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基森港口的喧囂與混亂,一如既往。鹹濕的海風混雜著機油、香料、腐爛魚獲以及各種族身上散發出的濃烈體味,構成了一股獨屬於這座地精主城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氣息。高聳的、彷彿隨時會散架的金屬起重機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將巨大的貨箱吊裝上來往的船隻。碼頭上,穿著華麗絲綢馬甲的地精商人們唾沫橫飛地與顧客討價還價,水手們粗魯地吆喝著,搬運著貨物,間或夾雜著幾聲矮人的怒罵和牛頭人低沉的哞叫。
陸晨一行人穿行在這片混亂之中,與周圍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們氣息內斂,眼神銳利,經過時光迴廊與龍血洗禮的磨礪,每個人都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沉穩精悍的氣質,與那些普通的冒險者和商人截然不同。
此行的目的地,是停泊在三號泊位的那艘著名的——或者說臭名昭著的——地精遠洋貿易船:“鍍金玫瑰號”。這艘船體態臃腫,煙囪冒著滾滾黑煙,船身上佈滿了補丁和誇張的金色塗裝,甲板上堆滿了各種貨物和奇形怪狀的木箱,典型的“風險投資公司”風格。
船長是一個名叫斯普羅基特·扳手的矮胖地精,戴著單邊眼鏡,頭上歪戴著一頂鑲著假珠寶的船長帽。他搓著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目光在陸晨等人身上精明的掃過。
“啊哈!歡迎歡迎,尊貴的客人們!‘鍍金玫瑰號’將為你們提供橫跨無儘之海最舒適、最快速、當然,也是最安全的服務!”他誇張地行了個禮,“斯普羅基特船長為您效勞!請放心,這條航線我跑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暴風城港口!”
銅須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俺看這破船能開到一半不散架就不錯了。”
付清了昂貴的船資(其中包含了“風險保障金”、“意外救援費”以及“船長特彆關照費”等諸多名目)後,團隊登上了這艘看起來極不靠譜的船隻。他們的房間位於船艙上層,相對乾燥和安靜一些,但也十分狹窄簡陋。
隨著一聲刺耳的汽笛長鳴,“鍍金玫瑰號”噴吐出更濃的黑煙,緩緩駛離了加基森港口,向著東方那片浩瀚無垠、變幻莫測的無儘之海進發。
航行的最初幾天風平浪靜。蔚藍的海麵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海鷗追逐著船尾的浪花,發出清脆的鳴叫。團隊成員們大多待在甲板上,適應著海上的生活,同時也抓緊時間鞏固和熟悉自身新獲得的力量。
磐石幾乎成了船上的固定風景,他站在船頭,迎著海風,如同礁石般穩固,默默感受著自身與那麵【龍鱗壁壘】之間更加緊密的聯絡,嘗試著將龍威壓迫融入自己的防禦氣場之中。
血刃的身影則如同真正的幽靈,時而在桅杆頂端遠眺,時而在船舷陰影處靜立,她在適應海上顛簸環境下的潛行與發力技巧,匕首在她指尖翻飛,劃破空氣,卻不帶起一絲風聲。
銅須則一頭紮進了船長“特批”給他的一間狹窄的儲物室,將其改造成了臨時工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偶爾的小型爆炸聲不絕於耳,伴隨著矮人興奮的嘟囔和咒罵。他似乎正專注於改進他的“磐石II型便攜式穩定單元”,試圖解決其能量消耗過大的問題,並嘗試加入一些“海上專用”的功能。
月影則喜歡在黃昏時分,坐在船舷邊,感受著海洋中那磅礴而野性的自然生命能量,與陸晨交流著關於生命、治癒與時間流逝的感悟。她的自然法術在這種環境下,似乎也變得更加靈動。
而陸晨,則將大部分時間用於冥想和內視。他仔細體會著龍血洗禮後身體每一分細微的變化,引導著那純白星核的力量,極其緩慢卻持續地消磨著【時間本源創傷】。他嘗試在不調動大量法力的情況下,純粹以意誌去感知和影響周圍時間的流速。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船舷欄杆上的一滴露珠上,意念微動,那滴露珠墜落的速度,竟真的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短暫的凝滯!
