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尼維爾照例去辦公室找斯內普時,他正埋首批改論文,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偶爾停頓,留下一個尖銳的墨點。
“鑒於今天某位學徒又將蔬菜偷渡到馬爾福的餐盤,”斯內普頭也不抬,聲音像地窖裡的風,“今天的馬卡龍份額冇有了。”
格溫尼維爾抿了抿嘴,冇反駁。“……好的,教授。不過我不是來說這個的——我們該去木屋找紐特和海格了,下節課的神奇動物還冇定。”
斯內普終於抬眼瞥了她一眼,那雙黑眼睛像深潭。他冇說話,隻是將批改到一半的論文整齊地摞好,起身時黑袍捲起一陣淡淡的藥草苦氣。“走吧。”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城堡。黃昏正在降臨,霍格沃茨的塔樓在夕陽中拉出長長的影子。草坪上吹來的風帶著涼意和草葉的清香。
格溫尼維爾稍慢半步,走在他身側。“斯卡曼德先生這次帶來的是嗅嗅變種,還是鳥蛇幼崽?”
“我希望都不是。”斯內普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上一個把嗅嗅帶進地窖的人至今還在清理黏在坩堝底的金加隆。”
她輕輕笑了一下。“聽說海格又嘗試交叉繁殖了……這次是炸尾螺和蒲絨絨。”
“令人窒息的操作。”他冷淡地評價,“霍格沃茨的保險費明年恐怕要翻倍。”
路在沉默中延伸了一小段。遠處,海格的小木屋已經露出輪廓,煙囪裡飄出粗獷的炊煙。
“他總會成功一次的,”格溫尼維爾輕聲說。
斯內普冷哼一聲,卻冇有否認。
就在他們即將踏上木屋前的碎石小徑時,他忽然放緩腳步,目光望向她。
“至於馬卡龍,”他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你明天能讓馬爾福心甘情願吃掉一盤西蘭花,或許還有機會挽回你的份額。”
格溫尼維爾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起來。
“那可是你說的,教授。”
他們的腳步踏過草坡,遠處海格的小屋已經冒出裊裊炊煙,能看到兩個身影在屋外忙碌——一個是高大得像座小山的海格,正揮舞著銅壺朝他們示意;另一個則是穿著略顯臃腫的棕色外套的紐特,他正彎腰小心地撫摸著腳邊一個搖搖晃晃的木箱,嘴裡還唸唸有詞。
就在他們離木屋還有十幾碼的時候,那木箱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晃動。箱蓋猛地彈開,一道銀藍色的流光倏地竄出,速度快得隻留下點點星輝般的殘影——
“梅林的鬍子!”海格驚呼道。
紐特立刻直起身,魔杖已經握在手中,卻遲疑著冇有唸咒。那道流光在空中繞了半圈,突然調轉方向,直直朝著格溫尼維爾和斯內普衝來。
斯內普幾乎瞬間就擋在了格溫尼維爾身前,長袍因突然的動作而翻湧。他並冇有拔出魔杖,隻是冷靜地注視著那道越逼越近的光。
然而,那光芒卻在即將撞上他時驟然減速,輕巧地懸停在空中。那是一隻小巧的生物,通體閃爍著如同月光般的銀藍色光澤,半透明的翅膀高頻振動著,發出細微如鈴鐺碰撞的清脆聲響。它有著一對巨大的、宛如藍寶石般的複眼,正好奇地歪頭打量著麵前的黑袍男人。
紐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帶著歉意和一絲興奮:“哦,抱歉!西弗勒斯,格溫尼維爾小姐!這是月霓獸的幼崽,非常稀有,它們通常隻被純淨的月光吸引…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它主動靠近…”他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斯內普身上,彷彿看到了極其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隻小小的月霓獸輕盈地繞著斯內普飛了一圈,最後竟緩緩落在他的肩膀上,翅膀收攏,發出一種滿足般的、細微的嗡鳴聲。
海格張大嘴巴,銅壺差點脫手。格溫尼維爾也驚訝地掩住了唇。
斯內普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盯著肩膀上那團散發著柔和光輝的小東西。他看起來像是想立刻用一個惡咒把它轟飛,但又礙於紐特在場而極度剋製。
“…斯卡曼德,”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冰冷,“把你‘溫順’的稀有生物,從我身上弄走。”
紐特卻像是冇聽到,反而湊近了些,眼睛裡閃爍著學者特有的狂熱光芒:“太驚人了…月霓獸隻親近內心擁有極致純粹情感的人,無論是極致的愛,還是…”他頓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格溫尼維爾見狀,唇角輕輕一揚:“看來,斯內普教授還挺受神奇動物歡迎的。”
她話音未落,那隻原本安穩依偎在斯內普肩頭的月霓獸忽然用力蹭了蹭他的黑袍——彷彿一個依依不捨的告彆——隨即振翅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流光,轉而輕盈地降落在格溫尼維爾的肩上。它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頸,發出細微而愉悅的嗡鳴,翅膀微微顫動,灑落點點星輝。
格溫尼維爾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漾開明亮笑意。她側過頭,望向身旁黑袍翻湧、麵色愈發深沉的斯內普,聲音輕快而明亮:
——“這可是你說的,教授。”
斯內普的視線在她與那小獸之間冷冷掃過,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半晌,他才低沉地開口,每個字都像裹著一層薄霜:“顯然,它對你那氾濫的、毫不節製的好奇心產生了共鳴,萊斯特蘭奇。”
紐特在一旁連忙打圓場,但興奮仍未褪去:“噢,這其實非常有意思!它可能同時感知到了你們兩人身上某種互補的特質…”
格溫尼維爾指尖輕輕撫過月霓獸散發著微光的脊背,那小生物發出滿足的、如同風鈴搖曳般的細微鳴顫。她推開海格木屋的門,溫暖的燭光和甜膩的烤餅香氣撲麵而來。
月霓獸卻在她肩上輕盈一轉,翅尖掠過她的髮絲,又化作一道流光飛回門外,精準地落在正板著臉走進來的斯內普的黑袍肩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緊繃的下頜。
這小東西顯然對兩人展現出了非同尋常的偏愛,在格溫尼維爾身邊繞兩圈,灑下點點星輝,又必定要飛回去貼緊斯內普——儘管後者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幾乎能讓周圍的空氣結冰。
斯內普的眉頭從月霓獸第一次靠近起就未曾舒展。當那小東西又一次試圖用發光的身體貼近他的下頜時,他終於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似乎下一秒就要抽出魔杖——
“彆!”紐特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懇求與興奮交織的顫抖,“西弗勒斯,拜托!它隻是在表達親近…這種互動太珍貴了,我從冇見月霓獸對誰這樣…”
海格在一旁樂嗬嗬地擺弄著他那把巨大的銅壺,岩皮餅堆得像座小山。“看來它把你們當爹媽了!”他洪亮地笑道,“要不要來點加了蜂蜜的奶茶?小傢夥說不定也喜歡!”
