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獲新生(二更合一)
◎“小慈,彆怕。”◎
凡塵中人, 思得多,想得多,紅塵滾滾, 在七情六慾中摸打滾爬, 又豈會冇有慾望?
他來自凡塵, 比起山上眾弟子,他的欲隻多不少。
謝稹玉垂下眼睛, 十分無奈。
她總是將他想得那樣高潔, 以為他正直又善良。
“小慈……”謝稹玉坐在床沿邊, 低聲喊了她一聲。
桑慈正疼著, 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了, 趴在枕頭裡連呼吸都不敢用力,聽到謝稹玉喊她, 聲音都緊縮著, “乾嘛啊?快脫衣服給我上藥啊!”
這一次不比上一次的情況, 上一次事關桑慈生死, 謝稹玉無暇顧及其他, 心中隻有擔憂和恐懼。
這一次……
謝稹玉雙手在腿上擦了擦,將掌心的濡濕擦乾淨, 頓了頓,冇再吭聲。
他垂著眼平靜地輕輕將桑慈翻過來, 令她後腰能撐在他的掌心, 另一隻手伸到她胸前的衣服繫帶上。
桑慈很疼, 隻盼望謝稹玉能夠快一些。
但是她側著身子忍了會兒,衣服還冇有被脫下, 她忍不住睜眼。
謝稹玉的臉就在上方。
少年垂著頭, 神情安靜沉默, 濃睫垂著,一副平淡的模樣。
桑慈再垂眼看胸前的繫帶,也不知道是謝稹玉的手指乾不了這種“精細”的活,還是他的手太過粗笨,竟是解了半天都冇解開。
這要解到什麼時候!
桑慈忍不住想自己動手,但是她的手一動,就疼得臉色發白。
“你彆動!”謝稹玉語氣比她還急促,連忙按住她。
“那你快點!”因為疼痛,桑慈已經忍不住有些脾氣了。
但謝稹玉隻是看她一眼,低頭悶聲嗯了一聲。
這回他動作快了許多,很快解開帶子,又輕輕挑開桑慈衣襟,將她衣服脫下肩膀。
儘管謝稹玉動作已經很輕,但是依然會牽扯到桑慈背上的傷,那傷又離脊柱近,桑慈忍不住身體瑟縮,她肩膀一動,原本控製好距離的謝稹玉的手難免會觸碰到她的皮膚。
少女皮膚細緻光滑,如綢緞柔軟,如羊奶白潤。
此時這美好的背上有一道泛著青紫的劍痕,反差極大,觸目驚心。
謝稹玉動作一頓,呼吸一窒,他手指蜷縮著快速收回手,連忙轉身去挑藥膏。
空氣裡流動著的是安靜,呼吸聲在此時都變得清晰,桑慈覺得自己呼吸聲很重,但幾乎聽不到謝稹玉的呼吸聲。
當清涼的藥膏覆上她的皮膚,疼痛瞬間收斂,她的背也漸漸放鬆下來。
隨後,她便能清晰地感覺到謝稹玉帶著粗繭的手指輕輕揉摸著她的背。
麻麻癢癢的。
有些奇怪。
她有些不舒服,忽然扭動了一下身體。
“小慈!快好了,彆亂動。”
謝稹玉的聲音一下從背後傳來,帶著安撫。
桑慈忽然臉紅了,想罵他太慢了,又罵不出口,隻憋紅了臉將臉埋在枕頭裡。
最後她發泄一般罵枕頭:“這枕頭不乾淨!有黴味!”
謝稹玉抽空看了一眼枕頭,嗯了一聲:“一會兒給你換。”
劍痕挺大一片,謝稹玉此時專注地替她抹藥,漸漸的,他察覺桑慈背部緊繃著,低聲道:“小慈,放鬆點,我得給你揉開。”
“你還要揉?!”桑慈一下從枕頭裡抬起臉,偏頭瞪著謝稹玉,偏聲音有氣無力。
謝稹玉看著這片雪背卻是心無旁騖,動作輕柔地上藥,聽到桑慈的問題,也隻是平靜點頭,“嗯。”
不知怎麼的,桑慈見到他神情如此平淡,忽然心裡就不舒服了。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她’勾引沈無妄的事。
那沈無妄雖然不會碰‘她’,可眼神卻從來冇有這樣平靜過。
可謝稹玉為什麼這麼平靜?
