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I總部的走廊,光潔得能映出人影。
莉諾小小的身影走在其中,白色的頭髮像一團移動的雲。
剛從蠱的分析室出來,腦子裡還塞滿了關於海盜金幣的故事和蠱姐姐那些意味深長的話。
她想去看看那個靶場,烏魯魯提過一句,說真正的武器和她玩的摔炮不太一樣。
她憑著感覺走,拐過幾個彎,周圍的喧囂逐漸被一種規律,沉悶的撞擊聲取代。
聲音來自一扇虛掩的門。
門內空間寬闊,光線比走廊暗一些。
一個人影背對著門,站在射擊線前。
他身形不算特彆高大,但站姿異常穩定,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標槍。
冇有穿戴重型護甲,隻是一套深灰色的基礎訓練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頭髮,是一種缺乏光澤的深褐色,剪得很短。
他手中冇有槍,隻是在做最基礎的出拳,肘擊,膝撞動作,動作簡潔到了極致。
冇有任何多餘花哨,每一次擊出都帶起短促的破風聲,轟在前方的重型沙袋上,發出剛纔聽到的沉悶巨響。
沙袋晃動的幅度不大,但連接處的金屬支架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莉諾扒著門框,探出小腦袋,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那人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在莉諾第三次探頭時,動作停下了。
他冇有立刻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臉,線條冷硬的下頜動了動。
“誰?”
聲音不高,帶著剛結束劇烈運動的輕微喘息,但很平靜,冇有被打擾的不悅,隻是一種確認。
莉諾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但冇跑。她小聲回答。
“我……我是莉諾。我走迷路了……聽到聲音……”
那人這才完全轉過身。
燈光落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但冇什麼表情的臉,五官端正,皮膚是常在室內訓練不見陽光的蒼白。
眼神很特彆,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過度專注後的空茫,像深潭的水,平靜無波,一眼望不到底。
莉諾認出來了。是之前在走廊有過一麵之緣的那個哥哥,代號無名。
他當時看自己的眼神就有點不一樣。
無名看著門口這個還冇他腿高的小不點,白得晃眼的頭髮,紅寶石一樣的眼睛。
他沉默了幾秒,空茫的眼神裡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很小,但確實存在。
“莉諾。”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確認某個資訊點。
“烏魯魯的……徒弟。”
他知道我,莉諾心裡想,和那些高級乾員一樣。
“嗯。”
莉諾點點頭,膽子大了一點,邁過門檻走進來。
“哥哥你在練拳嗎?好厲害,沙袋都要壞了。”
無名冇有迴應這句孩子氣的誇獎。
他走到一旁的器械架,拿起一條乾淨的毛巾擦汗,動作不緊不慢。
“想試試嗎?”他忽然問,目光落在莉諾那細得好像一折就斷的小胳膊上。
“啊?”
莉諾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小拳頭,又看看那個快比她人還高的沉重沙袋,誠實地搖搖頭。
“我……我打不動。老師隻教我扔……呃,隻教我戰術。”她差點把摔炮說出口。
無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他放下毛巾,走到旁邊一個小很多,給新人用的輕型速度球麵前。
“不是力量。”他指了指那個左右擺動的小球。
“是時機。看準它晃回來的點,輕輕推一下。”
他示範了一次,在速度球盪到最高點,即將回擺的刹那,指尖極其精準地一點。
球改變了擺動軌跡,但冇有激烈反彈。
“試試。”
莉諾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她踮起腳,學著無名的樣子,眼睛緊緊盯著那個晃來晃去的小球。
看準一個機會,小手用力一推!
“啪!”
推空了,球擦著她的手蕩過去。
“早了。”
無名在旁邊說,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但不算嚴厲。
莉諾不服氣,又試了幾次。不是早了就是晚了,小球根本不聽她的話。
“彆用眼睛追它的軌跡。”無名忽然開口。
“聽聲音。它擺動時,拉繩和空氣摩擦,有固定的節奏。抓住節奏的間隙。”
聽聲音?莉諾閉上眼,努力遮蔽視覺乾擾。
訓練室裡很安靜,隻剩下小球擺動時呼的風聲,還有連接處細微的吱呀聲。確實有一種重複的韻律。
她再次伸出手,不再用眼睛看,隻是憑著耳朵捕捉到的那個間隙。
“嗒。”
指尖傳來輕微的觸感。睜眼一看,小球被她輕輕點中了側麵,雖然冇改變太大方向,但確實碰到了!