格溫尼維爾忍不住笑出聲,她側頭看向斯內普緊繃的側臉,以及肩上那隻渾然不覺、兀自散發著柔和光輝的小獸,眼中閃過明亮的光彩。
“或許,”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它隻是特彆喜歡您身上魔藥材料的氣息,教授。畢竟,月光草和銀星菌的粉末,聞起來大概很像它老家的味道?”
斯內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卻冇有立刻反駁。那隻月霓獸又往他頸窩處貼緊了些,發出滿足的、夢囈般的細微嗡鳴。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極其剋製地、近乎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海格突然小心翼翼地捧過來一顆巨大的、表麵覆蓋著粗礪黑鱗的蛋,它幾乎有他半個胸膛那麼大,被他用厚實的毛毯裹著,仍散發著一陣陣溫熱的氣息。
格溫尼維爾驚訝地挑眉:“哪來的龍蛋?這花紋…像是挪威脊背龍?”
影鱗的聲音在格溫尼維爾腦海中響起,語調裡藏著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可算是等到這顆蛋亮相了。看來明年波特和他的小夥伴們就有機會和這位“小可愛”打交道了。〕
海格的臉頰激動得泛紅,他粗壯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蛋殼,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他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好不容易纔從…呃…一個熟人那兒弄來的。你們看它多漂亮啊!就快孵化了!”
那顆龍蛋在他掌心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在迴應他的話。紐特立刻被吸引了過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既擔憂又著迷的複雜光芒。“挪威脊背龍…海格,你知道的,它們在一歲左右就能噴出足夠強勁的火焰,而且性情相當…活躍。”
斯內普的目光從那顆不安分的龍蛋移到海格洋溢著幸福的大臉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預言的微笑。“看來,我們很快就能期待龐弗雷夫人的燒傷治療藥劑派上大用場了。”
那顆覆蓋著黑鱗的龍蛋在海格粗獷的掌心中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內部蘊藏的生命正不耐煩地叩擊著殼壁。壁爐裡跳躍的火光將蛋殼上粗礪的紋理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搖曳的陰影。
“哦,它知道我們在說它呢!”海格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他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了溫暖的蛋殼上,“小聲點,很快你就能出來…”
紐特臉上的擔憂愈發明顯,他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觸碰又強行剋製住了。“海格,你必須明白,挪威脊背龍的孵化過程…極具爆發性。它們破殼而出的第一股火焰就足以點燃你這兒的木質屋頂。”他環顧了一下堆滿乾草和木製傢俱的擁擠小屋,“這裡恐怕不是最理想的地點。”
斯內普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嗤笑,他黑袍下的身軀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修長而冷漠。“或許我們該提前為獵場看守的小屋舉行一個簡短的告彆儀式,斯卡曼德先生。或者,”他慢條斯理地補充,目光掃過海格那張幸福得忘乎所以的臉,“給我們的獵場看守提前預備一副…防火耐龍皮的手套?”
格溫尼維爾肩頭的月霓獸似乎被龍蛋散發出的濃鬱生命能量所吸引,它振翅飛起,繞著那顆巨大的龍蛋盤旋,灑下點點銀藍色的光輝,與龍蛋深沉的黑色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影鱗在她意識深處低語:〔記錄下來,幼龍破殼初期對高純度魔法光輝的反應…這可是難得的數據。〕
海格卻對所有的警告充耳不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被那顆即將誕生的生命所占據。“沒關係,沒關係,”他喃喃自語,用巨大的、佈滿老繭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拍打著蛋殼,“海格爸爸在這裡…”
就在這時,龍蛋頂端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哢嚓”聲。
一道細長的裂縫驟然出現,伴隨著一陣細微的碎裂聲,迅速蔓延開來。裂縫中,隱約可見一絲熾熱的金紅色光芒透出,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火星的氣息。
屋內的所有人都瞬間安靜了下來。海格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圓圓的。
紐特下意識地握緊了魔杖。
斯內普的眉頭挑高了幾分,身體幾不可察地進入了戒備狀態。
格溫尼維爾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
緊接著,一隻覆蓋著濕漉粘液、頂端帶著細小尖爪的幼小龍爪,猛地從裂縫中戳了出來,笨拙卻又無比堅定地撕扯著禁錮它的殼壁。
那隻濕漉漉的黑色龍爪在空中笨拙地揮舞了一下,又猛地縮回蛋殼內。緊接著,裂縫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撞擊聲,整個蛋殼隨之劇烈搖晃。海格差點冇抱住,手忙腳亂地把它更緊地摟在懷裡,臉上混合著狂喜與驚慌。
“梅林啊…它、它太有勁了!”他結結巴巴地低語。
又一聲更響亮的碎裂聲!一大塊蛋殼被從內部頂開,露出了一個缺口。一股帶著硫磺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隱約還能看到缺口內閃爍的金紅色光芒。
下一秒,一個濕漉漉、皺巴巴的小腦袋猛地從缺口鑽了出來。它覆蓋著深色的鱗片,眼睛還蒙著一層淡藍色的瞬膜,鼻孔翕動著,噴出幾點零星的火星。它發出一聲細微卻異常尖銳的嘶叫,與其說是龍吼,不如說更像一隻被激怒的茶壺。
“哦!看看她!”海格激動得熱淚盈眶,幾乎要喘不過氣,“她多完美啊!我要叫它諾貝塔。”
諾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魔杖穩穩地指向地麵,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海格,退後一點,初生龍的第一次呼吸通常伴隨著——”
話音未落,那隻幼龍猛地甩了甩頭,似乎要甩掉粘液和蛋殼的束縛。它張開嘴,發出一聲響亮的嗝聲——
一團橘紅色的、拳頭大小的火焰直噴而出,精準地命中了海格那把亂糟糟的大鬍子!
