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瀰漫著淡淡的魔藥蒸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陳年書籍與某種特殊草藥根莖的清苦氣味。
格溫尼維爾剛將一批處理好的瞾目獸黏液小心翼翼倒入水晶瓶,用軟木塞仔細封好口,貼上標簽,就聽到裡間厚重的門簾被掀動的聲音。
斯內普從裡麵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剛批改完的六年級魔藥論文,眉頭鎖得死緊,彷彿剛與一群炸尾螺進行了一場不愉快的親密接觸。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讓地窖本就陰冷的空氣又降了幾度,顯然對某些學生論文中體現出的“巨怪般”的智商和“堪比曼德拉草哭聲”的邏輯感到極度不滿。
格溫尼維爾擦淨手上沾染的黏液,轉身從隨身攜帶的龍皮小包裡拿出一張摺疊整齊、邊緣燙著精緻銀色蛇形紋路的羊皮紙。她臉上掛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公事公辦的微笑,步履輕盈地走向正將論文重重摔在辦公桌上的斯內普。
“西弗勒斯。”她聲音清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地窖令人窒息的寂靜。
斯內普抬眸,那雙深邃的黑眸先是掃過她手中那份明顯是正式檔案的羊皮紙,然後才落在她帶著笑意的臉上,帶著他慣有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審視目光:“格溫尼維爾,我記得你的禁閉時間還未結束。如果這份檔案是為了提前解除懲罰的申請,我建議你免開尊口,節省我們彼此的時間。”他的語氣冷硬,不帶絲毫轉圜餘地。
“當然不是,西弗勒斯。”格溫尼維爾笑容不變,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她走上前,將羊皮紙在他麵前那張堆滿雜物卻唯獨中間一塊被清理得異常乾淨的黑胡桃木桌麵上攤開,“是關於這個學期霍格沃茨魁地奇盃的賽程安排和斯萊特林球隊的訓練場地申請,需要院長您簽字批準。”
羊皮紙上,用優雅的墨水字清晰地印著“霍格沃茨魁地奇球隊訓練場地使用申請表”。申請球隊一欄寫著“斯萊特林”,申請人簽名處已經落下了隊長馬庫斯·弗林特那標誌性的、張牙舞爪的簽名。而至關重要的“院長批準”欄還空著。表格下方附著了詳細的訓練時間安排,從下週開始,每週三次,直到賽季結束,時間安排得相當密集。
斯內普的目光在“魁地奇”這個詞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蹙得更緊,幾乎能在眉心擰成一個結。他周身的氣壓更低了。
他一點也不樂意看到她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危險”、“吵鬨”且在他看來“毫無技術含量”、純粹是野蠻人運動的空中撞人遊戲上。尤其是在她剛剛用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證明瞭自己有多麼“擅長”招惹麻煩、讓他差點……之後,這種不讚成的情緒更是達到了頂峰。
“魁地奇?”斯內普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輕嗤,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嫌棄,“我以為,在經曆了…近期那些足以讓人深刻反省的事件之後,你應該學會把更多寶貴的精力放在更有價值和…安全的領域。”他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旁邊那桶還在微微蠕動的、待處理的巨型鼻涕蟲,聲音冰冷,“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騎著掃帚追逐一顆毫無意義的、長了翅膀的金球上。”
他試圖用“更有價值”的事情來打壓她的念頭,並將話題引向他認為安全可控的領域——魔藥台前。這是他慣用的策略,用理性、責任和“為你好”的外衣,來包裹他內心深處那份過度的擔憂。
格溫尼維爾看著他這副明明擔心得要命,生怕她磕著碰著,卻偏要擺出一副冷硬刻薄、隻關心學業和學院分的模樣來掩飾真實想法的樣子,心中不禁莞爾。自從那次在地窖裡…之後,他們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親密氛圍似乎蒙上了一層薄冰,變得有些微妙和…緊繃。
尤其是擁抱——這個在他們關係中有著特殊含義、曾一度拉近彼此距離的動作,她已經許久未曾主動過了。
一種莫名的、混合著試探、安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向前邁了一小步,鞋跟敲擊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繞過長桌,來到他身側。然後,在斯內普略顯錯愕的目光注視下,輕輕地、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將側臉貼在他的巫師袍上。
這是一個久違的、主動的、帶著明顯安撫和……撒嬌意味的擁抱。
斯內普的身體在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間,僵硬得像一塊被瞬間凍結的火山熔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曲線和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能聞到她發間那股獨特的芬芳,是他時常暗自高興的鏈接,一股強烈的、幾乎是本能的、想要立刻收緊手臂將她狠狠揉進懷裡的衝動,如同最熾熱的岩漿般猛地竄過四肢百骸,卻被他用強大的、近乎自虐的意誌力死死壓下。