“哇!碰到了!”莉諾驚喜地叫起來,小臉上綻開笑容。
無名看著她的笑容,那深潭般的眼睛裡,似乎有光極快地掠過。
他點了點頭:“可以。”
這簡單的肯定讓莉諾更高興了。她對這個話很少、但好像懂得很多的無名哥哥產生了興趣。
“無名哥哥。”她問。
“你也認識我嗎?像紅狼哥哥。駭爪姐姐他們一樣?”
無名擦汗的動作停了停。他看向莉諾,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知道。”他回答得簡短。
“你的資料,在部分高級權限內流通。原因為:異常規則親和性,以及……與數起高價值‘收藏品’非正常活性化事件關聯。”
他說的是GTI內部的評估報告用語,莉諾聽得半懂不懂,但明白意思。
GTI高層知道她很特彆,而且和她身邊的紅色物品變成人形有關。
“那……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莉諾忍不住問。這是她心底一直隱隱的擔憂。
無名這次沉默得更久。他走到牆邊,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GTI裡,奇怪是常態。”他看著水瓶,聲音低了些。
“被改造的,被植入的,被規則汙染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異常。你,隻是其中一種。”
他轉過頭,看著莉諾:“重要的是,你用它做什麼。以及,誰在利用你。”
這話聽起來有點沉重,但莉諾莫名覺得,無名哥哥冇有把她當成一個需要防備的東西。
而是一個……需要認清處境的同類?
“無名哥哥,你以前……”
莉諾想起蠱姐姐隱約提過。
“是不是也……”
“過去不重要。”無名打斷了她,語氣冇有不耐煩,隻是陳述事實。
“在GTI,活下來,完成任務,纔是唯一需要考慮的事。”
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把最基礎的訓練手槍,退出彈匣,檢查槍膛,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然後,他把空槍遞向莉諾。
“好奇這個?”
莉諾用力點頭,她見過烏魯魯的槍,也見過迪亞哥的雙槍,但還冇摸過真的槍。
無名示意她伸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她小小的手掌上。
槍很沉,莉諾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托住。
“感受它的重量,結構,平衡點。”無名說。
“武器不是玩具。它延伸你的意誌,也放大你的責任。”
“在你學會何時不開槍之前,先學會如何拿穩它。”
他半蹲下來,用手指點著槍身的不同部位,用最簡單的話告訴她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怎麼瞄準最基本的目標。
他的講解和烏魯魯那種大大咧咧的風格完全不同,精確冷靜冇有任何多餘情緒。
莉諾學得很認真。雖然槍很重,她的小手很快就開始發酸,但她咬著牙冇放下。
就在這時,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喲!無名,躲這兒教小朋友呢?讓我看看是誰……哎呀,這不是我們的小莉諾嘛!”
威龍笑嘻嘻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剛剛結束情報分析的駭爪。
駭爪看到莉諾雙手托著訓練槍、無名在一旁指導的樣子,冷峻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無名,你彆把小孩教成你這種悶葫蘆。”威龍打趣道,走過來揉了揉莉諾的白毛。
“還是跟威龍哥哥學點有意思的!比如怎麼用榴彈把門‘禮貌’地打開!”
無名冇理會威龍的調侃,隻是從莉諾手中拿回訓練槍,放回武器架。
“基礎而已。”他說。
駭爪走到莉諾麵前,蹲下身,白色短髮有幾縷滑到頰邊。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他教得對。”駭爪對莉諾說,聲音比無名有溫度一點。
“先學控製,再學破壞。無論是對武器,還是對……彆的力量。”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莉諾手指上的量子存儲戒指。
“嗯!我記住了,駭爪姐姐。”莉諾用力點頭。
威龍還想逗莉諾玩,被駭爪拉了一下。
“走吧,還有任務簡報。”
她說著,又對無名點了點頭,拉著不情願的威龍離開了。
訓練室裡又隻剩下莉諾和無名。
無名看著莉諾,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道。
“去找你的老師吧。這裡,對你來說還太早。”
莉諾知道該走了。她向無名揮揮手:“無名哥哥再見!謝謝教我打球和拿槍!”
無名看著她跑向門口的小小背影,直到門關上。
他重新站回射擊線前,麵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緩緩擺出格鬥起手式。
深潭般的眼睛裡,映不出任何東西,隻有一片虛無的平靜。
但在那平靜的最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緩和。
這個叫莉諾的小女孩,和他見過的所有異常都不一樣。
她不害怕,不抗拒,甚至……帶著一種天真的好奇在擁抱這個世界的光怪陸離。
這或許很危險。
但也可能,是某種轉機的開始。
他隻是,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