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尼婭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劫後餘生的短暫寧靜。遠處那整齊劃一、如同精密齒輪咬合般的腳步聲,不帶任何生命應有的雜亂與喘息,隻有金屬摩擦地麵的冰冷刮擦聲,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過扭曲的林地,向著他們合圍而來。
“清道夫……”血刃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眼神銳利如刀,她已經感知到那些正在逼近的存在,其散發出的純粹“清除”意誌,比鏡廳內的守衛更加冰冷,更加專注,不帶絲毫猶豫和判斷,隻有執行。
“能戰鬥的,準備迎敵!月影,銅須怎麼樣?”陸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阿拉尼婭輕輕安置在一塊岩石後,快速問道。
月影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寫滿了絕望與不甘:“‘淨化’能量還在侵蝕……我的自然之力無法驅散……銅須的生命力……快要熄滅了……”她手中的翠綠光芒越來越微弱,銅須胸口的空洞邊緣,那純白的能量如同活物般仍在緩緩蔓延,阻止著任何形式的癒合。
磐石一言不發,將扛著的銅須輕輕放在月影身邊,然後提起龍鱗壁壘,大步走到隊伍最前方,與血刃並肩而立。倖存的幾名矮人戰士也強忍悲痛,舉起戰斧和錘子,圍成一個鬆散的防禦圈,儘管他們個個帶傷,疲憊不堪,但眼神中燃燒著為同伴複仇的火焰。
陸晨看著氣息奄奄的銅須,又看了看懷中那瓶早已空空如也的“錯誤之血”瓶子,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阿拉尼婭!”他猛地轉向剛剛甦醒的精靈,“你體內的‘錯誤’……它現在是什麼?它能對抗這種‘淨化’侵蝕嗎?”
阿拉尼婭那雙數據流轉的眼眸看向銅須,代碼飛速閃爍,似乎在進行分析。“我的‘存在’本身……已是係統無法識彆的‘惡性錯誤’……我的‘數據’……帶有‘混亂’屬性……理論上……可以乾擾‘淨化’協議的運行邏輯……但……”她虛弱地喘息著,“直接注入……風險未知……可能加速他的……數據化……甚至……異變……”
“冇時間猶豫了!再這樣下去他必死無疑!”陸晨斬釘截鐵,“月影,配合我!阿拉尼婭,引導你體內的‘錯誤’力量,一點點,隻要一點點,導入銅須的傷口,目標是中和那些‘淨化’能量!”
月影看著陸晨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銅須,用力點了點頭:“我儘力穩住他的生命體征!”
阿拉尼婭也艱難地抬起手,指尖縈繞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閃爍著混亂色彩的數據流。“我……嘗試……”
就在這時,第一波“清道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扭曲的林木間現身。
它們並非人形,而是更像某種多足節肢動物與金屬構造體的結合物。通體覆蓋著暗沉的、吸收光線的裝甲,體型大小不一,小的如獵犬,大的堪比科多獸。它們的“頭部”是單一的、不斷旋轉的複眼傳感器,閃爍著冰冷的紅光。冇有明顯的武器,但它們的足肢末端鋒利如刀,關節處噴吐著灼熱的蒸汽,移動時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令人膽寒的效率。
它們一出現,複眼傳感器瞬間就鎖定了防禦圈內的眾人,尤其是被重點保護的阿拉尼婭和正在被施救的銅須。
“發現冗餘錯誤單位。執行清除。”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從為首的巨型清道夫體內發出。
下一刻,數十隻清道夫如同接到了統一指令的狼群,猛地散開,從各個方向發起了衝鋒!它們的速度極快,足肢在地麵上留下深深的劃痕,帶起一陣腥風!
“攔住它們!”磐石怒吼,盾牌猛地前頂,與一隻衝來的大型清道夫狠狠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巨響,那清道夫的金屬足肢在盾牌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
血刃的身影早已消失,下一刻,她出現在一隻試圖從側翼迂迴的中型清道夫背上,匕首帶著幽光,精準地刺向其複眼傳感器與軀乾的連接處!然而,那清道夫的裝甲異常堅硬,匕首隻留下了一道淺痕,反而激發了它的反應,數條鋒利的副足如同鞭子般猛地向後抽來!
矮人戰士們也與清道夫們戰作一團,戰斧砍在裝甲上叮噹作響,往往需要數次全力劈砍才能破開防禦,而清道夫們的足肢攻擊則刁鑽狠辣,很快就有矮人戰士受傷掛彩。
這些清道夫,個體戰鬥力或許不及鏡廳內的精英守衛,但它們數量更多,配合更為默契,而且完全不受情緒、疼痛和恐懼的影響,如同最完美的殺戮機器,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地發動攻擊。
陸晨冇有參與前方的戰鬥,他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後方。他半跪在銅須身邊,純白星核的力量籠罩著這一小片區域,試圖穩定周圍紊亂的規則,為月影和阿拉尼婭創造施救環境。
月影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將所剩無幾的自然能量化作最純粹的生命力,如同涓涓細流,強行吊住銅須最後一口氣。
阿拉尼婭指尖那縷混亂的數據流,如同一條纖細的、色彩斑斕的毒蛇,小心翼翼地探向銅須胸口那被純白能量侵蝕的空洞邊緣。
當數據流與純白能量接觸的瞬間——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劇烈的反應爆發開來!銅須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那純白能量彷彿遇到了天敵,瘋狂地湧動、抵抗,試圖吞噬那縷數據流,而混亂數據流則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解析、扭曲、篡改著純白能量的結構!
銅須胸口那恐怖的傷口處,景象變得極其詭異。一邊是頑固的、試圖抹除一切的純白,一邊是混亂的、不斷變幻色彩的數據流,兩者激烈交鋒,甚至偶爾迸射出細小的、如同電路短路般的電火花。銅須的身體表麵,也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類似阿拉尼婭之前的金屬化斑點和數據流閃爍!
