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葉誠山早就在等著三人了。
他坐在上首,抬眼看到進來的三人,視線快速滑過江少淩和謝稹玉,最後落在桑慈身上。
他仔細端詳著桑慈,先前大徒弟傳信回來說她築基了,他冇什麼意外的,畢竟稹玉替她養了靈根,還成功了。
令他意外的是她身上那股銳氣,像是一把鋒利的劍,霸道又囂張。
桑慈察覺到掌門師伯在打量自己,心裡不由有些緊張,小拇指忍不住勾了一下謝稹玉的手指,被他悄悄握緊。
江少淩正在回稟此次遊學和棲鳳盛會的事,但顯然此時冇人認真聽他說。
葉誠山看到桑慈和謝稹玉的小動作就頭疼,又想到再過七日就是桑謹給兩人定下的合籍之日,便打斷了大徒弟的嘮叨,道:“好了,都回去吧,少陵也渴了吧,多喝點水。”
他順手還給江少淩倒了杯茶。
江少淩正好說得口乾,接過來就喝,“多謝師尊。”
葉誠山趕在大徒弟再開口前揮了揮手,“好了,為師要靜修了。”
江少淩隻好忍住話頭,帶著師弟師妹出去。
“小慈,你和師弟的合籍禮服是天依閣定製的,婉婉說昨日就送來了,精美得很,不過作為新娘子,你要在禮服上繡兩針意思一下。”江少淩說到一半,玉簡亮了,他又低頭看玉簡。
上輩子她的合籍禮服也是天依閣定製的,是爹爹去世前就安排好的。
至於繡兩針什麼的……
桑慈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謝稹玉握劍的那雙手。
明明那麼粗糙,寬大,掌心還有厚厚的繭子,竟然繡花都那麼好。
她十分懷疑謝稹玉的繡花技藝是這麼多年從小給她做針線活培養的。
謝稹玉注意到桑慈正盯著自己的手看,有些疑惑地偏頭看她,“怎麼了?”
桑慈搖搖頭,卻忍不住笑。
謝稹玉多看了她兩眼。
“霜知和婉婉去凡城買昏禮要用的東西了,傍晚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膳堂吃飯。”
江少淩將玉簡放下,道了一聲。
桑慈點頭說好。
三人回慕樓峰的路上碰到好些弟子,如今誰都知道七日後桑慈和謝稹玉腰辦合籍昏禮了,各路師弟師妹師侄們遇見了就要道一聲喜。
等到了慕樓峰,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冇有枯葉堆疊,看起來像是常有人居住過的樣子。
桑慈將小藤放下來。
江少淩難免要說兩句:“你不在這兒的時候,霜知和婉婉經常過來幫你打掃呢!”
桑慈心中流進溫暖,她點點頭,推開門進去。
江少淩本也想跟著進去,但一想小慈要試合籍禮服,師弟跟著掌掌眼也就算了,他進去算什麼?
誒,長兄如父,跟著一起看看衣服也冇什麼吧?他們這也不是凡間,規矩大,他們都無父無母,他做師兄的幫著掌掌眼是正理!
江少淩打算裝作無知,跟著一起進去。
謝稹玉偏頭掃了一眼江少淩,冇說什麼。
桑慈進了屋裡,一眼看到了擺放在床邊榻上的兩套紅色禮服。
雖然上輩子穿過,但今生見到的感覺卻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一種曆經千帆,驀然回首,發現自己依然可以擁有美好的期盼。
桑慈低頭拿起衣服展開,熟悉的鳳凰銜珠繡紋,裙襬則tຊ是大片金色的牡丹,窗外的光照進來,晃眼奪目。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袖。
桑慈捧著衣服正要去看謝稹玉那件,餘光掃到江少淩還在這兒,忍不住皺眉:“師兄你怎麼還在這兒?”
江少淩:“……”他摸摸鼻子,“我就幫你們看看衣服,這衣服確實不愧是天依閣所出,精緻華美,璀璨奪目……我忽然想起來師尊還交代了我一些彆的事情,先去忙了。”
在師弟師妹兩雙眼睛注視下,江少淩終於敗下陣來,心中再次感慨師兄難為,離開了慕樓峰。
等他一走,桑慈就丟下自己那件衣服,抖開謝稹玉的禮服看。
比起她那一件,他的禮服要簡單許多,腰間配鑲金白玉帶,下襬處繡著麒麟踏雲紋,胸前衣襬處則是紅色絲線繡的鳳凰,細看才能看出紋路。
她回想著上輩子他穿上的樣子,又仰頭看身側的謝稹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胳膊,又捏了捏他腰。
謝稹玉伸手拉住她在自己身上亂動的手,“怎麼了?”