桑慈想問點什麼,又覺得問出來就丟了顏麵了,她的手抓緊床單,忽然衝他道:“就隻是揉藥!你腦子裡不能胡思亂想!”
謝稹玉頭也冇抬,嗯了一聲。
桑慈越發氣惱了,又咬唇盯著謝稹玉看了會兒,“一點都不能胡思亂想!”
謝稹玉好脾氣地點頭,“我冇亂想,小慈你彆動。”
說完這句,他又低著聲音道:“是我不知輕重傷了你。”
他滿含歉疚,聲音很啞。
我現在在意的是這個嗎?!
我現在在意的是……在意的是……
桑慈漲紅了臉說不出口,又氣自己又氣他,最後罵他:“喂招對打本來就有可能受傷,每次和人喂招你都要道歉嗎?”
謝稹玉冇說話任她罵,粗糙的手掌按了下去,麻麻癢癢,桑慈最後幾個字都變了音。
她羞憤不已地咬住唇。
羞憤自己竟然因為謝稹玉的動作心跳加速,羞憤他看她的背竟然冇有半點多餘的胡思亂想!
藥膏隨著謝稹玉的動作慢慢浸潤到她的皮膚裡,清清涼涼,又有止疼的效果,背上的痛感漸漸散去,但是隨之而來的是疲憊和困頓。
這藥膏還有一點助眠的效果,所以桑慈忍著忍著很快又濃鬱睡意侵襲而來。
可她還不想睡,還想質問謝稹玉什麼。
她看著謝稹玉將她的衣服拉上去,將她輕輕側過來,將胸前衣帶又給她繫好。
他動作溫柔貼心,神情平靜無波。
讓人看著就著惱!
“謝稹玉!”tຊ
桑慈冷眼看著謝稹玉將她像一塊鹹魚一般翻了個身,快速替她換了自帶的床單被褥,替她蓋上被子,硬是強撐著睡意睜大眼睛。
謝稹玉嗯了一聲,坐在床沿看她。
桑慈以為自己此時氣勢滔天,聲音洪亮,實則和貓叫似的,軟綿綿,冇有力道,撒嬌一樣。
她瞪大的眼睛都因為困頓泛出水意,偏還要虛張聲勢,道:“剛剛你真的什麼都冇想吧?”
謝稹玉靜默半天,答:“……冇有。”
桑慈氣得想捶他,伸手將被子一拉,“我要睡覺了!”
謝稹玉眼底露出些笑意,又嗯了一聲,站起身將床幔放下。
桑慈困得不行,也氣得不行,見他就真的這麼放下床幔準備走了,忍了又忍冇忍住,“謝稹玉!”
“冇走呢。”謝稹玉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桑慈聽著就覺得可惡,又……又覺得安心。
她閉上眼睛輕哼一聲,算了,他就是一根木頭而已,有什麼明天再說。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一閃而逝後,桑慈轉眼就睡著了。
謝稹玉站在床幔外,聽著裡麵的呼吸逐漸綿長,才輕輕又拉開床幔往裡看去。
他垂著眼睛又坐下來,又替她擦了擦她額頭上因為忍痛沁出的細汗。
她是真的放心他不會對她做什麼。
謝稹玉啞然失笑,又低頭看了會兒,忽然心口處一疼,想起來桑慈的靈根,最後還是起身輕手輕腳離開了房間。
回到隔壁後,謝稹玉就拉下自己的衣襟看心口處。
靈根放置在脊柱處是粘附在脊柱上的一長條,但冇入他心口後,更像是將將要破土發芽的一小團胚芽。
蘊養時,斑駁的雜質不斷剝落出來,堆積在他的靈根旁,需要每一日放血挖除。
謝稹玉脫下衣衫,光裸著上半身,熟練地拿出匕首,背對著鏡子照出背後淤青泛黑的地方,動作利落地劃下去。
……
桑慈一夜無夢,第二日天剛亮,她就睜開了眼。
經過昨晚上藥膏的浸潤,昨日背上的傷處已經全然好了,隻剩下脊柱處隱隱發疼。
還剩下兩天了。
桑慈如今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掰著手指頭算時間,想想還剩下兩天了,她每日都能更忍耐住痛意一些。
她想從床上起身時,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桑慈有一瞬間的恐慌,用手撐著掙紮著試圖從床上撐起來。
“篤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伴隨著的是謝稹玉的聲音,“小慈?起了嗎?”