他緊抿著薄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刻意冷硬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的話語:
“格溫尼維爾…放開。彆以為你…用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手段,我就會對任何…不合時宜的請求都無條件答應。”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尾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透露出其主人遠不如表麵那般鎮定。
感受到他身體岩石般的僵硬和語氣裡那再也無法完美掩飾的外強中乾,格溫尼維爾唇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她的蝙蝠…真是越來越不擅長在她麵前遮掩真實情緒了。她甚至不需要花過多的心思就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內心的劇烈掙紮以及……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久違的親密接觸攪得方寸大亂的無措。
她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仰起臉,聲音帶著點無辜的調侃:“我可什麼都還冇說呢,西弗勒斯。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是要你答應什麼不合時宜的請求了?說不定…我隻是突然…想抱抱你了呢?畢竟,我的院長大人批改論文的樣子,真是嚴肅得…讓人忍不住想打擾一下。”
“………”斯內普被她這句近乎耍無賴的、倒打一耙的話噎得一時語塞,黑眸中閃過一絲狼狽,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並且迅速向脖頸蔓延。他試圖推開她,或者至少拉開一點距離,但手臂卻像被施了永久粘貼咒一樣沉重,無法抬起。
最終,他隻是有些狼狽地彆開臉,避開她過於明亮、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混合著惱怒、無奈的咕噥。
格溫尼維爾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冇有繼續“黏糊”下去挑戰他瀕臨崩潰的忍耐力。她鬆開了懷抱,但一隻手仍自然地搭在他緊握成拳、放在桌麵的小臂上,指尖似有若無地輕輕劃過他緊繃的肌肉,彷彿不經意地保持著一點親密的連接。她重新將注意力引回桌上的申請表,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認真:
“我知道你不喜歡魁地奇,西弗勒斯。”她坦率地戳破了他的心思,“你覺得它危險、吵鬨,而且…嗯…缺乏魔藥所需要的深度和精密。”她幾乎複述了他潛在的想法,然後話鋒一轉,“但是我需要它。”
她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一個足夠激烈、足夠刺激的競技場,來釋放我骨子裡與生俱來的不安分和…對極限的渴望。我渴望速度帶來的自由,熱愛對抗中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感,甚至…癡迷於那種在高速飛行中與危險擦肩而過時,所需要的絕對掌控感。這是我的本性,西弗勒斯,”她直視著他重新轉回來的、深邃的眼眸,語氣無比認真,“就像你需要坩堝裡藥液沸騰的咕嘟聲、需要羊皮紙上覆雜的古代魔文一樣,魁地奇…或者說這種對抗與冒險,是我無法剝離的一部分。壓抑它,隻會讓我更…難以安心待在地窖裡處理這些黏液。”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桶鼻涕蟲。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談判的邏輯:“而魁地奇,在目前霍格沃茨所有能滿足我這種…‘需求’的選擇裡,是風險最可控、成本最低廉、並且——最重要的是——”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鎖住他的眼睛,“是唯一一項能讓我親愛的、過度擔憂的院長您,能夠完完全全、親自確保我安然無恙的活動。球場就在霍格沃茨,有嚴格的規則,有專業的裁判,有你在城堡裡坐鎮…隻要我還在你的視線範圍內,遵守校規,這難道不是最‘安全’的…滿足我冒險慾望的方式嗎?”她將“安全”這個詞咬得格外重,彷彿在強調一個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斯內普死死地盯著她,黑眸深處翻湧著劇烈的情緒風暴。他彷彿想從她坦然無比、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般認真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玩笑或者退讓,但最終隻看到了近乎偏執的認真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對自身慾望的清醒認知。她竟然將魁地奇定義為“最安全的冒險”?還將他的存在視為這種“安全”的終極保障?這種扭曲的、強盜般的邏輯,偏偏又該死的……精準地戳中了他最核心的顧慮——她的安全。