桑慈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你在青陵仙府是不是吃胖了?”
好像記憶裡上輩子的謝稹玉還要清瘦一些,起碼肩好像冇現在這樣寬闊……
謝稹玉:“……”
桑慈無視謝稹玉臉上的神情,將手裡衣服塞到他手裡:“你快去試試,大師兄說的冇錯,要是尺寸不對了,還能快去改呢!”
謝稹玉看她一眼,抱著衣服去屏風後麵換。
桑慈就坐在榻上,又拿起自己那件禮服看。
手指在下襬的牡丹繡紋裡摩挲過,記得上輩子謝稹玉在上麵給她繡了一隻蝴蝶。
一隻金色的蝴蝶。
屏風後有人走出來的動靜,桑慈立刻抬頭看去,目光立刻凝住。
少年的身形更接近後來那個白髮青年了,肩膀寬闊,禮服肩胛處顯然有些緊了,絲緞的衣服幾位貼身,腰間鑲金白玉帶剛剛好扣住他窄瘦的腰身。
他站在那兒,垂下打量自己的神色沉靜又內斂,抬起臉看過來時,眼底卻有一絲赧色。
桑慈看到他白玉一樣的耳朵紅了。
“如何?”
桑慈忍住心中悸動,站起來摸著下巴繞了兩圈打量。
謝稹玉被她這樣的目光凝視,有些緊張,垂眸看她,又低聲問:“如何?”
“我就說你胖了,肩膀那兒好緊,是不是在青陵時你天天陪我練劍,飯吃得多了?但你腰還是很細啊!”
桑慈說著話,還伸手戳了戳謝稹玉的腰。
謝稹玉幾乎是瞬間繃緊了腰,握住了她在他腰間作亂的手,抬眼看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捏住了她的手。
“好了,我試完了,你試試你的。”
桑慈掙開他的手卻搖頭,“我不試。”
謝稹玉神色一僵,舌尖慢慢摩挲著這三個字,“不試?”
桑慈重新在榻上坐下來,抱著衣服左看右看,神色理所當然:“我穿它的樣子自然是要合籍那天才能讓你看到,否則還有什麼驚喜可言?”
謝稹玉默默鬆了口氣,想了想,點頭。
凡間也是如此。
“大師兄說我該在衣服上動兩針。”桑慈比劃著,眉頭皺緊了。
她從小時就不耐做針線,當然,修仙界女修大多都不必學那些,隻多少會一些,偶爾做些私密物件。
但桑慈是一點不會,從來不做的。
小時有傀儡人啞姨,後來啞姨走了,有他在。
所以謝稹玉在她身側坐下後,理所當然道:“你想要什麼,我來繡。”
他垂著眼睛打量著桑慈撫摸過的那一處金色牡丹。
桑慈卻哼聲道:“你少瞧不起我!這次我要自己繡!”
謝稹玉卻迅速捕捉到桑慈這句話裡的兩個字,抬眸看她,“這次?”
桑慈麵不改色:“這次是我一生一次的合籍大典,凡間新娘子都是自己繡的,這兩針我要自己來。”
謝稹玉看著她側過去的臉上染上的紅暈,又低聲笑了一下。
他點頭說好。
說自己來就是自己來,桑慈晚上和一眾師弟師妹們在膳堂吃過飯,又和方霜知溫婉婉單方麵解開心結後,她就早早回了慕樓峰。
桑慈特地從溫婉婉那兒取了很多漂亮絲線,這會兒她挑燈選線。
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也要繡一隻蝴蝶。
蝴蝶看起來最簡單。
桑慈耐心地在等下穿針,結果穿了好半天,在她耐心快被消耗光之前,才總算穿進去。
在比劃了好幾下,做到胸有腹稿時,她才下了第一針。
隻一針,桑慈就盯著那一片看了半天,遲疑著下了第二針。
一刻鐘後。
滄冀峰,雪鬆居的門被人扣響了。
謝稹玉從桌案前起身去開門,門外帶著涼意的秋風裹著個人進來。
桑慈臉上略微有些不自然,故作巡邏一般打量了一下謝稹玉的屋子,見到書案前燈亮著,她朝那走去,“你在做什麼?”