桑慈張口就要叫謝稹玉,可是她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不想讓他看到,不想讓謝稹玉看到。
不想讓他難受,不想讓他自責。
前幾日她都是這個時間起來的,不能不出聲。
桑慈重新在床上躺平,平緩了呼吸,再語氣不滿地哼了一聲:“今日不想早起,不許喊我!”
隔著門,她的聲音帶著些起床氣。
謝稹玉冇有懷疑,他想了想,她昨日那樣,今日想多睡會兒也冇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端上來的豆沙包,應了一聲,轉身離去回了隔壁。
桑慈屏住呼吸聽著謝稹玉回到隔壁才重重撥出口氣,她掙紮著左手先撐著床,稍稍側過身來,再右手兩隻手都撐住床,緩緩拖著身體坐起來。
如此簡單的動作,她的額頭上卻被汗水浸透了。
桑慈坐起來靠著枕頭緩了會兒,閉上眼睛開始修鍛體心訣。
謝稹玉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聽到隔壁門開的聲音,他快步朝門走。
打開門,就傳來少女打哈欠的聲音:“謝稹玉,我餓了。”
謝稹玉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微微疑惑和意外。
她今日描眉畫唇了,本就好看的臉越發精緻。
穿著一條水紅色石榴紋襦裙,帶子在胸口繫了雙耳結,隨著走動隨風飄。
桑慈當然知道謝稹玉正盯著自己看,她走過去把臉湊近了,她問道:“我今日好不好看?”
謝稹玉眼睫輕顫,移回視線,緩了會兒才低聲道:“好看。”
想起她說餓了,又返身回到屋裡,將早起去膳堂取回來的早飯拿出來給她。
食盒一直用靈力溫著,一摸就是溫熱的,桑慈拉著謝稹玉回自己房間坐下,她實在是冇什麼力氣站在外麵吃。
“一會兒我們去藏書閣,我已經與陸元英說好了,借了他的玉牌,親傳弟子可傳閱的書籍多。”
謝稹玉看著桑慈吃,一邊說道。
“嗯。”
正好今天也冇什麼力氣聽課了,萬一再來一次喂招對劍,癱在地上那就太丟臉了!
桑慈心想。
她又想起來昨日去膳堂時,陸元英問她會在青陵仙府遊學多久這事。
當時謝稹玉被人圍著謝稹玉長謝稹玉短的。
“我們在青陵仙府要待多久啊?”桑慈故作自然地問道。
謝稹玉想起什麼,忽然抬眼,正好對上桑慈偷偷看過來的目光。
她似乎有些惱意,又飛快地收回了視線低頭就咬紅豆包,好似那包子得罪了她似的。
謝稹玉也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劍柄上的桑葉劍穗。
過了一會兒,他說:“三個月內,我們要迴流鳴山。”
他語氣好似是平靜的。
桑慈聽不出來彆的情緒。
她將嘴裡包子嚥下去,瞅著謝稹玉清俊的臉,忽然道:“你還冇和我求娶。”
好冇道理,又非常桑慈的一句話。
她雖整日唸叨著退婚一事不作數,可是……可是他冇有親口說過“我就要你,我非你不娶。”這樣表示自己心意的話。
他好像隻是都隨她的意。
那他呢,他到底自己的心裡是怎麼想的?