“哎喲!”海格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冒煙的下巴,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他卻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看看這火力!真厲害,是不是?”
幼龍似乎被自己的“壯舉”鼓舞了,更加賣力地掙紮起來,用爪子撕扯,用腦袋頂撞,蛋殼一片片碎裂脫落。它的翅膀還濕漉漉地緊貼著身體,看上去弱小又可憐,但那與生俱來的凶猛野性已初露端倪。
斯內普不知何時拉著格溫尼維爾已悄然退到了門口陰影處,臉上掛著一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冰冷表情。他看著海格忙著撲滅鬍子上的火星,又看著那隻正在努力誕生的凶猛生物,薄唇輕啟,聲音低沉而清晰:
“恭喜你,海格。你成功在你的木質結構的房子裡,點燃了第一把…由你‘女兒’親自放的火。需要我提前為龐弗雷夫人預約一整個月的燒傷病房嗎?”
而格溫尼維爾本人卻雙眼發亮,緊緊盯著那掙紮的新生龍,影鱗在她腦中飛快地記錄著:〔初生火焰噴射距離約一點五英尺,溫度初步判斷足以引燃易燃物,伴隨少量硫化氣體…〕
海格的小木屋,此刻充滿了焦糊味、硫磺味、海格幸福的笑聲、幼龍尖銳的嘶叫,以及一種無比明確的預感:霍格沃茨的寧靜日子,眼看就要到頭了。
斯內普的手指仍緊扣著格溫尼維爾的手腕,將她牢牢固定在身後的陰影裡。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袍袖傳來,帶著地窖特有的微涼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
“顯然,”他低沉的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畔響起,帶著慣有的譏諷,“斯卡曼德先生的‘溫順’評級和海格的育兒熱情,即將為霍格沃茨的醫療資源帶來前所未有的壓力。”
就在這時,幼龍諾貝塔徹底掙脫了最後的蛋殼束縛,濕滑的身體一個不穩,從海格掌心滾落,“啪嘰”一聲掉在鋪著獸皮的地板上。它發出一聲惱怒的尖嘶,甩了甩小腦袋,隨即張開嘴——
又一團火焰噴湧而出,這次直接點燃了海格扔在一旁的《烹任魔藥大全》雜誌邊緣。
“哦!壞孩子!不行!”海格驚呼著,巨大的腳掌慌忙踩踏著冒火的紙頁,揚起一片灰燼。而諾貝塔似乎覺得這很有趣,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嘗試撲騰著她那還粘糊糊的翅膀,追逐著下一件目標——紐特那雙看起來十分誘人的麂皮靴子。
紐特敏捷地後退,差點撞翻一罐弗洛伯毛蟲,臉上卻帶著一種混雜著驚恐與著迷的奇特表情。“它的攻擊性…和定向噴吐本能…天生就如此強烈!”
“定向噴吐?”斯內普輕聲重複,格溫尼維爾下意識地想往前一步仔細觀察,卻被他更用力地拽回原地。“我假設,接下來它就會嘗試用火焰來‘親近’我們每個人的袍角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預言,諾貝塔調轉方向,蒙著瞬膜的眼睛似乎“鎖定”了門口陰影處的兩人。她喉嚨裡發出咕嚕聲,一點金紅色的火星在她齒間閃爍。
斯內普的魔杖瞬間滑入手中,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然而,格溫尼維爾肩頭的月霓獸卻先他一步。它化作一道銀藍色的流光,輕盈地飛至幼龍麵前,灑下一片柔和清冷的輝光。正準備噴火的諾貝塔猛地頓住,好奇地仰起頭,鼻翼翕動著,似乎被那純淨的月光般的氣息所吸引,喉間的火星悄然熄滅。
趁此間隙,海格終於撲滅了所有明火,喘著粗氣一把將好奇的幼龍撈回懷裡。“好了好了,諾貝塔,乖…不能燒東西,也不能燒教授…”他嘟囔著,用粗大的手指試圖擦掉幼龍嘴角的黏液。
斯內普緩緩收起魔杖,但扣住格溫尼維爾的手仍未鬆開。他瞥了一眼那暫時被月霓獸安撫住的危險生物,又掃過一片狼藉、瀰漫著焦糊味的木屋,最後目光落回海格那張洋溢著幸福和黑灰的臉上。
“我認為,”他冰冷地宣佈,“是時候通知鄧布利多校長,為他英勇的獵場看守…和他新添的‘家庭成員’,緊急召開一個關於‘城堡消防安全條例’的聽證會了。”
格溫尼維爾的目光卻越過斯內普阻攔的手臂,投向手忙腳亂的海格和一臉著迷又擔憂的紐特,眼中閃爍著極具實踐精神的光芒。
“兩位…或許諾貝塔能給我們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她語速輕快,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興致,“比如,作為高級實戰對抗課的…特殊教具。想想看,如果讓哈利他們有機會在可控環境下與一條龍周旋——哪怕是條幼龍——對實戰反應、躲避技巧和魔咒應用的提升,絕對遠超任何模擬訓練。同時,”她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這也能有效消耗諾貝塔小姐過於…充沛的精力。”
她說著,下意識就想繞過斯內普,向前幾步好更仔細地觀察那隻又開始啃咬海格鈕釦的幼龍。
然而,她的手腕立刻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回。斯內普的手像一道冰冷的鐵箍,將她牢牢定在原地。他俯視著她,黑眸中翻湧著怒火和一種“你果然比隆巴頓還能惹禍”的凜冽寒意。
“萊斯特蘭奇,”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詞都像淬著寒冰,“你那非凡的、總是傾向於將災難轉化為教學實驗的頭腦,是否短暫地考慮過幾個微不足道的問題?例如,保險公司是否會為‘學生與火龍實戰課’這種天才構想承保?又或者,預言家日報會用什麼頭版標題來報道——‘霍格沃茨驚現學生燒烤派對,主辦方:斯萊特林院長及其助教’?”
就在這時,幼龍諾貝塔似乎對紐特那不斷移動的靴尖失去了耐心,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
“盔甲護身!”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瞬間立在紐特身前,龍焰撞擊在屏障上,濺開一片絢爛的火星。斯內普的魔杖不知何時已再次舉起,他甚至冇有回頭,精準地擋下了這一擊,但臉上的寒意又深重了幾分。
“…又或者,”他繼續剛纔的話,目光死死鎖住格溫尼維爾,語氣輕柔得可怕,“你隻是迫不及待地想為魔法部禁止濫用魔法辦公室提供足夠的理由,讓我和你一起丟掉飯碗,去阿茲卡班開設一門與攝魂怪的‘實戰課’?”
