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並非塔納利斯的乾燥灼熱,而是一種浸透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穀物、燃燒的房屋以及某種更加令人作嘔的、屬於亡靈天災的獨特惡臭。
陸晨的意識在時間洪流的裹挾下,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經曆了天旋地轉的混亂後,終於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堅實的、覆蓋著肮臟積雪的土地上。
靈魂創傷在這劇烈的時空轉換中被再次撕扯,劇痛讓他幾乎窒息。他趴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和絕望的味道。
【生命值:255\/3850】(意識投影,生命值與靈魂狀態強關聯)
【狀態:靈魂重創(意識投影),時間本源創傷(重度)-全屬性發揮效率55%,極度虛弱,時間悖論抗性判定中…】
他艱難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臟驟縮。
他正身處一座城市的街道上,但這座城已近乎死亡。洛丹倫風格的建築大多殘破不堪,窗戶碎裂,牆壁上佈滿焦痕和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家居、廢棄的馬車以及……一些姿勢扭曲、皮膚呈現不祥灰白色的屍體。天空中鉛雲低垂,雪花無力地飄落,更添幾分淒厲。
斯坦索姆。
不需要任何提示,這個名字就如同烙印般出現在陸晨的腦海中。這是那段悲劇曆史的中心,是王子墮落的起點。
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隱約哭喊、兵器碰撞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嗡鳴——那是亡靈天災活動的聲音。
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城市的一個廣場邊緣。廣場中央,聚集著大批洛丹倫士兵,他們盔甲染血,臉上混雜著恐懼、憤怒與茫然。而在士兵們的前方,那個如同陽光般耀眼,此刻卻被沉重與陰霾籠罩的金髮身影,正是年輕的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
阿爾薩斯身穿藍白金三色的戰袍,手持傳奇戰錘【光明使者】,但他挺拔的身姿此刻卻微微佝僂,那雙原本應該充滿正義與堅定的藍色眼眸,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站在他對麵的,是臉色蒼白、試圖勸阻他的聖騎士導師與摯友——烏瑟爾·光明使者,以及那位美麗而睿智的精靈法師,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年輕時期)。
“……阿爾薩斯,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屠戮這些無辜的子民!”烏瑟爾的聲音充滿了痛苦與難以置信。
“無辜?!”阿爾薩斯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指著那些緊閉的門窗,指著空氣中瀰漫的瘟疫氣息,“他們吃了被汙染的穀物!烏瑟爾!他們已經感染了!很快就會變成天災軍團的怪物!站起來攻擊他們活著的親人、朋友!淨化這座城市是唯一阻止瘟疫蔓延的方法!這是……必要的犧牲!”
“一定有彆的辦法!我們可以隔離他們,尋找解藥!”年輕的吉安娜聲音帶著哭腔,她無法接受自己愛慕的王子會下達如此殘酷的命令。
“冇有時間了!吉安娜!”阿爾薩斯低吼道,他的眼神掃過那些麵露恐懼和一絲希望的士兵,掃過那些門窗後可能正在痛苦掙紮或已經異變的市民,最終定格在烏瑟爾身上,“我以未來國王的身份命令你,烏瑟爾,淨化這座城市!”
烏瑟爾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緩緩而堅定地搖頭:“那麼,我必須拒絕這個命令,我的王子。這不是正義,這是屠殺。”
“那麼,你就和這些叛徒一樣,不再值得我信任!”阿爾薩斯眼中的最後一絲理智似乎被怒火吞噬,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士兵們舉起戰錘,“洛丹倫的士兵們!聽從你們王子的命令!為了我們的王國,為了更多尚未被感染的人!淨化開始!一個不留!”
“為了洛丹倫!”部分被恐懼和王子權威裹挾的士兵發出了響應,但也有不少士兵麵露掙紮和恐懼,遲遲冇有動作。
曆史的車輪,正碾壓著良知與希望,滾滾向前。
陸晨就站在這個風暴眼的邊緣,以一個無人注意的、彷彿透明般的旁觀者身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片時空片段中瀰漫的絕望、憤怒、掙紮與背叛。這股沉重的情感洪流,如同實質般衝擊著他本就脆弱的意識,試圖將他同化,將他拖入這無解的悲劇之中。
【受到強烈負麵時間迴響衝擊!意誌力判定!】
【純白星核穩定心神!判定通過!意識保持獨立!】
純白星核散發出溫和而堅定的光芒,幫助他在這情感的漩渦中勉強錨定了自我。他冇有忘記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他不是來改變曆史的——那是不可能的,也是青銅龍試煉絕對禁止的。他是來“體驗”和“抉擇”的,是來證明自己能否在時間洪流中保持本心。
但……僅僅是旁觀嗎?
他看到阿爾薩斯眼中的痛苦與偏執,看到烏瑟爾的無奈與堅守,看到吉安娜的心碎與無力。他能理解阿爾薩斯在絕境下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也能體會烏瑟爾堅守原則的艱難。
就在這時,一個洛丹倫士兵,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壓力,精神崩潰了。他尖叫著,揮舞著長劍,不是衝向那些緊閉的房門,而是胡亂地劈砍著身邊的同伴!
“怪物!你們都是怪物!”他嘶吼著,引發了小範圍的混亂。
阿爾薩斯眼中厲色一閃,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他手中的戰錘【光明使者】閃耀起刺目的聖光,猛地揮向那個崩潰的士兵!
“擾亂軍心者,死!”
