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祖爾祭壇後,森林彷彿變得更加“刻意”。
樹木的排列依舊看似自然,但那種隱藏在雜亂下的幾何感,像是某種拙劣的模仿,試圖複刻“自然隨機”卻畫虎不成反類犬,讓人心頭莫名煩躁。連鳥鳴蟲嘶都變得稀疏,且帶著一種固定的節奏,重複著幾個單調的音節,聽得人昏昏欲睡。
“這地方……真他孃的邪門!”庫德蘭·蠻錘啐了一口,濃密的眉毛擰在一起,粗壯的手指始終冇有離開過風暴戰錘的握柄。“感覺像是走在一個被設定好的迷宮裡,連風都吹得冇什麼脾氣。”
“同意。這裡的‘自然’正在被強行‘格式化’。”月影低聲迴應,她指尖縈繞的翠綠光芒比平時要黯淡一些,似乎與這片被“校準”的自然溝通變得異常費力。“我能聽到大地在呻吟,一種被強行套上枷鎖的痛苦。”
血刃如同幽靈般在前方探路,她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線下時隱時現。她冇有抱怨,但每次從潛行狀態回來簡短彙報時,語氣都比平時更冷冽幾分:“前方三百碼,無生命跡象。路徑出現不自然的‘修正’,藤蔓被規則切割,建議繞行。”
陸晨默默感受著周圍的一切。他手中的山心石依舊微微發熱,但傳遞來的地脈感應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良的收音機。純白星核在靈魂深處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獨立的光芒,抵禦著那股無處不在的、試圖將一切都“統一”起來的冰冷意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正在靠近某個強大的“信號源”,周圍的規則正在變得越來越僵硬,越來越“不近人情”。
銅須·火錘則顯得異常……興奮?
“妙啊!真是巧奪天工……呃,不對,是巧奪天‘規’!”矮人工程師兩眼放光,拿著一個不斷髮出“嗶嗶”噪音、指針亂轉的簡陋儀器,這裡戳戳,那裡看看。“看這片葉子!邊緣平滑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還有這塊石頭,棱角分明得能當工程尺用了!嘖嘖,這種強製統一的‘美感’,雖然矮人不喜歡,但不得不承認,這技術含量真高!”
“銅須,如果你再讚美敵人的手段,我不介意用你的鬍子來測試一下它的‘規則抗性’。”血刃冰冷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銅須立刻縮了脖子,訕訕地收起儀器:“咳咳,學術探討,純屬學術探討……不過說真的,頭兒,”他轉向陸晨,壓低聲音,“這‘校準’之力雖然討厭,但原理似乎有點意思,如果我們能搞明白它怎麼運作的,說不定……”
“說不定我們能找到更有效的乾擾方式,或者至少知道怎麼躲。”陸晨接過話頭,點了點頭。他明白銅須的意思,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種基於“規則”的力量,對抗它不能光靠蠻力,更需要智慧和對其本質的理解。
就在這時,負責抬著精靈俘虜的一名矮人戰士突然“咦”了一聲。
眾人立刻警惕地望去。隻見擔架上,那昏迷的精靈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覆蓋在她傷口上的、由月影施加的自然癒合光暈,正與傷口邊緣一絲極細微的、試圖“修複”傷口的冰冷光芒發生著微弱的衝突,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她的身體……還在試圖執行那個‘修複協議’?”月影蹙眉,立刻加強了自然能量的輸出,將那絲冰冷的白光壓製下去。
陸晨走到擔架旁,仔細觀察。精靈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精緻的瓷娃娃。但就在剛纔那短暫的衝突中,她緊握的手指似乎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指向了森林的某個方向。
“她在指引方向?”磐石沉聲道,盾牌微微抬起。
“不一定是指引,更可能是她體內的‘協議’與源頭之間的感應,在無意識中影響了她的肢體。”陸晨分析道,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所指的方向。“但無論如何,這至少說明,我們走對了路,而且距離‘鏡廳’更近了。”
他抬起手,示意隊伍轉向,朝著精靈無意識指向的方向前進。
這段路走得更加艱難。周圍的景物扭曲感越來越強,空間似乎都在某種力量下發生了細微的摺疊。有時明明看著是一棵近在遲尺的樹,走過去卻要繞上好大一個圈;有時看似是一片無法通行的灌木叢,走近了卻發現有一條被規則“修剪”出的、筆直得不自然的通道。
“時空道標在這裡的感應也變得模糊了。”陸晨嘗試設置了一個道標,發現其空間座標受到了輕微乾擾,穩定性下降。“大家跟緊,不要掉隊,這裡的空間規則可能有問題。”
他不得不更頻繁地動用時間感知,去辨析那些隱藏在正常空間表象下的、細微的規則褶皺和路徑“修正”,如同在雷區中穿行。
突然,前方探路的血刃發出了警告的信號!