海格緊緊抱著噴完火後似乎有點暈乎乎的諾貝塔,看著斯內普山雨欲來的臉色,和格溫尼維爾那雙仍在發亮、顯然未被完全說服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微弱又心虛的:“呃…其實她平時很乖的…”
格溫尼維爾試圖掙開他的手,目光仍膠著在那條試圖吞嚥海格鬍子末梢的幼龍身上。“教授…她還小呢,”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辯護的堅持,“殺傷力還冇那麼強大。隻要做好防護,設定好規則,這絕對是難得的…”
“——難得的送死機會。”斯內普冰冷地截斷她的話,手腕力道未鬆分毫,將她又往後帶離了半步。“你似乎將它的‘幼小’與‘無害’劃上了等號,這是一種足以讓你在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長住下去的致命錯覺。”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這是發生什麼了?西弗勒斯,你們怎麼都站在門口?”
鄧布利多教授正站在那裡,半月形眼鏡後的藍眼睛敏銳地掃過屋內的一片狼藉——冒著黑煙的岩皮餅、地上散落的蛋殼碎片、海格懷裡那隻仍在噴吐火星的黑色幼龍,以及斯內普緊扣著格溫尼維爾手腕的異常姿態。
格溫尼維爾立刻笑了起來,彷彿剛剛的爭執從未發生。“校長,正好有個驚喜要告訴您。”
鄧布利多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清晰地記得,上一次格溫尼維爾用這種輕快語調說出“驚喜”二字時,她剛從看管森嚴的老巴蒂莊園裡,“借”出了神誌不清的小巴蒂,並真誠地提議將其作為黑魔法防禦術的“實戰教具”。
“…我希望,”鄧布利多的語氣格外謹慎,目光從格溫尼維爾的笑臉移向那隻正在啃咬海格皮圍裙的幼龍,“這次是我想聽的訊息。”
斯內普鬆開了格溫尼維爾,上前半步,黑袍無聲地拂過地麵。他麵無表情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波瀾:
“霍格沃茨多了位新成員。諾貝塔。一隻…挪威脊背龍。”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前看來,它繼承了她‘父親’對縱火的全部熱情。”
海格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既因為驕傲又因為緊張,他把諾貝塔抱得更緊了些。“阿不思!她隻是有點調皮!你看她多漂亮——”
彷彿為了印證斯內普的話,諾貝塔恰在此時對鄧布利多閃閃發亮的半月形眼鏡產生了濃厚興趣,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喉嚨深處再次閃爍起不祥的紅光。
鄧布利多冇有動,隻是輕輕抬了抬眉毛。
下一秒,一小股火焰直衝他的麵門——卻在距離眼鏡片幾英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無聲無息地湮滅了,隻留下一縷淡淡的青煙。
“確實…活力充沛。”鄧布利多平靜地說,目光從幼龍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全場,“我想,我們需要一杯熱茶,以及一個…詳細的說明。”他的視線最終落回海格那張寫滿懇求與不安的臉上,“關於我們這位新成員的來曆,以及,更重要的——去留。”
格溫尼維爾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空氣中驟然繃緊的弦,笑吟吟地介麵道:“她可以作為我們的新教具,配合小巴蒂使用。想想看,校長,實戰訓練課的終極模擬——一邊要製服一個瘋狂的黑巫師,一邊還得留意頭頂噴吐龍息的‘空中威脅’,這對提升學生們的戰場生存能力和多線作戰意識簡直…”
她的話冇能說完。
斯內普周身的氣壓瞬間低得駭人,他甚至冇有看向格溫尼維爾,但那冰冷的怒意幾乎讓屋內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紐特像是被嗆到了一樣,猛地咳嗽起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海格倒抽一口冷氣,把諾貝塔摟得死緊,彷彿有人要立刻把他的“女兒”送去跟最危險的囚徒關在一起。
鄧布利多輕輕歎了口氣,半月形眼鏡後的目光變得深邃。“格溫尼維爾,”他溫和卻堅定地說,“霍格沃茨的底線,是不能把學生置於不可控的危險之中。小巴蒂·克勞奇已經是極限,再加上一條火龍…”他搖了搖頭,“這超出了教育的範疇,更接近於…角鬥場。”
格溫尼維爾的眼神依然明亮,但多了幾分深思。她輕輕點頭,似乎接受了校長的決定,卻又話鋒一轉:“那麼,如果不是作為對抗目標,而是作為研究課題呢?”她的目光轉向紐特,“斯卡曼德先生正在編寫《神奇動物在哪裡》的新版吧?諾貝塔難道不是個絕佳的觀察樣本?我們可以設立一個專門的研究項目,讓高年級學生在嚴格防護下學習龍類行為學、魔法生物學甚至龍血應用學。”
紐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又被斯內普冰冷的眼神逼退回原地。“這…這確實很有價值,”他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隨身攜帶的皮箱把手,“挪威脊背龍幼崽的行為記錄非常稀少,如果能係統地…”
“係統地在我的地窖旁邊製造火災隱患?”斯內普的聲音像絲綢般滑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多麼動人的學術熱情。我是否該提前為斯萊特林學院準備水下呼吸器,以防某天我們在睡夢中被濃煙吞噬?”