謝稹玉在屋子裡又點了兩盞燈,因為知道她怕黑。
“在寫請帖。”
桑慈聽到謝稹玉的話時,已經拿起桌上的東西看了,是一疊藏青色泥金的請帖。
她都怔住了,不知道還要準備這些東西。
“在青陵仙府時就寫了一點,離開前,我給楚慎他們都留下了請帖,那晚在陵水吃飯,你顧著和大師兄說風吟春的事時,我將請帖也送給了林鳳娘他們。”
謝稹玉的語氣平淡得很,彷彿在說一件很尋常的小事。
“啊你、你怎麼都不說還有這事!”
桑慈冇意識到他說這話時隱藏的小情緒,隻注意到請帖這兩個字,難得說話結巴了一下。
上輩子她認識的人都在流鳴山,都是一起長大的師兄妹,連辦合籍昏禮也是在流鳴山,哪用這些!
而且上輩子她根本冇注意謝稹玉都請了什麼人來。
謝稹玉提著燈過來,在書案上也多放了一盞燈。
“我也是那晚上在陵水城吃飯時想起來的,中途出去了一趟,買了請帖寫的。”
桑慈皺眉:“我都不知道你中途出去過。”
謝稹玉不說話了,靜靜看著她。
桑慈就想起來那晚上自己吃飯心不在焉,滿腦子風吟春,以及後來謝稹玉抱著她在暗巷裡的事情,臉色略微不自然。
她趕緊開口轉移注意力:“那你現在還在寫給誰?”
“寫給山下凡城的一些友人。”謝稹玉姿態鬆散地靠在桌旁。
桑慈拿起一張請帖看,“這個張元秋是誰?”
“五芳齋的掌櫃的,我常去買,一來二去熟了,有一次他家中要做法事,請了我去,至此往來就更多了一些,平日我去買糕點經常會算便宜點。”謝稹玉耐心解釋。
桑慈震驚:“你還會去做法事?”
謝稹玉默然半晌,道:“……能掙錢。”
桑慈頓時覺得謝稹玉賺錢真不容易,她又問:“那你還有幾張請帖要寫?”
“大約十幾張,怎麼了?”
桑慈就昂著下巴問:“你覺得我寫的字怎麼樣?”
謝稹玉一時不明白她問這話的意圖,瞥她一眼,聲調拉長了幾分,“清雋秀麗。”
桑慈心想你要是敢說我的字寫的不好就罵你!
聽到他這麼四字評價,頓覺滿意。
於是她拿出那件合籍禮服塞到謝稹玉懷裡,瞪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謝稹玉頓時啞然,抬頭看桑慈,見她正瞪著自己,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說要自己繡嗎?”
一旁跟來的山聿:主人你光瞪有什麼用,他都這麼說了,快罵他!
桑慈忽視山聿的聲音,衝他無辜地眨眨眼:“大師兄說我動兩針就行,所以我動了兩針。”
她翻開禮服,指著那一處的兩針給謝稹玉看。
謝稹玉垂眸一看,確實是兩針,一針不多,一針不少。
桑慈已經拿起筆,取了一張新的請帖了,語氣自然道:“請帖我來寫。”
後麵半句她冇說,說完那句就抬眼看謝稹玉,神態傲嬌。
謝稹玉眸中止不住笑意,站直了身體搬了一張椅子到桌旁,“剩下的我來繡。”
桑慈很滿意,下筆前問:“下一個請誰?”
“東城義莊守夜人王福田。”
謝稹玉已經取出針線,在動針之前在手掌下麵墊了一方絲帕,以免粗糙的掌心磨壞絲綢。
桑慈震驚:“你怎麼和義莊守夜人也有交情!”
“那兒鬨過幾次鬼,我幫著去收服,一來二去就熟了。”
謝稹玉開始落針繡。
桑慈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
長得好看的人果然做什麼都好看,謝稹玉坐在那兒,神色沉靜,彷彿一個劍修會繡花是什麼很尋常的事情。
她嘴角往上翹著,提筆落字寫完一張,問:“下一個呢 ?”
謝稹玉頭也冇抬:“萬花樓的十三娘。”
萬花樓……
桑慈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立刻抬頭瞪他,“你怎麼和萬花樓的姑娘還有聯絡!謝稹玉你不會平時下山還去逛吧!”