隊伍立刻進入戰鬥狀態,矮人戰士們迅速散開,依托樹木和岩石構成防禦圈。陸晨、月影和銅須被保護在中間。
隻見前方的林間空地上,出現了三隻奇特的生物。
它們看起來像是森林狼,但體型更大,肌肉賁張,皮毛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金屬光澤。它們的眼睛是純粹的晶體狀,閃爍著冰冷的、毫無情感的藍光。更奇特的是,它們的動作完全同步,邁步、轉頭、齜牙,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冇有絲毫野獸應有的野性和隨機性。
“是‘校準’造物!森林狼的‘標準化’版本!”銅須驚呼,同時飛快地給自己的火槍上膛。
那三隻“標準狼”也發現了他們,晶體眼眸瞬間鎖定了目標。冇有咆哮,冇有威懾性的低吼,它們如同接到了無聲的指令,後腿猛地蹬地,以完全相同的、最符合空氣動力學(如果狼懂得這個的話)的衝刺姿態,朝著隊伍發起了進攻!速度快得驚人!
“穩住!”庫德蘭大吼一聲,風暴戰錘上雷光閃爍,“讓這些鐵皮罐頭嚐嚐矮人的怒火!”
“砰!”“砰!”
銅須的火槍率先開火,特製的爆裂彈丸擊中衝在最前麵的那隻標準狼,在其金屬般的皮毛上炸開兩團火花,卻隻是讓它衝鋒的勢頭略微一滯,留下些許焦黑的痕跡。
“見鬼!這皮真厚!”
幾乎同時,血刃的身影從側翼的陰影中浮現,匕首帶著幽暗的光澤,精準地刺向另一隻標準狼的眼眶——那裡通常是生物的弱點。然而,就在匕首即將命中的瞬間,那標準狼的頭顱以一種近乎預判的、違反生物結構的方式,猛地向後一仰,同時前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掃向血刃的咽喉!
同步攻擊!另一隻標準狼也毫無征兆地放棄正麵,迂迴側擊,與同伴形成了完美的夾擊!
血刃瞳孔微縮,暗影步瞬間發動,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合擊,身影再次消失在空氣中。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傳來:“它們共享感知!攻擊模式高度協同!”
正麵,磐石如山嶽般擋在了最後一隻標準狼麵前。那標準狼猛地撲上,獠牙閃爍著寒光。磐石低吼一聲,【龍鱗壁壘】穩穩架住!
“鐺——!”
一聲如同金屬撞擊的巨響傳來!磐石身形微微一晃,腳下地麵龜裂。那標準狼的咬合力大得驚人!
“時間緩滯!”
陸晨法杖揮動,一道無形的力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三隻標準狼全部籠罩在內。然而,效果卻大打折扣!這些構造體的時間抗性似乎極高,速度隻降低了不到20%,依舊保持著淩厲的攻勢!
“時光交錯!”陸晨再次施法,乾擾它們的命中。
但標準狼的攻擊並非依賴傳統的“瞄準”,更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的軌跡覆蓋,時光交錯的效果同樣不明顯。
“媽的,這些玩意兒不吃控!”庫德蘭一錘子砸在麵前那隻狼的腰腹,雷光炸響,將其逼退兩步,但對方立刻又悍不畏死地撲上。
月影的治療法術不斷落在磐石和偶爾被狼爪擦過的矮人戰士身上,但她眉頭緊鎖:“它們的攻擊帶著一種‘規則侵蝕’,傷口很難自然癒合!”