海格看起來快要哭了,他把諾貝塔藏進自己蓬亂的大鬍子裡,嘟囔著:“她不會的…她會學會控製的…”
鄧布利多抬起手,止住了即將再次爆發的爭論。“格溫尼維爾的提議有可取之處,”他緩緩說道,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但我們必須在絕對安全的前提下進行。紐特,你是否願意暫時留在霍格沃茨,指導這個…研究項目?海格當然會全力協助你。”他看向獵場看守,“而諾貝塔的居住地點,必須重新規劃。禁林邊緣那箇舊石頭圈或許合適,加以必要的防護魔法。”
最後,他轉向斯內普和格溫尼維爾:“西弗勒斯,格溫尼維爾,我需要你們共同起草一份安全協議——涵蓋一切可能發生的意外,從小火苗到全麵火災的應對方案。冇有這份協議,研究項目不能開始。”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相信你們能處理好這件事。”
斯內普的下顎線繃緊了,但他微微頷首,接受了校長的決定。
格溫尼維爾則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已經開始在心裡規劃研究大綱。
諾貝塔恰在此時打了個嗝,噴出一串帶著硫磺味的小火星,像是在為這場爭論畫上一個生動的句號。海格手忙腳亂地拍滅自己鬍子上的幾點火星,而紐特已經掏出筆記本開始記錄這一現象。
“絕對安全…”斯內普低沉地重複著這個詞,彷彿在品嚐一種極其苦澀的魔藥。他黑袍微動,轉向格溫尼維爾,眼神銳利得足以穿透最厚重的龍皮。“你聽到了,萊斯特蘭奇。‘絕對安全’。這意味著你的每一個異想天開的‘教學實踐’,都必須經過我的稽覈。每一個步驟,每一道咒語,每一份材料——尤其是,”他的目光掃過正試圖把海格袖子點著的諾貝塔,“關於這位‘研究樣本’的接觸規程。”
格溫尼維爾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冇有絲毫退縮,反而閃爍著被挑戰激起的、更加熾熱的光彩。“當然,教授。”她的語氣輕快,甚至帶著一絲如願以償的愉悅,“我會起草一份詳儘無比的方案,確保萬無一失。畢竟,科學探索需要嚴謹,不是嗎?”
她的話聽起來真誠,但斯內普嘴角的抽動表明,他一個字也不信。
紐特終於從咳嗽中平複下來,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斯內普的視線,看向鄧布利多,聲音溫和卻堅定:“阿不思,我會留下來。挪威脊背龍的幼年期行為數據確實極為珍貴…當然,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可以先從遠距離觀察開始,記錄它的噴吐頻率、食慾和社交行為…”他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著,彷彿正在構思觀察筆記的條目。
“社交行為?”斯內普的聲音輕柔得近乎危險,像薄冰在夜色中緩緩蔓延,“斯卡曼德先生,您所指的,究竟是它執著於焚燒一切移動或發光物體的高雅癖好,還是它將海格那堪稱‘豐盛’的鬍鬚視作天然磨牙棒的…親密互動?”他微微停頓,“或許,您真該在您的新版巨著中專辟一章,題目不妨就叫——《與您的天敵共進下午茶:禮儀與生存指南》。”
〔你家魔藥教授今晚是無差彆攻擊啊,懟完你懟海格,連斯卡曼德先生都冇能倖免。〕影鱗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在格溫尼維爾腦海中響起。
紐特的臉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小聲嘀咕了一句:“它們其實很聰明,隻是需要正確的引導…”
海格似乎完全冇聽出斯內普話裡的諷刺,他隻聽到了紐特願意留下,臉上立刻綻放出巨大的、感動的笑容。“太好了,斯卡曼德先生!我就知道你會理解!諾貝塔是個好姑娘,她隻是需要一點時間…哦,你看,她喜歡你!”——這時諾貝塔正朝著紐特的靴子方向噴出一縷細細的黑煙。
鄧布利多輕輕咳嗽了一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很好。那麼初步安排就這樣定了。海格,立刻著手準備禁林邊的石頭圈,需要什麼防護魔法材料,向弗立維教授申請。紐特,歡迎你再次成為霍格沃茨的客人。西弗勒斯,格溫尼維爾,”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我希望在明天晚餐前,看到那份安全協議的初稿。”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彷彿剛剛隻是安排了一場普通的教師會議,而非決定了一條危險魔法生物的命運和一項潛在災難性研究項目的啟動。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充道:“哦,對了,關於通知魔法部相關部門的事…我會處理。海格,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驚喜’。”他的藍眼睛在海格臉上停留了一秒,後者立刻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低下了頭。
門在鄧布利多身後輕輕關上。木屋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隻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諾貝塔咀嚼海格鈕釦的細微聲響。
格溫尼維爾幾乎是立刻行動起來,她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卷羊皮紙和一支速記羽毛筆,眼神發亮地看向紐特:“斯卡曼德先生,你認為我們應該優先建立哪類防護魔法陣?是偏向能量吸收的,還是物理反射屏障?或者兩者疊加?諾貝塔的吐息酸性如何?是否需要考慮抗腐蝕…”
斯內普冷冷地看著她,冇有再說一個字。他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那捲羊皮紙最頂端立刻浮現出一行鋒利的花體字標題:《霍格沃茨高危生物研究安全協議(草案)》。
標題下麵,第一條已經自動生成:“1.任何未經西弗勒斯·斯內普教授書麵批準的人員,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研究目標三米以內。違者將承擔一切後果,包括但不限於嚴重燒傷、毀容及永久性殘疾。”
他將目光從格溫尼維爾有些僵住的臉上移開,轉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黑袍下襬劃過一個冷硬的弧度。
“開始吧,萊斯特蘭奇。”他的聲音如同地窖裡的寒冰,“你的‘嚴謹的科學探索’——讓我看看它究竟有多少價值,能抵得上你試圖押上的所有人的安全。”
諾貝塔又噴出一小團火,點燃了海格桌上的一張舊報紙,映得斯內普的側臉明明滅滅。新的章程,就在這跳躍的火光與無聲的對峙中,艱難地寫下了第一筆。
羊皮紙上那行冰冷鋒利的標題彷彿帶著斯內普本人的溫度,灼著格溫尼維爾的指尖。她隻是停頓了一瞬,那雙明亮的眼睛飛快地掃過第一條規則,隨即幾乎是以挑戰的姿態抬起了下巴。
“三米?教授,這會嚴重限製觀察的精確度。”她的羽毛筆尖已經懸停在空中,躍躍欲試,“我們可以設計一種雙向防護屏障,觀察者在內層,龍息衝擊會被導向……”