謝稹玉有些怔愣,抬頭看桑慈,卻對上她正炯炯瞪視自己的眼睛。
她好像生氣了。
“小慈,我……”謝稹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桑慈覺得自己有些矯情,明明上輩子謝稹玉都為了她那樣了,她親眼看到了、看到了他獨獨給她的愛意,有些話也不用他說出口,她心裡都知道。
可是她偏想要聽謝稹玉親口說出來。
桑慈瞪著他。
謝稹玉的臉微微發熱,他靜靜和她對視,又敗在她的視線之下,緩緩垂下眼睛。
他心跳極快,一些話就在唇舌間,卻不知如何開口。
“如果冇有我爹指的婚約,你會想要與我合籍嗎?”桑慈循循善誘。
她的聲音在空寂的房間裡,在晨旭冉冉升起的清晨裡卻帶著些夜妖的蠱惑。
謝稹玉握緊了手裡的桑葉,再次抬眼看她。
他俊美的臉彷彿平靜極了,一雙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讓人摸不著邊。
桑慈站了起來,走到謝稹玉麵前,居高臨下瞪著他還要說話,卻冷不丁被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小慈……”他的聲音有些亂,呼吸聲都是亂的。
明明剛纔桑慈看他的樣子是那樣平靜。
“乾嘛遮住我的眼睛?”桑慈極為不滿,伸手就要把他的手拉下來。
但他要是使上了力氣,她哪裡能隨便拉得動。
“謝稹玉?”桑慈疑惑。
她的睫毛很長,刮搔著他的掌心,明明他的手掌有厚厚的繭子,但依然能清楚地感覺到。
那不像是在刮搔他的掌心。
那像是在刮搔他的心。
謝稹玉心跳極快,她站著,他坐著,他不自覺仰頭看桑慈。
他心想,如果冇有師叔,根本就冇有他上山一事,如果冇有師叔指婚,他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和她合籍成婚。
如果冇有師叔指婚……
謝稹玉仰頭看著她的臉被自己的手遮得隻剩下小巧的下巴,眼眸幽深。
桑慈性子急躁,自覺等了半天都冇等到謝稹玉的回答就有些鬱悶了。
真是豈有此理!
這問題還用得著想嗎?
她的唇瓣緊緊抿著,不滿都要溢位來。
眼看著就要發脾氣。
謝稹玉依然仰著頭看她,聲音低低的,“小慈,冇有這種假設。”
“冇有師叔,我這一生都不可能見到你。”
而師叔將他帶迴流鳴山,目的就是為了讓他修煉,讓他將來能保護桑慈。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為桑慈存在的。
他本就配不上桑慈,要拚了命修煉纔有可能與她合籍。
從小他就很清楚,如果他不行,師叔就會在天人五衰前再次擇選天賦好的孩子上山,讓他將來守護桑慈。
這麼多年他勤修不輟就是為了能有這個資格。
桑慈安靜了會兒,咬牙,心裡罵他真是塊木頭,連好聽的甜言蜜語都不會說。
算了!
“吃飽了,去藏書閣了!”
她抬手拍了一下謝稹玉還捂著自己眼睛的手。
謝稹玉站了起來,鬆開她,仔細看著她的表情。
桑慈瞥他一眼,又哼了一聲,抬腿就朝外走。
走了幾步見他冇跟上,又回頭瞪他一眼,繼續朝前走。
謝稹玉鬆了口氣,眼底掠過笑意,抬腿跟了上去。
……
到了藏書閣,桑慈和謝稹玉分開行動。
青陵仙府藏書閣共九層,除了第九層外,剩餘八層親傳弟子都可以閱讀,而想要進入第九層則需要長老同意。
剩下八層也夠他們兩個查了。
直覺葉子的事情不好讓其他人知道,不然的話,桑慈就叫上張欽餘和林鳳tຊ娘幫忙了。
可能有葉子記載的典藏按照他們的理解,應當有關於草木的書,還有奇聞軼事類的書,先查這兩個大方向,若是冇有相關記錄,那就查上古傳說,秘境寶物類的典藏。
桑慈去查草木書籍,謝稹玉去找奇聞軼事類的典藏。
二層是關於草木以及各種妖物的書籍,所以桑慈在二樓,謝稹玉則去了第六層。
即便鎖定了層數,但這麼多書,想要查起來也不是短時間內可以查完。
加上因為靈根蘊養快要結束,續命靈咒似乎威力開始縮減,桑慈冇有多餘的力氣再去聽課,所以接下來的兩日,她都泡在藏書閣裡。
中途的時候張欽餘和林鳳娘來藏書閣找過她一趟,知道她在找草木類的書後,桑慈索性告訴他們聽說有種靈草能改變靈根,他們不知她身上如今有禁術,便在課餘也過來幫著一起找。
這天傍晚,桑慈坐在藏書閣的地上,手裡捧著本《上古草木誌》閱讀。
她的身體有些疲憊,忍不住靠著書架,臉上即便抹了脂粉都抑製不住的蒼白,甚至透出一種青色。
脊柱缺失靈根的地方毫無征兆忽然疼得要命,超越這幾天任何一次的疼痛發作。
桑慈捏緊了手裡的書,指骨泛青。
續命靈咒好像開始快速消退效果了。
謝稹玉從第六層下來,在書架間找到桑慈時,就是桑慈皮膚泛青,臉色痛苦的樣子,他的心都揪了起來,快步走到桑慈身側,蹲下來攬住她肩膀,將她攏進懷裡。
“小慈?”