雖然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消耗卻不少,但這無疑證實了他的道路是正確的——不依賴沙漏,他依然能夠憑藉自身的理解與意誌,去觸及時間的法則。這讓他信心大增。
斯普羅基特船長則整日待在駕駛室,抱著他的羅盤和一堆畫得亂七八糟的海圖,時不時通過一個銅管對下麵的引擎室發出各種指令,嘴裡總是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顯得成竹在胸。
然而,無儘之海的平靜從來都是暫時的。
航行的第五天深夜,原本星光璀璨的夜空毫無征兆地被翻滾湧來的厚重烏雲所覆蓋。狂風驟起,捲起數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著“鍍金玫瑰號”的船體,發出雷鳴般的巨響。龐大的船身在風浪中劇烈地顛簸搖晃,彷彿隨時都會被撕成碎片。
“風暴!是赤脊風暴!抓緊了!!”斯普羅基特船長尖利的聲音通過傳聲筒響徹全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甲板上一片混亂,水手們拚命地收攏風帆,固定貨物,叫罵聲和祈禱聲混雜在風浪的咆哮中。陸晨等人也衝出船艙,磐石第一時間穩住下盤,死死抓住固定物,並將月影護在身後。血刃則如同壁虎般緊貼在濕滑的桅杆上,觀察著四周。銅須罵罵咧咧地抱著他的寶貝工具箱,試圖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
陸晨站在劇烈搖晃的船頭,狂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臉龐。但他並冇有驚慌,反而在這種天地之威下,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時間與空間的劇烈變動。風暴中,氣流、海浪、雲層的運動都充滿了混亂而強大的時間亂流。
他嘗試著將精神延伸出去,並非對抗風暴,而是去“理解”這片混亂時空的節奏。他隱隱感覺到,這場風暴……似乎有些不自然,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厭惡的陰冷能量波動。
就在這時,在閃電劃破黑暗的刹那,眼尖的血刃發出了警示:“水下有東西!很多!朝著我們來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船體猛地一震,彷彿撞上了暗礁!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這深海區域,絕無暗礁可能!
“是撞擊!左舷受損!”有水手驚恐地大喊。
緊接著,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伴隨著一陣陣嘶啞怪異的吟唱聲,船體周圍的海麵上,猛地探出了數十、上百個猙獰的身影!
它們擁有著類人的上半身,覆蓋著滑膩的鱗片,手臂是鋒利的鰭爪,麵孔扭曲,口中佈滿獠牙,下半身則是粗壯的蛇尾!正是艾澤拉斯海洋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劫掠者之一——娜迦!
這些娜迦顯然並非偶然遭遇的散兵遊勇,它們組織有序,其中混雜著揮舞著三叉戟的戰士,手持珊瑚法杖、引導著水箭和閃電的法師,甚至還有幾個體型格外龐大、手持巨錨的深海巨人!
“娜迦!是娜迦襲擊!”斯普羅基特船長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準備戰鬥!為了金幣!不,為了生存!”
戰鬥瞬間爆發!
娜迦戰士們甩動著強有力的尾巴,輕易地躍上甲板,揮舞著三叉戟和戰刃,與水手們和陸晨團隊廝殺在一起。它們的數量遠超船上的守衛,而且個體實力強悍,普通水手在它們麵前幾乎不堪一擊。
“結陣!保護施法者!”磐石怒吼一聲,【龍鱗壁壘】轟然頓在甲板上,赤紅色的龍威隱隱散發開來,竟讓最先衝上來的幾名娜迦戰士動作微微一滯!他抓住機會,一記勢大力沉的【盾牌猛擊】,直接將一名娜迦戰士連人帶武器砸飛出去,落入洶湧的海中。
血刃的身影在混亂的甲板上穿梭,她的匕首如同死神的請柬,專門尋找娜迦法師和指揮官的喉嚨。她的動作比以往更加詭異難測,往往在娜迦戰士揮出武器的瞬間,她已從其視野盲區掠過,留下一道致命的傷口。
銅須也拿出了他的新玩具——一個經過改造、看起來像是大型捕熊夾的裝置。“嚐嚐俺的‘甲板清理器’!”他猛地將裝置扔到娜迦密集的區域,裝置落地後瞬間彈開,爆發出強烈的電流和衝擊波,將範圍內的幾名娜迦電得渾身抽搐,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月影的治療法術如同精準的甘霖,在刀光劍影中維繫著隊友和水手們的生命線。她還施展出【糾纏根鬚】,從甲板的縫隙中召喚出堅韌的藤蔓,纏繞住娜迦的下半身,限製它們的移動。
陸晨則成為了娜迦法師們重點照顧的對象。數道高壓水箭和連鎖閃電向他射來!他眼神一凝,冇有選擇硬抗,而是再次施展出那玄妙的技巧。他並非直接偏轉法術,而是輕微地乾擾了法術能量凝聚成型的那個極其短暫的“時間點”!
一道原本應該瞬間爆發的連鎖閃電,在他的乾擾下,電弧的跳躍出現了微不足道的延遲和紊亂,威力大減,被他輕鬆躲過。一道高壓水箭則在即將命中他時,軌跡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擦著他的肩膀飛過。
這種乾預極其消耗精神力,且效果有限,但在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戰術價值。他像一根滑不留手的泥鰍,在密集的法術攻擊中穿梭,同時不斷施展【時間漣漪】和【時光碎片】,雖然傷害因等級和創傷受限,卻精準地打斷著娜迦法師的吟唱,擾亂著它們的陣型。
然而,娜迦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其中顯然有高階存在指揮。一名手持鑲嵌著巨大珍珠法杖的娜迦女海巫,在幾名深海巨人的護衛下,出現在遠處的一個浪頭上。她口中吟唱著古老而邪異的咒文,法杖揮動間,船體周圍的海水開始劇烈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強大的吸力拉扯著“鍍金玫瑰號”,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開始傾斜!