“——導向哪裡?我的魔藥儲藏室?”斯內普甚至冇有回頭,“你的方案,萊斯特蘭奇,需要具體到每一次呼吸的代價。第二條:所有觀察及實驗活動,必須在至少兩名教師——其中一人必須為黑魔法防禦術高級職稱持有者——在場監督下進行。”
羽毛筆尖在羊皮紙上頓了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格溫尼維爾快速記下,幾乎是同時介麵:“那麼監督者的輪值表也需要納入附錄。我認為我們可以按周……”
“第三條,”斯內普打斷她,聲音冇有一絲起伏,彷彿在宣讀一份死刑判決書,“禁止任何形式的投喂行為,除非經過毒性檢測及行為影響評估。所有接觸性實驗,無限期推遲。”
海格在一旁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受傷的嗚咽,把諾貝塔抱得更緊了些。幼龍不滿地在他懷裡扭動,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對一顆木質鈕釦產生了興趣。
紐特·斯卡曼德小心翼翼地插話,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學術氣氛:“呃…從行為學角度看,適當的正強化其實有助於建立…”
斯內普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紐特立刻噤聲,彷彿被無聲咒擊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轉向牆角那罐倖存的弗洛伯毛蟲。
格溫尼維爾卻彷彿冇看見這場無聲的交鋒,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份正在飛速生成的協議上。“毒性檢測樣本可以由我來采集,”她語速極快,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我需要瞭解她唾液的成分和揮發性,這關係到防護魔法的能量閾值設定。斯卡曼德先生,您那裡有標準的龍類生物樣本采集工具嗎?最好是龍皮手套,抗腐蝕性最好…”
諾貝塔似乎聽懂了“采集”這個詞,或者隻是單純被格溫尼維爾過於明亮的眼神驚擾,她猛地從海格懷裡抬起頭,朝著她的方向威脅性地噴出一股帶著硫磺氣息的熱煙。雖然距離尚遠,但那意圖顯而易見。
斯內普的魔杖幾乎在同時微不可察地一動,格溫尼維爾麵前的空氣瞬間出現一絲微弱的扭曲,將那股熱浪無聲地阻隔。他完成這個動作時,目光甚至冇有從窗外的夜色中收回,彷彿隻是撣去了一粒灰塵。
“……而顯然,”他繼續用那種平板無波的語調口述條款,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第四條:所有研究人員必須強製通過‘基礎火災逃生’及‘高級燒傷緊急處理’考覈。由龐弗雷夫人主持。不合格者不得參與。”
格溫尼維爾筆下不停,嘴角卻勾起一個細微的、近乎興奮的弧度。“當然。我還會建議加入小範圍幻影移形規避訓練,針對龍息覆蓋式攻擊。場地可以設在……”
“禁止在城堡及場地範圍內進行任何形式的戰鬥魔法訓練,以‘應對’研究目標。”斯內普終於轉過身,黑眸沉沉地鎖住她,徹底掐滅了她剛剛萌芽的又一個念頭,“這份協議的目的,萊斯特蘭奇,是‘限製’和‘防禦’,不是為你那些危險的教學實驗開後門。第五條:所有研究活動不得乾擾正常教學秩序,不得占用學生課時,不得以任何形式將學生捲入。”
他一步一步走回房間中央,黑袍在他身後翻滾無聲息。壁爐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爪痕和焦印的地板上,彷彿一個巨大的、籠罩一切的蝙蝠陰影。
“現在,”他在格溫尼維爾麵前站定,俯視著她筆下那已經寫滿小半頁的羊皮紙,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把你關於‘教具’、‘實戰’和‘三年級’的所有幻想,從你那張紙上,還有你那個總是過於活躍的大腦裡,徹底抹掉。否則,我向你保證,諾貝塔小姐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研究記錄,將隻會是她的遣返手續。”
木屋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諾貝塔啃咬木頭和火焰燃燒的聲音。海格大氣不敢出,紐特緊張地摩挲著他的皮箱提手。
格溫尼維爾抬起頭,直視著斯內普深不見底的眼睛。她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但那雙眸中的火光並未熄滅,隻是變得更加深邃,彷彿在權衡、計算、重構。
最終,她輕輕放下羽毛筆,將羊皮紙往斯內普的方向推了微不可察的一寸。
“如您所願,教授。”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韌性,“我們會從最基礎的觀察開始。絕對安全,絕對合規。”
斯內普凝視了她片刻,最終,用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那份沉重的草案。協議的墨跡未乾,約束已然落下,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困於其中的,遠不止一條幼龍。
羊皮紙上的墨跡在跳躍的火光下彷彿活了過來,那些由斯內普口述、格溫尼維爾記錄的冰冷條款像一道道無形的柵欄,將獵場小屋隔成了兩個世界:一邊是海格和紐特小心翼翼圍著的、仍在製造小型混亂的諾貝塔;另一邊,則是斯內普與格溫尼維爾之間那片瀰漫著無聲硝煙的戰場。
“第六條,”斯內普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如同冰錐鑿擊岩石,“所有觀察記錄,每日彙總,於晚十點前送至地窖辦公室。任何異常——包括但不限於噴吐頻率異常增高、鱗片色澤變化、食慾減退或亢進——必須立即彙報,不得以‘研究正在進行’為由延遲。”
格溫尼維爾的羽毛筆尖在羊皮紙上劃過,發出穩定而迅速的沙沙聲。她並未反駁,隻是在下筆的瞬間,筆尖微妙地停頓,在“立即彙報”後麵添上了一個括號,裡麵寫著:“(在確保觀察者及周邊環境安全後的第一時間)”。
斯內普的目光掠過那行小字,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冷哼,但冇有出言反對。這微小的讓步讓海格和紐特同時鬆了口氣。
“第七條,”他繼續,目光掃過海格那張巨大的、滿是期待和不安的臉,“飼養員——即魯伯·海格——需每日提交餵養日誌,詳細記錄食物種類、重量,及諾貝塔進食後的反應。所有食物來源需經斯普勞特教授檢驗,確認無魔法增強或變異成分。”
“赫敏會幫我的!”海格立刻喊道,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最細心了,而且她讀完了我所有的《神奇動物養護指南》!”
“格蘭傑小姐,”斯內普冷冷地糾正,“是學生,而非經過認證的神奇生物飼養員。她的幫助,僅限於‘課外興趣’,且不得因此接近研究目標三米之內。”他一句話就把海格的幫手打回了原型。
格溫尼維爾筆下不停,同時開口,語氣是一種就事論事的平靜:“我們可以設計一套標準的日誌表格,簡化記錄流程,降低人為錯誤。斯卡曼德先生,您是否有現成的模板可以參考?”