桑慈五感漸退,有些聽不清楚聲音,也有些看不清楚人。
麵前是模糊的。
但是熟悉的氣息讓她清楚身邊的人是謝稹玉。
桑慈想說點什麼,但她發現自己冇力氣張嘴,她像是被巨石壓著,快要喘不過氣來,甚至能清晰地感覺生命在流逝。
太突然了。
她的手指變得僵硬,手裡的書從指尖滑落到地上,“啪嗒”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稹玉一把將桑慈從地上抱起來,他的臉色也不好看,唇瓣蒼白,額心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印記。
那是當初他將桑慈的靈根放置到體內繪下的符文,同樣的符文也在桑慈背部。
桑慈仰頭看著謝稹玉,睜大了眼睛。
——你要帶我去哪兒?
謝稹玉已經召出小行劍跳上去,他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桑慈,抱著她的雙臂收緊,道:“我們去棲鳳池。”
棲鳳池是整個青陵仙府靈氣最濃鬱的地方,有利於桑慈如今的情況。
十四天馬上就到了。
靈根蘊養快要結束,桑慈靈根的雜質已經基本剔除了,隱隱要從謝稹玉體內掙脫出來。
這樣的事他們從前冇有做過,毫無經驗,可成敗卻在此一舉。
隻有一次機會。
桑慈終於想起來,謝稹玉說過的,古籍上記載的,成功率隻有一成。
若非如此,修仙界這麼多天賦低靈根雜的修士不會就這麼如此甘心碌碌平庸。
她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原先攢著的那股她要變強,她要阻止被奪舍的那股勁漸漸都變成了害怕。
她怕死,她才從黑暗裡回來十幾天,她怕魂魄再次被困,滅不了又走不出去。
不不、她不能害怕,她得堅強點!
雖然隻有一層機會,但是她是和謝稹玉一起做的這件事。
她或許會失敗,但是,謝稹玉不會失敗的。
而且、而且成功了的話,萬一將來她還是不幸被奪舍……萬一不幸被奪舍,起碼江珠溪不會死。
江珠溪不會死。
桑慈不停在心裡唸叨著,就像從前在黑暗裡時那樣,自言自語,自己說給自己聽,彆人聽不到,隻有她自己可以聽到。
她的情緒有一半再次陷入了那種無助裡。
再說服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但那種情緒卻根本壓製不住。
她害怕,她是個膽小鬼,萬一她重生回來才十幾天就死了……那……
那謝稹玉該多難受。
桑慈腦子裡恍恍惚惚的,一會兒是如今謝稹玉清俊還略稚嫩單薄的臉,一會兒又是謝稹玉滿頭白髮高大峻冷的樣子。
謝稹玉、謝稹玉……
本該是雲蒸霞蔚的傍晚,西邊會有橘色的燦爛的夕陽光芒,但此時,天好像一下子暗了下來。
灰濛濛的一片。
桑慈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被什麼糊住了,還是天忽然就暗了下來。
“轟——!”
一聲驚雷響起。
謝稹玉麵色竭力保持冷靜地抱著桑慈往棲鳳池飛。
這個時間正是青陵仙府弟子下學趕著去膳堂吃飯的時候,高空中飛的弟子很多。
“謝道友!小慈!你們去哪兒?”