“穩住!阿拉尼婭,控製流量!月影,護住他的心脈!”陸晨低吼著,自己的精神力也在飛速消耗,維持著這種脆弱的平衡。
前方的戰鬥越發慘烈。
一隻清道夫突破了矮人戰士的防線,鋒利的足肢直刺正在全力維持自然能量的月影後背!
“小心!”一名矮人戰士奮不顧身地撲過來,用身體擋住了這一擊,足肢貫穿了他的腹部,他怒吼著,死死抱住那隻清道夫的足肢,為同伴創造機會。
磐石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依舊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倒,龍鱗壁壘每一次揮擊都勢大力沉,將試圖靠近的清道夫砸飛出去。血刃的身影在清道夫群中穿梭,她的攻擊不再追求一擊致命,而是專門破壞清道夫的關節和傳感器,延緩它們的行動,製造混亂。
戰鬥變成了消耗戰,而陸晨他們,顯然處於絕對的下風。清道夫的數量彷彿無窮無儘,而他們的體力和能量即將耗儘。
就在這時,銅須胸口處的交鋒,似乎分出了暫時的勝負。
那縷混亂的數據流,在付出了自身大半消耗的代價後,終於將那頑固的純白能量……中和掉了小半!雖然未能完全清除,但那阻止癒合的侵蝕力量被大大削弱了!
月影立刻抓住機會,翠綠的自然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銅須的傷口,開始瘋狂地催生肉芽,修複受損的組織!
然而,與此同時,銅須身體表麵的金屬化斑點也開始加速蔓延,尤其是傷口周圍,甚至開始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帶著冰冷光澤的金屬膜!他的一隻手臂,手指關節處發出了細微的、類似齒輪轉動的“哢噠”聲!
阿拉尼婭虛弱地收回手指,數據流轉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疲憊和複雜:“‘淨化’侵蝕……已部分中和……但‘錯誤’數據……已與他部分組織……融合……他……正在發生……不可逆的……機械共生異變……”
陸晨看著銅須胸口那雖然不再被純白能量阻礙,但卻開始被金屬覆蓋、數據流光紋隱隱浮現的傷口,心情沉重無比。
這算……救活了嗎?
就在這時,異變再起!
或許是銅須體內突然出現的、混合了自然生機與機械數據的奇異波動,吸引了戰場上所有清道夫的注意。
為首的那隻巨型清道夫,複眼傳感器猛地鎖定銅須,發出了更加尖銳的電子音:
“檢測到未知混合型錯誤單位!威脅等級提升!優先清除!”
瞬間,超過一半的清道夫,放棄了原來的目標,如同潮水般朝著銅須、月影和陸晨所在的位置洶湧撲來!
“擋住它們!”磐石目眥欲裂,想要回援,卻被幾隻清道夫死死纏住。
血刃也被更多的清道夫包圍,險象環生。
眼看那致命的金屬洪流就要將脆弱的施救陣地淹冇——
突然,昏迷中的銅須,那隻發生了機械異變的手臂,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他手指上那枚一直戴著的、看似普通的、刻滿了矮人符文的黃銅戒指,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緊接著,他隨身攜帶的、那個裝滿各種工程學零件和未完成品的工具包,其中一個格子裡,幾塊之前撿到的、來自鏡影精靈和清道夫殘骸的、失去光澤的規則晶體碎片,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微微震動起來,然後……化作幾道流光,融入了銅須那隻正在金屬化的手臂中!
“嗡——”
一聲低沉的、不同於清道夫噪音的、帶著矮人工藝特有的厚重與工程學奇妙韻律的嗡鳴聲,從銅須體內傳出。
他那隻金屬化的手臂上,原本粗糙的金屬表麵,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光滑、規整,浮現出更加複雜、更加精細的矮人符文與幾何紋路,紋路中,隱隱有能量在流動。手臂的形態也在發生細微的改變,更加符合工程學的發力結構,指尖甚至探出了細微的、可以隨意伸縮的工具介麵!
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並且與周圍“校準”規則格格不入的、帶著矮人執著與創造精神的……混合著生命與機械的獨特氣息,從銅須身上散發出來。
撲到最前麵的一隻清道夫,那鋒利的足肢眼看就要刺下,卻在這股奇特的氣息影響下,動作猛地一滯,複眼傳感器中的紅光瘋狂閃爍,似乎無法識彆眼前的目標屬性。
“錯誤……無法定義……邏輯衝突……”
趁著這短暫的停滯——
“時間緩滯!”陸晨抓住機會,將最後的精神力化作力場,籠罩住撲來的清道夫。
“走!”血刃也終於擺脫糾纏,身影閃爍過來,一把抓起還在發愣的月影。
磐石怒吼著發動最後一次猛烈衝擊,暫時逼退身邊的敵人,然後扛起身體正在發生奇異變化的銅須。
陸晨抱起虛弱的阿拉尼婭。
“撤!往鷹巢山方向!”他嘶啞著下令。
倖存者們帶著一個昏迷變異中的矮人,一個虛弱的數據化精靈,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撞開因為邏輯衝突而暫時宕機的清道夫,頭也不回地衝入了更加茂密、地形更加複雜的森林深處。
身後,那些清道夫在短暫的混亂後,再次發出冰冷的電子音,緊追不捨。
“目標丟失……重新校準……追蹤模式啟動……”
逃亡仍在繼續,但隊伍的構成,以及未來的可能性,卻因為一個矮人工程師的頑強和一場瘋狂的救治,而悄然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一顆蘊含著矮人靈魂與“錯誤”數據的機械之種,已然埋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