相比起她動輒潛入寂靜海灣、研究危險古魔法陣那種完全脫離他掌控的舉動,在魁地奇球場……至少,他確實能知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甚至……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隨時“視察”。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試圖找到新的、更有力的反對理由……他想說魁地奇掃帚失控的案例比比皆是,想說明遊走球能輕易打斷人的肋骨,想指出金色飛賊的追逐戰往往伴隨著高空墜落的巨大風險……但所有的話,都在她那雙彷彿早已看透一切、並準備好了層層應對方案的、清澈而堅定的綠眼睛注視下,卡在了喉嚨裡。他意識到,任何關於“危險”的指控,都會被她用“相比其他冒險,這更安全”的盾牌擋回,而任何關於“浪費時間”的指責,在她“這是我本性需求”的宣言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極其沉重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地窖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伸出手,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指,抓過了桌上那支華麗的墨綠色羽毛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冇有再看她,晦暗難明的目光落在那個空白的、等待著他最終裁決的院長批準欄上,彷彿那是什麼生死狀。然後,他落下了筆尖——
沙…沙…
力透紙背的、帶著一股壓抑怒氣的、華麗而鋒利的花體字跡,重重地烙印在羊皮紙上——S.Snape。
那個簽名,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美感,最後一筆的鉤劃帶著淩厲的破鋒,彷彿要撕破羊皮紙。
簽完字,他“啪”地一聲,幾乎是用砸的力道將羽毛筆拍在桌麵上,墨水瓶都隨之一震。他抬起眼,黑眸中所有的掙紮和無奈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如同最後通牒般的警告,一字一句地,帶著寒氣砸向她:
“字,我簽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蘊含著風暴,“但是,格溫尼維爾,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記住你所謂的‘安全’和‘保證’。訓練期間,如果讓我發現…你因為任何原因——無論是愚蠢的隊友、失控的遊走球還是你自已那過度旺盛的表演慾——而受了任何一點傷,哪怕是擦傷……”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牢牢鎖定她,語氣斬釘截鐵:“…你的魁地奇生涯,立刻終止。並且,後續你所有的課餘時間,包括但不僅限於禁閉,將會翻倍。我會親自確保,你再也冇有哪怕一秒鐘的多餘精力,去想你那些該死的掃帚和飛賊以及可惡的冒險。我說到做到。”
格溫尼維爾微微頷首,但眼睛卻牢牢地鎖定著他,彷彿穿透了他冰冷的、試圖建立絕對權威的外殼,看到了其下某些彆樣的、更加真實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隻是用了一種……非常斯內普式的方式表達出來。
她突然向前湊近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縮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她唇角勾起一抹帶著明顯調笑和探究意味的弧度,聲音壓得低低的,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西弗勒斯,”她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的目光,指尖若有似無地拂過羊皮紙上那力透紙背、彷彿蘊含著無儘情緒的華麗簽名,“我發現…你這簽名…真是越來越有味道了。筆鋒這麼淩厲霸道,轉折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勾連纏綿,帶著點…嗯…剋製不住的…深情勁兒?”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進他驟然縮緊、如同最深邃寒潭的瞳孔裡,語氣帶著一種大膽的、近乎挑釁的欣賞和調侃,“我在想,要是哪天你肯靜下心來,用這筆跡給我寫首十四行詩……那效果,一定比奧維德最熱烈的情詩還要動人百倍。你覺得呢?”她甚至輕輕歪了歪頭,一副認真探討的樣子。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驟然炸響在寂靜的地窖裡,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
斯內普的身體像是被一道無聲的、最高強度的石化咒精準擊中。他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冰冷嚴厲的麵具瞬間出現了無數裂痕,瞳孔因為極致的窘迫、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惱而急劇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她,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寫…寫十四行詩?還是情詩?用他那慣於書寫毒藥配方和詛咒筆記的筆跡?她究竟在暗示什麼?是比以往更過分的調侃,還是…一種他連在心底複述都覺得燙嘴的、試探性的邀請?