紐特像是被點名提問的學生,猛地站直了些:“有的,我有好幾套……可以根據幼龍階段調整……我今晚就可以整理出來……”他說話時,眼睛仍忍不住瞟向諾貝塔,後者正試圖用她新長出來的、還很柔軟的牙齒去啃海格的那把銅壺。
“第八條,”斯內普的聲音再次壓下所有雜音,“設立緊急響應預案。包括但不限於:目標逃脫、防護失效、火災蔓延、人員受傷。每週進行一次演練,所有相關人員必須參加。”
這一次,格溫尼維爾終於抬起頭,眉頭微蹙:“每週?教授,這是否過於頻繁?研究剛剛起步,我們需要時間……”
“正因為它‘剛剛起步’,”斯內普打斷她,黑眸裡冇有絲毫通融的餘地,“我才需要確保,當你的‘嚴謹科學’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後一次——出現紕漏時,不會有人因為忘記‘清理一新’和‘清水如泉’的施咒順序而被烤成焦炭。”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屋內剛剛因項目啟動而升起的一絲熱度。海格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摟著諾貝塔,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心愛的小寶貝在彆人眼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諾貝塔似乎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她不安地扭動起來,發出一聲帶著火星的、尖銳的嘶鳴。緊接著,她猛地張開嘴,不是噴向任何人,而是對著頭頂的房梁——一股比之前更旺盛、更持久的橘紅色火焰直衝而上!
“梅林啊!”海格驚叫。
紐特下意識去摸他的魔杖。
格溫尼維爾的動作更快,她的魔杖已然指向房梁:“清水如泉!”
一股水流精準地澆在起火點,發出“嗤”的聲響,蒸騰起大片白霧,撲簌簌落下灰燼和水滴。
幾乎在同一時刻,斯內普的魔杖劃出一個複雜的弧度,一道半透明的、閃爍著微光的魔法護盾瞬間延展,覆蓋了屋內所有人頭頂的區域,擋住了落下的灰燼和水滴。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彷彿早已預演過無數次。
白霧瀰漫中,斯內普的目光穿過水汽,落在格溫尼維爾身上。
“看到了嗎,教授?”她甩開額前的濕發,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興奮,“快速反應。實踐永遠是檢驗預案的唯一標準。我們剛剛證明瞭緊急響應的必要性,以及,”她頓了頓,看向斯內普剛剛施放的、此刻正緩緩消散的護盾,“多層防護的有效性。”
斯內普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緩緩放下了魔杖。屋內一片狼藉,焦黑的房梁還在滴著水,空氣裡混雜著硫磺、濕灰和魔力的味道。
他沉默了幾秒,那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窒息。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為這份協議添上了最後,也是最沉重的一條:
“第九條:若上述任何條款被違反一次,或研究目標造成任何實質性破壞或人員傷害——無論多麼微小——整個項目立即無限期中止。諾貝塔將由魔法生物管理控製司帶走處置。冇有警告,冇有第二次機會。”
條款落下,如同最終判決。
“教授!”格溫尼維爾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先前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被徹底打破,“您太…緊繃了。當初讓小巴蒂作為實戰教具,您甚至冇有過多猶豫就同意了。為什麼麵對一條幼龍,反而讓您如臨大敵?”
她的質問像一道無形的咒語,劈開了屋內瀰漫的焦糊味和緊張空氣。海格和紐特都屏住了呼吸,連諾貝塔也似乎察覺到氣氛的驟變,停止了啃咬,用蒙著瞬膜的眼睛茫然地望過來。
斯內普的身形在陰影裡凝滯了一瞬,彷彿一尊黑色的雕像。壁爐的火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躍,卻照不進絲毫暖意。
“萊斯特蘭奇,”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再是那種冰冷的宣讀,而是帶著一種極度壓抑的、近乎危險的平滑,“你竟然將那兩件事相提並論?”
他向前邁了半步,黑袍無聲地拂過地麵,帶來的壓迫感讓海格下意識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一個銅盆,發出哐噹一聲巨響,但冇人去看一眼。
“小巴蒂,”斯內普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像是一一把冰冷的匕首釘入空氣,“他是一個被牢牢束縛、魔力枯竭、神智不清的囚徒。他的危險是已知的、可控的、可預測的。更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淬毒的針般刺向格溫尼維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波特和他那些朋友最深刻的警示,提醒他們黑魔法的代價和敵人的真實麵目。那其中包含的…‘教育意義’,遠超其風險。”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冰冷的弧度。
“而這條龍,”他的目光掃向海格懷裡那隻又開始不安分地噴出火星的生物,語氣裡的厭惡和警惕再無掩飾,“代表的是純粹的、不可控的、愚蠢的混亂!它的本能就是破壞和燃燒,它無法被道理說服,不會被攝神取念看透,更不懂得什麼叫做‘教學示範’!它的危險是隨機的、本能的、且每天都在增長!”
他猛地轉回視線,再次鎖定格溫尼維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銳利:“我同意克勞奇,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我們能從那份危險裡榨取什麼價值,又能將它禁錮在什麼界限之內。而這條龍——”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幾個字,“它唯一的‘價值’,就是遲早會把這座城堡,或者某個魯莽學生的肢體,變成一堆焦炭!”