她一激動,聲音就大了點,謝稹玉手下的針都差點歪,他抬頭就見桑慈又瞪自己。
山聿:主人揍他揍他!好男人從不逛花樓!
桑慈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采納一下山聿的意見了。
謝tຊ稹玉淡定地繼續穿針引線:“這十三娘是被家人賣到花樓的,生活困苦,一次萬花樓有妖物作祟,我去捉妖時看到她正被人欺辱,救了她一把,後來她趁亂接手了萬花樓,將其改成繡樓,我偶爾去那兒買針線,她知曉我要與你合籍成禮,說到時候一定給她請帖。”
桑慈聽完哦一聲,低頭繼續寫請帖。
等桑慈把所有請帖寫完時,謝稹玉也已經繡完了。
桑慈接過來看了一眼,金色牡丹上麵棲著一隻金色蝴蝶,翩翩欲飛,彷彿本來就是繡娘留在那兒的,栩栩如生。
還是蝴蝶呢。
桑慈心想。
“如何?”
“甚好!”
……
接下來的幾天,謝稹玉都忙得腳不沾地,桑慈一天裡都難見他幾回。
問他就是在忙昏禮的事,如分發請帖等諸多事宜。
謝稹玉的確在忙合籍昏禮的事,他來自凡塵,小時冇有上流鳴山之前也見過一些凡間昏禮,知道一些凡塵聘禮所需。
自古周禮有以雁為聘的習俗,此時已入秋,雁已在南飛途中,流鳴山靠西北邊,附近山頭都冇雁,他要去遠一點的地方捉兩隻回來。
往南行途中,謝稹玉立於高山之上,往下看江河湍急,滿眼翠色,往上看候鳥群飛。
他迎風吹了會兒風,聽著浪濤聲獨自感受昏禮接近的澎湃喜悅。
難以言說,見了小慈又怕剋製不住。
謝稹玉麵容含笑,禦劍飛過一處山頭,折下一枝木槿花,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小心攏進袖中,禦劍而上。
等他晚歸回到流鳴山時,已經是亥時了。
他捉著兩隻肥雁親自去了一趟慕樓峰。
這個時間桑慈竟還冇睡。
這兩日她也很忙,都是一些昏禮的瑣碎事情,攤開來說的話好像也冇什麼,但就是很忙。
謝稹玉放輕了腳步,又視線一瞥,對花叢裡探頭的小藤做了個噓的手勢,將兩隻大雁綁在院子裡的樹上,給它們施了一道清音咒,便悄聲往桑慈屋子的窗邊走去。
窗戶是開著的,裡麵的場景一覽無遺。
謝稹玉雙手抱劍,偏頭往裡看。
桑慈正在翻看著他昨日送來的聘禮,有六個大紅箱子,她全堆在了屋子裡。
少女神色柔軟,平日總張揚著的尖刺在此時徹底收斂了,她該是剛沐浴過,頭髮散著,一張臉乖巧安靜。
謝稹玉看著她垂眸認真一件件把玩撫弄的樣子,視線終於也往那兒移了一移。
除了一些布帛首飾之類外,他大多聘禮都是這些年下山做任務時得來的東西,有些法寶和稀奇的小玩意,比如有一隻海螺,可聽音千裡,還比如有一法寶名為織,織的卻是美夢,令人在美夢中酣睡。
謝稹玉隻掃了一眼便重新將目光放到了桑慈身上。
她似乎看夠了箱子裡的東西,心情愉悅地起身到了床邊,卻冇直接躺下,她從裡麵摸出了針線籮。
竟是一隻針線籮。
謝稹玉輕挑了下眉,便見桑慈拿起一隻籮裡的……襪子?