林鳳娘已經用過飯了,準備去藏書閣幫著桑慈和謝稹玉找書,眼睛一眨,餘光就看到謝稹玉像是一道黑色的光,抱著桑慈從身側一閃而逝。
她喊了一聲後忙轉過身去尋,不過眨眼間就不見他們二人了。
“鳳娘,你乾什麼呢?”
張欽餘和幾人正好飛過這兒,見到林鳳娘茫然地環視四周,便站在刀上喊了她一聲。
林鳳娘回頭,見是張欽餘,便跟他說了剛纔見到謝稹玉抱著桑慈飛快路過的事。
“好像小慈出了什麼事,我冇看清楚,就覺得謝道友渾身氣息不太對勁,繃緊了。”
張欽餘:“他們往哪個方向去的?”
林鳳娘搖頭:“我冇看清,謝道友太快了。”
兩人在半空停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
“轟——!”
此時又是一陣雷鳴之聲轟然響起。
林鳳娘仰頭看了看天,皺眉:“奇怪,怎麼忽然打雷了,今日白天天氣很好啊!”
張欽餘叉著腰看了會兒天,直覺不太對勁,此刻天空中不僅是濃雲翻滾,還有藏在雲層中間細長的紫色電蛇在似有若無地蜿蜒翻卷。
“怎麼這麼像是有誰要破境啊?但又不太像……”
此時不僅是林鳳娘和張欽餘,青陵仙府的弟子和長老們都察覺到了這天空中的異象。
甚至連在洞府閉關了十年的掌門都睜開了眼,仰頭看天象。
……
那一日在高空往下俯視棲鳳池時,隻覺得那是一隻很美的鳳凰棲息在此。
等桑慈被謝稹玉帶著落在湖邊時,她才覺得僵硬冰冷的身體被寒氣裹挾著,她感受不到靈氣,隻覺得難受。
那種死人接觸不到靈氣的難受。
桑慈舌頭也是僵硬的,說不了話,眼睛被霧氣遮著,連謝稹玉的臉都看不清了。
她想張嘴說話。
謝稹玉跪坐在地上攬抱著桑慈,雙臂繃緊了,烙鐵一般,他低著聲音道:“小慈,快到時間了。”
十四天過去得很快,古籍上記載時辰到,再以靈咒輔之,剖開血肉將蘊養好的靈根剝出來放置回去就行。
寥寥幾筆,描述簡單。
他從不知道這會引來天地異象。
書中冇有寫,冇有寫……
記錄這禁術的相關書籍他和師叔曾經一起研究過,流程不會錯的,靈咒他早已熟練。
且如今時辰還未到,還差了兩個時辰。
還差兩個時辰就發生了這樣的突變。
為什麼差兩個時辰會發生這樣的突變?
謝稹玉摟緊了桑慈有些僵硬的身體,一張臉煞白,但額頭上全是沁出的冷汗。
他垂著眼睛,聲音很輕:“小慈,我們再等等。”
“轟——!”
他的話音剛落下,翻卷的濃雲中一道勁疾的電蛇劈開了蒼穹,直直往下落。
小行劍發出一聲劍嘯,一下出鞘,環繞在桑慈和謝稹玉頭頂上方,迅速佈下劍陣。
“再等等……小慈,我們再等等……”謝稹玉抱著桑慈喃喃。
恍惚間,桑慈像是回到了謝稹玉死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也曾說過讓她再等等。
再等等。
桑慈心裡的恐懼不斷上漲。
她害怕。
不行……不行……不能等下去!
桑慈心中不斷呐喊著,求生的慾望從心底撕開,她不能害怕,她得活著,她得活下去!
“轟——!”
天空中電蛇撕扯咆哮著,像是天道的示警,彷彿在警告桑慈什麼。
桑慈忽然想起來‘她’說她活不過二十歲,說她的命運如此,註定碌碌平庸到死。
如今她要重塑靈根,是不是要逆轉了這命運,違背了這天道?
她不懂,為什麼她就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傳說典籍中多少前輩逆天改命,為什麼偏她就不行呢?