如果是後者…梅林在上…他該怎麼辦?難道要像那些被愛情衝昏頭腦的蠢貨一樣,真的去翻找那些矯揉造作的詩歌集,然後坐在書桌前,對著羊皮紙絞儘腦汁,試圖用他那些刻薄陰鬱的詞彙去拚湊出…去拚湊出讚美她的句子?還是說…他應該直接告訴她?告訴她那些在無數個寂靜深夜裡,如同毒蛇般啃噬他心臟的、滾燙而絕望的情感?告訴她他愛她?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眩暈般的恐慌。
不…這太荒謬了。更可能的是,這僅僅是她一時興起的、惡劣的玩笑,是她新一輪“調戲”她陰鬱教授的把戲。她總是這樣,用最漫不經心的方式,在他嚴防死守的心防上撬開一道縫隙,然後得意地看著他方寸大亂。
一股滾燙的血液“轟”地一下,不受控製地衝上頭頂,他的耳根、脖頸、甚至蒼白的臉頰,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片濃重的、根本無法掩飾的緋紅,與他平日死寂的蒼白麪色形成了極其鮮明、幾乎有些可笑的對比。他張了張嘴,卻隻擠出一個短促而沙啞、帶著破音的單音節:
“你——!”
格溫尼維爾看著他這副徹底失了方寸、從耳根紅到脖子的羞惱模樣,活像一隻被扔進沸水裡的蝦子,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她強忍著纔沒大笑出聲,但眼底的笑意已經滿得快要溢位來。她趁機後退一步,輕輕抱起不知何時蜷縮在腳邊軟墊上的星塵,將小傢夥舉到麵前,用臉頰蹭了蹭它的柔軟皮毛,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星塵,快看,某位男主人…嘖嘖,活像是被扔進坩堝裡煮熟的蝦子,從裡到外都熟透了呢。”
星塵扭動著小身子,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
斯內普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試圖平複那失控的心跳和翻湧的氣血。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種強烈的、想要立刻把眼前這個笑得像隻偷腥狐狸的小女人抓過來,狠狠堵住她那張總是吐出驚人之語的嘴的衝動所淹冇。但殘存的理智和地窖的場合阻止了他。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黑袍下襬在空氣中劃出一個淩厲的弧度。他需要冷靜,需要遠離這個總能輕易攪亂他一切步調的存在。
“你的禁閉結束了。”他背對著她,聲音僵硬冰冷,試圖重新奪回控製權,“現在,立刻,帶著你的…和那隻狐狸,離開我的地窖。”
格溫尼維爾看著他那幾乎要同手同腳的僵硬背影,知道今天已經逗弄過頭了,再待下去,她的蝙蝠可能真的要炸毛了。她見好就收,小心翼翼地將簽好字的申請表摺好,收進龍皮包裡。然後,她抱著星塵,腳步輕快地朝地窖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背對著她、肩膀緊繃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和得意。她提高聲音,語氣輕快地說:“謝謝院長的批準!我會嚴格遵守您的‘安全條例’的!晚安,西弗勒斯!”
說完,她不等他迴應,便笑著推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地窖厚重的櫟木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斯內普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原地,許久未動。地窖裡隻剩下壁爐火苗輕微的劈啪聲,以及……他自己那如擂鼓般尚未平息的心跳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冷香,和那句“十四行詩”帶來的、久久不散的、滾燙的餘韻。
他緩緩抬起手,有些煩躁地揉了揉依舊發燙的眉心。梅林在上……他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個無法無天的小混蛋給……逼瘋。
或者……寫出什麼見鬼的十四行詩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僵,隨即是一種更深重的、混合著羞恥和某種隱秘悸動的無力感。
而另一邊,格溫尼維爾抱著星塵,走在返回拉文克勞塔樓的旋轉樓梯上,嘴角的笑容始終冇有消失。她摸了摸龍皮包裡那張珍貴的簽名申請表,又想起斯內普剛纔那副煮熟蝦子般的模樣,心情好得幾乎要哼出歌來。
雖然過程有點……驚險,但結果總歸是好的。魁地奇訓練許可到手,而且……她似乎又發現了逗弄她這位嚴肅教授的新方法。看來,以後的日子,不會無聊了。
至於十四行詩嘛……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誌在必得的光芒。總有一天,她會讓他親筆寫下的。不是以院長的身份,而是以……西弗勒斯·斯內普的身份。
霍格沃茨的夜晚,註定會因為這對心思各異的男女,而繼續上演著一幕幕充滿張力與微妙情感的故事。而魁地奇球場,或許將成為下一個重要的舞台。
地窖厚重的櫟木門合攏的聲響,如同一個沉悶的休止符,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然而,門內死寂的空氣卻並未因此恢複平靜,反而被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擾人的無聲風暴所充斥。
斯內普依舊背對著門口,僵硬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黑色雕像。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黑袍之下,那顆沉寂多年的心臟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力度和速度,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胸腔,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沉悶的迴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血液依舊在血管裡奔湧咆哮,沖刷著他蒼白皮膚下泛起的、久久無法褪去的滾燙熱意,尤其是耳根和脖頸處,那灼燒感幾乎讓他感到刺痛。
“十四行詩……”
這個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似最繾綣的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盤旋、放大,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尖銳的鉤子,狠狠撕扯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防線。奧維德的情詩?她怎麼敢……她怎麼能用那種輕佻又帶著認真探究的語氣,將他的筆跡、他那用於簽署命令、批註論文、甚至書寫最惡毒詛咒的筆跡,與那種……那種廉價的、歌頌肉慾與虛妄情感的靡靡之音相提並論?!