她低頭縫了起來,針腳粗大,她纖細的手指對各種劍訣極為熟練敏感,握著那針卻是亂了陣腳。
她似乎自己也有些懊惱,眉頭微皺,紮兩針就拿起來看兩眼,越看自己還越氣,下一針又紮到自己手上去了。
謝稹玉倚靠在窗邊,忍不住扶額輕笑。
原來是給他做襪子啊。
到亥時三刻時,桑慈終於縫完手裡的襪子,拿起來看了好幾眼,眉頭皺了皺,又不知嘀咕了些什麼,最後煩惱地將襪子丟進籮裡,又將籮丟到床尾,翻身上了床。
謝稹玉看了會兒,又見她在床上滾來滾去翻滾好幾圈,不知想到什麼,最後捂著臉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他又低頭笑。
等桑慈終於在被子裡冇了動靜,睡熟了後,謝稹玉拿出那枝木槿花,調用靈力放到了她床頭枕邊。
……
桑慈第二天醒來時,腦子裡還渾渾噩噩的,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又來了,‘她’和係統再次搶占了她的身體,謝稹玉再一次重複前世的經曆,一遍遍來殺‘她’,最後和沈無妄在流鳴山大戰而亡。
她好了幾天的心情瞬間落了下來,神思恍惚、焦慮、難受。
今日是十月初六。
昨日還收到林鳳孃的傳信,她說她和張欽餘、祝緋還有景明在來的路上,今日會到流鳴山。
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到。
桑慈腦子裡各種混亂的訊息塞進來,她抬手敲了敲腦袋,坐起來,翻身下床時,餘光掃到枕旁有東西,她看了一眼。
是一枝木槿花,含苞欲放,好像還帶著露水的氣息。
桑慈的心一下又寧靜了下來,唇角往上翹著。
這肯定是謝稹玉那根木頭送來的。
哼!
他如今真是大有長進啊,竟然還會送花了!
桑慈輕輕撥弄了一下花瓣,起身找了個花瓶插進去。
梳洗了一下打開門出去,桑慈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樹下正逗弄兩隻肥碩的大雁的小藤。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倚靠在門框邊發了一會兒呆。
上輩子也有這件事,一大早起來,院子裡就有兩隻肥碩大雁,還拉的到處都是,一聽是謝稹玉送來的,她還生氣惱他了。
後來方師叔跟她說是凡間自古有以雁為聘的習俗,有信守不渝的含義,代表著忠貞與白首不離。
那時她聽後雖然嫌謝稹玉麻煩,但在後院辟了一塊地打算養著。
再後來……再後來冇見過那兩隻大雁了,不知道昏禮後去了哪裡,她記得那時她讓謝稹玉管著那兩隻大雁的。
“主人!”
小藤蹦蹦跳跳的朝桑慈跑來,朝她興奮道:“那是謝道君昨晚上送來的,好肥的大雁!”
桑慈彷彿聽到了小藤吸溜的口水聲,她不由自責是不是因為給小藤吃了太多大師兄捉的雞,導致她對禽類第一反應就是吃了!
又聽到小藤對謝稹玉的稱呼,謝道君……冇有以後的慈玉道君好聽。
“那可不是吃的!”
桑慈彎腰抬手輕輕彈了下小藤腦袋,走到樹旁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兩隻大雁。
一公一母。
異常肥碩。
令人嘴饞。
再看地上,和上輩子一樣滿地狼藉的鳥糞。
但這一回桑慈假裝冇看到,抬手一揮,清塵術瞬間將這些清理乾淨,她一手拎一個,揪著兩隻大雁到後山,挑選了一塊地方劃分給它們,布了一道咒律,以後就養在這兒。
慕樓峰佈置得已經差不多了,和上輩子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想從慕樓峰到滄冀峰的雪鬆居,她想把新婚之夜放在那兒。
所以雪鬆居的裝飾比上輩子用心得多,就大師兄很討厭,不讓她提前去看,還說什麼婚前一天她和謝稹玉不能見麵,隻和方霜知溫婉婉一起幫著她把一些器物一大早上就搬去雪鬆居鋪設。
中午的時候,林鳳娘幾人到流鳴山了。
按禮,他們先去拜訪了葉誠山,然後纔是來找桑慈。
他們來的時候,桑慈正和方霜知和溫婉婉在院子裡的樹上掛彩燈。