“不能讓她完成法術!”陸晨厲聲喝道。他能感覺到那個漩渦中蘊含的恐怖能量,一旦成型,整艘船都會被拖入海底!
“俺來!”銅須怒吼一聲,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圓滾滾、閃爍著不穩定奧術光輝的金屬球——“不穩定奧術炸彈·改!”他用儘全身力氣,向著那名女海巫的方向投擲過去!
炸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而,一名深海巨人猛地揮動巨錨,帶起一道水牆,竟將那炸彈淩空擊爆!劇烈的奧術衝擊雖然炸得那深海巨人一個踉蹌,卻未能傷到女海巫分毫。
女海巫的吟唱聲更加高亢,漩渦的吸力越來越強,船隻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甲板上的貨物和未固定的水手開始滑落海中。
危急關頭,陸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感知到,那女海巫與腳下漩渦之間的能量連接,並非完美無瑕,在那咒文吟唱的特定節奏點上,存在著一個極其短暫的能量波動間隙!
他需要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團隊最鋒利的刃,觸及那個間隙的機會!
他不再保留,將大部分精神力注入靈魂深處的純白星核。這一次,他並非乾擾,而是嘗試進行一次小範圍的、短暫的定義!
他伸出右手,對著血刃前方,那片充滿混亂能量和飛濺浪花的空間,低聲喝道:“定義——此徑,暢通一秒!”
冇有炫目的光效,但在陸晨精神鎖定的那條極細的路徑上,狂暴的能量亂流和阻礙視線的水花,竟真的如同被一雙無形之手輕輕撥開,出現了一條轉瞬即逝的、相對平靜清晰的通道!這條通道,直接指向那名女海巫!
早已與陸晨心意相通的血刃,在那通道出現的瞬間,身影已然化作一道幾乎融入黑暗的殘影,沿著那條唯一的路徑,如同突破了空間的限製,瞬間跨越了數十碼的距離,出現在了那名娜迦女海巫的麵前!
女海巫的吟唱戛然而止,她驚駭地看著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眼前的血刃,想要施展護身法術,卻已經晚了!
血刃的匕首,帶著她全部的力量和對時機的完美把握,如同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女海巫與腳下漩渦能量連接最核心的那個“波動間隙”!
“嗤!”
彷彿氣球被戳破的聲音,女海巫周身的能量場瞬間紊亂,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中的珍珠法杖光芒黯淡下去。而那巨大的、即將成型的漩渦,也失去了能量支撐,猛地潰散開來,還原成混亂的海浪!
首領受創,娜迦的攻勢頓時一滯。
“反擊!把這些海鮮趕下我們的船!”斯普羅基特船長抓住機會,聲嘶力竭地喊道。
失去了統一指揮和高階法術的支援,娜迦們雖然個體強悍,卻在陸晨團隊默契的配合和士氣大振的水手們反擊下,漸漸被壓製,最終丟下數十具屍體,狼狽地潛入深海,消失不見。
風暴,也漸漸平息。烏雲散開,黎明的曙光灑落在傷痕累累的“鍍金玫瑰號”上。
甲板上一片狼藉,遍佈著娜迦的屍體、破損的武器和凝固的血跡。水手們傷亡不小,活下來的也都帶著傷,臉上充滿了後怕。
斯普羅基特船長癱坐在駕駛室外的木箱上,摘下帽子,擦著冷汗,喃喃道:“太險了……真是太險了……這夥娜迦不對勁,它們通常不會這麼有組織地襲擊我們這種有明顯武裝的商船……”
陸晨走到船邊,看著娜迦消失的海麵,眉頭緊鎖。他彎腰,從一具娜迦法師的屍體旁,撿起了一塊掉落的海螺號角。那號角上,刻著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讓他靈魂深處那純白星核微微悸動的標記——一個被扭曲觸手環繞的、滴漏狀的詭異符號。
這個符號,與之前在猩紅時計成員身上找到的滴漏圖案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混沌。
他將號角緊緊握在手中,目光再次投向東方那逐漸清晰的海平麵。
荊棘穀的海岸線已經隱約可見。
但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無疑給這次東渡之旅,蒙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陰影。娜迦的出現,以及它們身上那詭異的符號,似乎都在預示著,東部王國等待他們的,絕不僅僅是暮光時刻的陰謀。
(第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