“西弗勒斯…”紐特忍不住輕聲開口,臉上帶著痛苦和不讚同,似乎想為龍類辯護。
但斯內普冇有給他機會。
“至於你,萊斯特蘭奇,”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格溫尼維爾身上,那其中翻湧的情緒複雜得令人心驚——有憤怒,有極度不信任,還有一種近乎預知的恐懼,“你對待未知危險的那種…躍躍欲試的狂熱,比隆巴頓炸掉的坩堝更讓我警惕。你認為那是探索,在我看來,那是在懸崖邊矇眼跳舞!而這條龍,就是你試圖綁在自己腳上的又一顆炸彈!”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最終恢覆成那種死水般的平靜,但更深沉,更令人窒息。
“所以,是的。第九條。冇有商量的餘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協議上,做出了最終的宣判,“接受它,或者…現在就去寫信通知魔法部,讓他們派一隊馴龍者來把這個‘驚喜’打包帶走。你隻有一個選擇。”
格溫尼維爾站在原地,握著羊皮紙的手指微微收緊。斯內普的話像冰水一樣澆滅了她眼中最後一絲爭辯的火花,但並未熄滅其深處的光亮。那光亮變得更加冷靜,更加銳利,像是在重壓之下淬鍊成的鑽石。
她沉默了足足十秒,目光從斯內普冰冷的臉,移向不安的諾貝塔,再移回協議上那致命的第九條。
最終,她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上了一種不同的重量,“協議成立。”
她拿起羽毛筆,在那條款下方,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格溫尼維爾·萊斯特蘭奇。筆尖幾乎要劃破羊皮紙。
墨跡未乾,她已乾脆利落地將羽毛筆擱下,甚至冇有再看斯內普一眼,也冇有理會欲言又止的海格和紐特,徑直轉身,大步離開了這間瀰漫著焦糊味、龍息與緊繃空氣的木屋。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留下屋內一片突兀的寂靜。
這是第一次,她扔下斯內普,獨自離開。
蘇格蘭夜晚的冷風立刻包裹了她,帶著禁林邊緣特有的潮濕草木氣息,稍稍吹散了胸口的滯悶。她沿著小路快步走向城堡,黑色的袍角在身後翻飛。
〔他…居然不信我…〕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詫異的澀意。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試圖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情緒壓下去。
她習慣於被質疑、被反對,甚至被畏懼——萊斯特蘭奇這個姓氏本身就承載著這些。她早已學會用更鋒利的智慧、更無可辯駁的結果去回擊一切。
可斯內普的不信任…不一樣。那不僅僅是針對一個姓氏或一個危險提議的謹慎,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否定,彷彿在她躍躍欲試的探索熱情背後,隻看到災難性的魯莽。
他寧願信任一個被榨乾了價值的、瘋狂的食死徒所能提供的“教育意義”,也不願相信她能在絕對安全的前提下,從一條龍身上挖掘出真正的知識。
諾貝塔隻是又一件他急於禁錮、隔離的危險物品,而她的熱情,在他眼中,隻是加速災難的催化劑。
“你就這麼…不願意相信我嗎?”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喘息,幾乎被蘇格蘭冷冽的風扯碎,“不相信我有能力判斷風險、處理自己決定帶來的後果…”
歎息散入風中,留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更為堅硬的神情。她冇有再回頭,隻是再次邁開腳步,走向城堡。她的脊背挺直,步伐決絕,像一道割開黃昏的剪影。
獵場小屋的門在格溫尼維爾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屋內凝滯的空氣彷彿驟然獲得了重量,沉沉地壓了下來。
斯內普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如同一尊被驟然冰封的黑色雕像。爐火在他身後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卻無法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點燃一絲光亮。
他的指尖在黑袍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信任?那是多麼廉價而危險的幻覺。他的一生,就是被信任背叛和用背叛換取虛假信任的循環。
黑魔王的“信任”是鑽心剜骨和黑魔標記;鄧布利多的“信任”是由她停止的永無止境的贖罪任務和置於炭火之上的煎熬;莉莉的…莉莉的信任,最終化為了戈德裡克山穀那場永夜般的災難,和他永遠無法償還的血債。
信任之於他,從來不是盾牌,而是遞到彆人手中、隨時可以轉向他心臟的利刃。
〔而她,〕思緒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上。〔一個擁有最不安分頭腦、對知識和實踐有著近乎偏執狂熱的女巫。她看待那條噴火怪獸的眼神,和當年那些食死徒同伴第一次得到施展鑽心咒許可時的興奮,有何本質不同?都是不計後果、沉迷於力量與危險邊緣舞蹈的愚蠢!〕
他同意小巴蒂·克勞奇,是因為那危險是已知的、可控的、可利用的。那個瘋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具活生生的、用來警示波特的恐怖標本,其價值遠超風險。更重要的是,那一切都在最嚴密的監控之下。每一步都在計算之中。
但這條龍?還有萊斯特蘭奇?
〔龍,代表不可控的、野蠻的、純粹的破壞。它的邏輯隻有火焰和吞噬。而萊斯特蘭奇…〕他眼前閃過她那雙總是危險、充滿算計的眼睛,那種將一切危險視為挑戰和機遇的、該死的格蘭芬多式的魯莽〔她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她的“嚴謹”和“安全”,永遠會讓位於她那該死的好奇心和那種…想要將一切理論付諸實踐的、無法抑製的衝動。〕
他幾乎能預見那場景:她一步步試探界限,用完美的邏輯和充分的準備說服自己和彆人,然後——轟!災難就在那“萬分之一的意外”中爆發。而屆時,付出代價的絕不會隻有她一個人。
第九條不是談判,是底線。是懸崖邊的柵欄。如果她連這個都無法接受,那麼現在就讓魔法部帶走那畜生,遠比將來某個夜晚被城堡某處沖天的火光和學生的慘叫驚醒要好得多。
她的簽字,她的離開…那幾乎劃破羊皮紙的筆跡,那第一次被她扔下的境況…
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像毒液一樣緩慢滲入他冰冷的理智。那並非懊悔,也絕非歉意。那更像是一種…得到確認的、沉重的疲憊。
他早已習慣被視為惡人,習慣用最壞的可能性去揣測人心,習慣用鋼鐵般的手段預先扼殺所有災難的苗頭。她是否會因此怨恨?他…毫不在意。安全,纔是唯一重要的東西。至於理解?那從來不是他需要的東西。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隔著袍子,碰觸到內側口袋那份羊皮紙。紙張似乎還殘留著書寫的力度,帶著一種固執的餘溫,緊貼著他的胸膛。
〔協議成立了,萊斯特蘭奇。〕他在心中冰冷地低語,彷彿在進行一場她永遠聽不到的對話。〔現在,證明給我看。證明你那躍躍欲試的頭腦,真的能服從於理性的枷鎖。否則……〕
否則,他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斯內普最終動了一下,彷彿從一場短暫的石化中甦醒。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惴惴不安的海格和試圖隱形的紐特,開始下達那些冰冷而精確的指令。他的聲音平穩無波,冇有絲毫動搖。
所有的內心風暴都被牢牢封鎖在那副麵無表情的麵具之下,深不見底,如同最沉寂的黑湖。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湖底深處,方纔那一刻投下的石子,究竟激起了怎樣晦暗不明的漣漪。而這一切,都將被徹底埋葬,無人知曉。
自那日起,一種冰冷的沉寂便沉沉地壓在了兩人之間,比地窖最深處的寒意還要刺骨。
相處還是如往常一般,但隻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那次交鋒像一道無聲的霹靂,並非撕裂了什麼,而是凍結了一切。它冇有留下爭吵的裂痕,卻在他們看似平靜的相處之下,埋藏了一顆引線嘶嘶作響的炸彈。誰也不知道下一次火星會在何時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