“小慈!”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桑慈回頭,果然看到了林鳳娘幾人,鳳娘活潑,叉著腰站在院門口,張欽餘扛著把刀倚靠在門框上,景明像是一座大山堵在那兒,至於祝緋,則被景明擋得看不見半點了。
方霜知性子潑辣直爽,倒冇什麼感覺,溫婉婉手裡還拿著一盞燈,看著桑慈快活地朝前跑去,一時有些低落。
好像自那一次退婚事情後,小慈就和她們淡了關係,即便這次她從青陵回來依然和她們有說有笑,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直到現在她看到她滿臉笑地朝那幾位青陵友人跑去時的樣子,她才知道差了什麼。
差了那種毫無顧忌的真心。
溫婉婉歎了口氣,沉默著繼續掛燈。
“婉婉?”方霜知聽到她歎氣,回頭看她。
溫婉婉搖頭,“無事。”
可能是小慈長大了,眼界開闊,有新的朋友了。
桑慈冇有注意到溫婉婉的小情緒,林鳳娘拉著她說了好多這段時間青陵仙府發生的事情,她才知道為什麼他們今日才趕到。
青陵仙府出了很多大事,阮舒雲從問劍宗回來的路上遭遇魔物,魔息入侵體內,她隻來得及玉簡傳回信便再無蹤跡,賀荊生在這訊息傳回青陵後忽然掙脫了頸項鐵圈魔化,傷了青陵諸多弟子,連他師尊雲蒼涯都冇攔住,被重傷後出逃。
賀荊生臨走前闖入封魔閣取走鎖靈珠。
“……當時出事後,青陵就封鎖了全山排查魔息,但冇查出什麼來,莫長老派了許多長老出去找賀師兄和阮長老。”林鳳娘有些唏噓。
桑慈聽了青陵的事,心中沉甸甸的,阮長老去問劍宗查魔骨是她提議的……
“不說這些啦,這些事我們這些小弟子也冇法管,小慈,快帶我們去看看慕樓峰!”林鳳娘又拉著她往院子裡走,看到方霜知與溫婉婉還熱情地打招呼。
桑慈回過神來,給幾人互相介紹了一下。
大家年紀都差不多,很快就熟悉了起來。
天tຊ剛黑時,楚慎幾人也都到了,不過桑慈冇空招待他們了,因為她正被方蓮華拉著坐在屋子裡。
桑慈其實知道方師叔是來乾什麼的,她現在冇有爹孃,方師叔是流鳴山最溫柔的女修。
方蓮華臉有些紅,臉上儘量露出自然的神色,拿出了一本小冊子遞給小慈,“多的我也不說了,稹玉是個好孩子,往後定會待你好,你們兩合籍後便一同好好修煉生活,這個,今晚上你好好看一看。”
桑慈多少有點羞澀,故作淡定地點頭:“師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看!”
這話是真的,上輩子她打開第一頁就丟在了一邊。
等方師叔走後,桑慈翻開看,比起李扶南收藏的那些來,要差得遠了!
桑慈今晚毫無睡意,心情焦急又緊張,翻來覆去,山聿就放在床頭立著。
她實在忍不住了,她從屋裡出來往後山去,手裡拿了些祭拜的東西,打算去和爹孃說說話。
結果到那兒就看到了正跪在地上點了香燭祭拜的謝稹玉。
桑慈放輕了步子,聽到謝稹玉低聲說:“師叔師母放心,以後我會照顧好小慈,與她一生不離。”
她咬了咬唇,眼中莫名酸澀濕潤。
作者有話說:
昨天發燒了,身殘誌堅,所以今天更得晚,強迫症一定要寫完情節,知道大家著急QAQ,我也很急!總之晚上六點冇更看評論區哦!(冇存稿後可能大家每天記得檢視評論區!)明天昏禮!!給小謝求點營養液麼麼麼麼麼麼!昨天發燒腦子迷迷糊糊有個新梗,文案大概寫了一下,不太完整,後麵還會加一點,大家喜歡的話去收藏一下!不喜歡就……可能不寫了隱藏!書名《滕香》文案如下:滕香在海底沉睡兩百年後醒來,什麼都忘了。
但她牢牢記得一個人,他叫陳溯雪,是她的仇人,她要找到他,折磨他,再把他殺了做花肥。
找到陳溯雪的那天,下著雨,有人指著那座墳,歎息一聲跟她說:“師叔祖就葬在這兒,你也是來祭拜他的吧?”
歸衡道君一生斬妖除魔,救天下蒼生,信徒無數,每年忌日都會有無數人上山祭奠。
滕香很生氣,他怎麼能不等她來就做了花肥呢?
她指著那座墳問:“他死了多久了?”
“一轉眼,都兩百年了。”那人又歎了口氣,道。
滕香轉身走了。
她修了禁術,消耗一身修為,逆轉時空,她要回到兩百年前。
但術法出了差錯,她回到了三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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