聖光本應是溫暖與救贖的象征,但在此刻,卻化為了冰冷的審判與毀滅。那名士兵在聖光中化為飛灰。
這一幕,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陸晨的心頭。他看到了聖光的另一麵,看到了在極端情況下,即使是代表光明與正義的力量,也可能被扭曲,成為偏執與瘋狂的幫凶。
他能做什麼?
直接阻止阿爾薩斯?那會立刻導致試煉失敗,甚至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時間悖論,他的意識會被時間洪流徹底撕碎。
袖手旁觀?任由這悲劇在眼前上演,任由那股絕望與瘋狂侵蝕自己的意識?
不。
他或許無法改變曆史的“結果”,但他可以嘗試……“定義”自己在這個曆史片段中的“存在意義”。
他想起了瑤光的話,想起了綠龍守護者的提示——引導、利用規則的流動性與不確定性。
他看向阿爾薩斯,看向那個被怒火和“必要犧牲”理論矇蔽了雙眼的王子。他無法改變王子的決定,但他或許可以……在他的心中,投下一顆微小的、關於“另一種可能”的石子。
陸晨凝聚起殘存的精神力,無視靈魂的劇痛,將意念集中在阿爾薩斯身上。他冇有試圖去影響阿爾薩斯的行動,也冇有去傳遞任何具體的資訊——那太明顯,太容易被時間規則排斥。
他隻是極其隱晦地,動用了一絲【純白星核】的“定義”之力,目標並非阿爾薩斯的思想,而是……他此刻所感受到的“絕望”本身。
“定義:此絕望之中……尚存一絲……未被察覺的……‘可能性’微光。”
冇有光芒,冇有聲音。這隻是一個極其抽象、近乎概念層麵的“定義”,如同在洶湧的黑色洪流中,強行“定義”出一粒微不足道的、代表著“或許還有彆的路”的白色沙礫。
這粒沙礫無法改變洪流的走向,但它存在過。
就在陸晨完成這個定義的瞬間,正準備下令全麵進攻的阿爾薩斯,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他那被怒火充斥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短暫的茫然與空洞,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認知邊緣輕輕擦過,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痕跡。
他依舊舉起了戰錘,依舊下達了那殘酷的命令。
“淨化!開始!”
屠殺,無可避免地展開了。士兵們撞開房門,聖光與刀劍揮向那些驚恐萬狀、或已開始異變的市民。哭喊聲、慘叫聲、兵刃入肉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廣場,如同人間地獄。
烏瑟爾痛苦地轉過身,不願再看。吉安娜淚流滿麵,幾乎無法站立。
陸晨站在邊緣,看著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感受著那濃鬱到化不開的絕望與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冇。他的靈魂在顫抖,在哀鳴。他定義的的那一絲“可能性”微光,在這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巨大的因果反噬之力開始作用在他的意識上。他彷彿親身承受了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者的怨恨與痛苦,承受了阿爾薩斯墮落的開端所帶來的曆史重量。靈魂創傷在這反噬下劇烈疼痛,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受到強烈時間悖論反噬!靈魂創傷加劇!意識穩定性下降!】
他幾乎要跪倒在地,純白星核的光芒也變得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在混亂的屠殺中,一個躲在廢墟角落、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舊布娃娃的小女孩,正用無比恐懼和絕望的眼神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個殺紅了眼的士兵,正舉著滴血的長劍,走向她。
那一刻,陸晨忘記了試煉,忘記了規則,忘記了自身的創傷。
一種源自本能的衝動,讓他再次凝聚起意誌。
他無法改變斯坦索姆的命運,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微小的、無辜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哪怕這隻是一個曆史的迴響!
他抬起手,指向那個士兵和小女孩之間的空間,用儘最後的力量,發出了一個更加具體,但也更加危險的“定義”:
“定義:此空間……為‘遺忘之隙’……視線……不可及!”
嗡!
一股微弱的時空漣漪盪漾開來。那個走向小女孩的士兵,腳步突然一個踉蹌,彷彿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甩了甩頭,視線不由自主地偏轉了方向,落在了旁邊另一處傳來動靜的廢墟。他咒罵了一句,提著劍衝向了那邊,渾然冇有注意到近在遲尺、蜷縮在陰影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小女孩驚恐的眼睛裡,倒映著士兵遠去的背影,以及……那個站在廣場邊緣,身形模湖、彷彿隨時會消散的、陌生而虛弱的身影。
陸晨做到了。他在不改變重大曆史節點的情況下,以自身承受巨大反噬為代價,救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在曆史中甚至不曾留下名字的生命。
但代價是巨大的。
在他完成這個定義的瞬間,整個斯坦索姆的曆史片段猛地一陣扭曲!天空中的鉛雲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出現裂痕,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崩塌!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憤怒的時間法則反噬之力,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陸晨的意識體上!
“噗——!”
即便隻是意識投影,陸晨也感覺彷彿靈魂被徹底擊碎,一口虛幻的、帶著銀色光點的鮮血噴湧而出。他的意識瞬間陷入了無邊的黑暗,純白星核的光芒也暗澹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
【受到嚴重時間悖論反噬!意識體瀕臨崩潰!試煉即將失敗!】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似乎聽到了青銅龍安多爾那冰冷的、帶著一絲果然如此意味的冷哼,也似乎聽到了凱雷米斯和克羅米焦急的呼喊……
斯坦索姆的十字路口,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試煉,似乎走向了最糟糕的結局。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