戰鬥陷入了短暫的僵持。這些標準狼防禦高,攻擊協同,對控製技能抗性極強,一時間竟讓這支精英小隊有些束手無策。
“銅須!試試你的‘酸性炸彈’!”陸晨一邊維持著時間緩滯力場,一邊喊道。
“來了!”銅須摸出一個冒著綠泡的瓶子,瞅準機會,用力擲向狼群中間。
“噗嗤——”
酸性液體濺射開來,落在標準狼的金屬皮毛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這一次,效果顯著了不少!被腐蝕的部位冒起青煙,那完美的金屬光澤變得斑駁,它們的動作也出現了一絲不協調。
“有效!它們怕強腐蝕!”銅須興奮地大叫。
“不僅僅是腐蝕,”陸晨敏銳地觀察到,“是‘酸性’這種屬性,本身帶有一定的‘混亂’和‘無序’特性,乾擾了它們體內穩定的規則結構!”
他腦中靈光一閃,立刻對血刃喊道:“血刃!用‘錯誤之血’!塗在武器上!”
血刃聞言,冇有絲毫猶豫,身影再次浮現時,匕首的鋒刃上已經沾染了一絲那精靈俘虜的、蘊含著“錯誤”光點的暗紅血液。
她如同鬼魅般貼近一隻正被酸液困擾的標準狼,匕首帶著一抹異樣的紅光,精準地刺入了其之前被酸液腐蝕出的缺口!
“嗷——!”
這一次,標準狼發出了不同於之前沉默的、一種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尖嘯!被匕首刺中的部位,那規則的金屬光澤瞬間瓦解,如同電路板短路般爆開一團混亂的能量火花,整個軀體的動作瞬間變得僵硬、扭曲,然後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成功了!“錯誤之血”對這種純粹由規則構成的造物,有著驚人的破壞力!
“哈哈!找到竅門了!”庫德蘭精神大振,戰錘上的雷光更加猛烈,“給這些鐵疙瘩放點血!”
在“酸性炸彈”的鋪墊和“錯誤之血”的致命一擊下,剩下的兩隻標準狼很快也被解決。它們倒地後,身體並冇有流血,而是如同融化的蠟像般,逐漸分解成最基本的幾何光點,最終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幾塊失去光澤的、規則的多麵體晶體。
“呼……這架打得,真憋屈。”庫德蘭收起戰錘,擦了把汗,“還是真刀真槍乾巨魔和獸人痛快!”
銅須則寶貝似的撿起那幾塊晶體碎片,仔細研究:“嘖嘖,這能量結構,這材質……可惜碎了,不然能研究出好多東西……”
月影快步走到之前受傷的矮人戰士身邊,仔細檢查他們的傷口,用純淨的自然能量驅散那些試圖侵蝕的規則之力。
陸晨走到那精靈俘虜身邊,發現她剛纔在戰鬥激烈時,身體又出現了幾次細微的抽搐,指向的方向依舊未變。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瓶所剩不多的“錯誤之血”,心中有了計較。
“看來,‘錯誤’和‘混亂’,是對抗這種‘絕對秩序’的有效武器。”他沉聲道,“我們得省著點用這血,關鍵時刻用來破防。”
休整片刻後,隊伍繼續沿著精靈指引(或者說她體內協議感應)的方向前進。
越往前走,森林的異常越發明顯。樹木開始呈現出完全對稱的生長姿態,樹葉的大小和形狀趨於一致,甚至連地麵的苔蘚都像是用模具印上去的,分佈得均勻無比。空氣彷彿凝固,聲音被吸收,隻剩下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四周。
終於,在穿過一片所有樹木都呈完美放射狀排列的詭異林地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森林在這裡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光滑如鏡的盆地。盆地的邊緣是陡峭的、如同被刀切過一般的岩壁,岩壁的表麵也光可鑒人。而在盆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築。
那與其說是一座建築,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不斷緩慢旋轉的、由無數麵“鏡子”構成的複雜幾何體。它冇有明確的入口,冇有窗戶,隻有無數個反射著外界景象的鏡麵。這些鏡麵並非簡單的平麵,它們不斷扭曲、摺疊、重組,將天空、遠處的山巒、以及陸晨他們驚愕的臉龐,都切割、反射成無數個光怪陸離的碎片。
整個“鏡廳”散發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非人的美感,彷彿它不是被建造出來的,而是由某個至高無上的意誌,直接將“規則”本身具現化於此地。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如同一個巨大的、冇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整個辛特蘭,執行著它的“淨化”與“校準”。
“我們……到了。”陸晨的聲音乾澀。
山心石在他手中滾燙,純白星核傳來的感應也達到了頂峰。
這裡,就是一切異常的區域核心,規則被扭曲的源頭——“鏡廳”。
而他們,即將踏入這片連空間和反射都充滿未知危險的絕地。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