可是……
為什麼在憤怒的岩漿之下,卻有一絲冰涼的、讓他更加恐慌的戰栗悄然蔓延?為什麼當她說出“深情勁兒”、“動人百倍”這些詞語時,他腦海中會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羊皮紙上,墨跡蜿蜒,那些淩厲的筆畫在想象中軟化、纏繞,組成一行行……他甚至不敢去構思具體詞句的、帶著他獨特印記的……詩行?
梅林的鬍子!我一定是瘋了!他在內心咆哮,試圖用這種自我否定來驅散那可怕的、具有腐蝕性的想象。是今晚的魔藥蒸汽吸入了太多?還是她身上那該死的、帶著迷惑性的冷香有什麼未知的神經毒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剛纔她站立的位置,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發間的冷香。他記得她指尖劃過他小臂時那微涼的觸感,記得她仰頭看他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她就像一劑成分複雜、藥性猛烈的毒藥,明知危險,卻讓人在品嚐到一絲甘甜後,便飲鴆止渴,難以自拔。
寫詩?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如果他真的寫了呢?用他那被無數人畏懼的、代表著黑暗與權力的筆跡,寫下……寫下些什麼?讚美她翡翠綠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迷情劑?還是訴說地窖的陰冷因她的存在而有了一絲微光?不!這太可笑了!太……不符合他的身份了!這比讓他去親吻一隻炸尾螺還要荒謬!
可是……如果……如果她收到那樣的詩,會是什麼表情?是像剛纔那樣狡黠地笑?還是會露出……一絲真正的、不帶任何算計的驚喜?這個假設像一根細小的羽毛,輕輕搔颳著他內心最隱秘、最不設防的角落,帶來一陣戰栗般的癢意。
停止!立刻停止這愚蠢的幻想!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魁地奇……他必須確保她的安全。這意味著他需要重新審視魁地奇球場的防護咒語,需要“順便”關注一下斯萊特林隊的訓練日程,需要確保醫療翼的龐弗雷夫人儲備了足夠的生骨靈和補血劑……或許,他還需要和馬庫斯·弗林特進行一次“簡短”的談話,關於訓練強度和……隊員的安全守則。
想到弗林特那粗野的風格,斯內普的眉頭再次緊緊鎖死。或許……他應該考慮在訓練時“恰好”出現在教工看台上?以監督學院訓練質量的名義?這個念頭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對,監控,這是必要的。這無關個人情感,這是身為院長應儘的責任。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羽毛筆,試圖重新投入工作,用複雜的魔藥配方和晦澀的古代魔文來塞滿自己混亂的大腦。然而,羊皮紙上的字跡彷彿都活了過來,扭曲變形,隱隱約約組成了花體字的簽名,和……根本不存在的詩行。
“該死!”他低咒一聲,煩躁地將羽毛筆扔在桌上,墨點濺開,像他此刻無法平靜的心緒。
至於那首該死的十四行詩……他狠狠地想,除非梅林複活,否則絕無可能!
……大概。
最終,他放棄了無謂的掙紮,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讓夜晚冰冷的空氣湧入,試圖冷卻臉頰和頭腦的灼熱。
窗外,霍格沃茨的燈火在夜色中零星閃爍,天文塔在遠處勾勒出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