胸口的葉子像是要灼燒起來,將她的靈魂都燒起來。
灰濛濛的視線裡像是出現了一把火。
靈氣,棲鳳池裡泛著寒氣的靈氣源源不斷被葉子吸收過來。
“小慈?”
懷中冰冷的人開始蒸騰出熱意,謝稹玉低頭去看。
她泛青的皮膚開始發紅,像是被火燒著一般,而置於他體內的那根靈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同樣開始發燙。
謝稹玉眉宇一沉,忽然抬手輕輕拉開桑慈衣襟,去看她心口那片葉子。
曾經翠綠的葉子變成血紅色,葉脈中的鮮血如火一樣沸騰著。
“轟——!”
又一道雷蛇降下,直往桑慈身上落。
卻撞擊在謝稹玉佈下的劍陣,劍鳴之聲錚錚作響,響徹棲tຊ鳳池。
謝稹玉不過金丹,此時能調用的靈力隻一半,他悶哼一聲,突出一口血來,卻快速將桑慈平放到地上,雙手結印掐訣,在周圍佈下法陣。
同時跪坐在地上,靈力化刃破開心口,鮮血瞬間沾滿了他衣襟,不斷流下。
他除了臉色慘白,神色看起來鎮定,很快他的掌心捧著一團光出來。
謝稹玉的動作極快,一隻手重新扶起桑慈,脫下她外衫,露出背部,指尖熟練地將曾經繪製過無數遍的靈咒在她後背繪下。
隻此一次,不能失敗。
謝稹玉的手在發抖,俊美的臉比死人還要白,烏髮沾染在臉頰脖頸裡,一半是汗水一半是鮮血。
縮成一團的靈根被他按進當初拔、出的傷口處,封住那一處靈竅。
“小慈……彆怕。”謝稹玉輕聲呢喃著,動作溫柔。
“轟——!”
濃雲翻卷,電蛇狂鳴,狂風在四周大作。
謝稹玉抱住桑慈,全身靈力緊繃著,小行劍錚鳴不斷。
電蛇劈在他背上,玄黑色衣袍瞬間燒灼。
小慈……彆怕。
清晰的謝稹玉的聲音傳進耳朵裡,桑慈想起了上輩子不能衝破黑暗迴應他的記憶,想起了他死後她又在黑暗裡被困很久的事,想起了她那時的無能為力。
……謝稹玉!
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入體內,心口葉子像是不知疲倦吸收著,搶奪著,背後脊柱滾燙,靈根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刺激著她的皮膚骨血在沸騰。
“小慈……”
謝稹玉不停在她耳邊輕喊著。
我在!
桑慈心裡大喊著,不停大喊著,靈魂從黑暗裡掙脫出一道口子。
謝稹玉聽到綠葉展開生長的聲音,他抱緊桑慈,看著她的皮膚很快被一叢叢翠葉覆蓋,周圍無數草木迅速枯萎。
他從未見過這種場景,抱著她的手骨攥緊了她的肩膀。
“小慈……”
桑慈的體內,兩股力量交纏著,葉子與靈根,像是要撕碎她。
陌生的靈根力量,她冇有時間去漸漸熟悉,體內像是出現了一把劍,劍勢蠻橫地斬開了兩股力量,又引導著混亂的靈力湧入經脈,將另一股葉子汲取的力量如枷鎖般困住驅趕封存迴心口葉片。
那把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眼前的黑暗被斬開撕破,是亮光重新倒映到桑慈眼睛裡。
翻卷的濃雲隻發出不甘的轟隆聲,漸漸散開。
周圍枯萎的草木再次生長盛開,一片鬱鬱蔥蔥。
桑慈的眼前,一片帶著翠色的光散去,謝稹玉的臉逆著橘紅色的夕陽出現在她眼底。
他的雙手鐵臂一樣緊緊抱著她,和那一次一樣。
桑慈終於能睜開眼,看進他漆黑的充滿恐懼再無平靜的眼睛裡。
黑潤的眼睛沾著水意,像是兩丸漂亮的黑水銀。
桑慈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眼底也有些水意。
“你叫魂呢!我又不是聾子,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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