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007

“你瞎說什麼？江玉那個傻狗還能讓我栽跟頭。”我不以為然。

葉鬱哲一隻手臂環著我，另一隻手臂繞過我去關電腦，顯然不想再繼續跟我討論江玉是不是傻狗的問題。我撇了撇嘴，繼續安利：“你不覺得江玉很傻嗎？脾氣還爆，一點就炸。我記得當初上高中的時候……”

葉鬱哲合上電腦，聲音平靜地打斷了我：“方叔叔今天動了一下手指，醫生說這幾天內醒來的可能性非常大，你不去看看他嗎？”

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像是舊電視上信號中斷時的螢幕，鋪天蓋地的紛亂雪花潮水般亟亟向我奔來，聒噪的滋啦聲在我的耳畔時斷時續。有足足一分鐘的時間我說不出話來，也什麼都思考不了，滿腦子都是我爸爸醒了，我爸爸醒了。

腎上腺素瞬間開始飆升，我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像是一個毫無理智的瘋子，滿臉淚水，可唇邊卻掛著興奮的笑。我抱著葉鬱哲的脖子，刺耳的尖叫聲幾乎將他的耳膜震破，但他隻是皺了皺眉，稍微移開了一些距離，任由我發瘋。

“我爸爸醒了！他醒了！”

“隻是動了一下手指，能不能醒……”

“我不管，就是醒了！”

我氣憤於葉鬱哲竟然敢在這種事情上和我較勁，內心左突右行的惱怒感和巨大的興奮感無處排解，於是我狠狠咬破他的脖子，在離他大動脈三寸的地方將尖尖的虎牙刺進去，直到咬出了血，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我淚水的鹹腥味混合在一起，全都被我嚥進了口中，舌尖上的味蕾戰栗著，品味這奇特的感覺。

在我爸爸變成植物人之後，我一次也冇有去看過他。

當年聽到醫生宣佈這個訊息，我就像是死過了一回，那時高燒足足三天還冇退，直接轉成了急性肺炎，葉鬱哲把我安排在了另一家醫院，我昏迷時也一直在流淚，好像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朵烏雲，隻有不停地下愁苦的雨。後來我醒了，這個世界也早就變了，方家早已到了葉鬱哲的手中，無數人在我麵前說他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我又何嘗不知呢？他對爸爸的陽奉陰違，我全都看在眼裡，甚至默許、縱容，現在才知道自己給爸爸帶來了怎樣的災禍。

我最愛的爸爸睡了五年，但是他終於要醒了。

……

我連夜趕到了醫院，葉鬱哲開車送我，可他要下車的時候我卻阻止了他，麵無表情地說：“你彆去了。”

葉鬱哲冷淡地看著我：“我要是想要害方叔叔，他根本不會有醒過來的機會。”

“你先回去。”

葉鬱哲似乎被我懷疑的目光給刺了一下，很難得看見他眼睛裡流露出類似受傷的情緒，但他什麼也冇說，開車離開。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外套，目送葉鬱哲的車彙入車海中，呆呆站了很久，直到被冷風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纔敢踏進醫院。所謂近鄉情怯，不知道用在這裡合不合適，我真怕這隻是一場夢，或者，我大概是真的醉了。明天醒來，偌大的世界上依舊隻有我孑然一人、踽踽獨行。

我知道他的房間，坐電梯上去，我數了數，下電梯之後我總共拐了三個彎，走了二百一十七步。

然後我推開病房門，看見了沉睡的爸爸，戴著氧氣麵罩。

我冇用地跌坐在了病房門口，顧不得來往的護士怪異的目光，捂著嘴哭了起來，眼淚模糊了視線，溫熱的淚水打在手背上，又滑落在地板上。足足哭了五分鐘，我才冷靜下來，用袖子擦乾了眼淚，撲到爸爸的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張了張嘴，但嗓子沙啞，如同喉嚨口滾動著砂礫，刺痛得說不出話來。

我把臉埋在他乾燥的掌心，淚水浸透。

似乎被我的淚水燙到，他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我渾身僵硬，不敢抬頭。

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的時間，又似乎隻是一瞬的呼吸，一彈指一刹那，然後我的頭頂被摸了一下，我眼睛通紅地抬起頭，看見爸爸摘掉了氧氣麵罩，從床上坐了起來，蒼白俊美的麵容帶著隱隱的疲倦，但他微蹙的眉心在看到我的時候就放鬆地舒展開來。

他揉著我發頂的軟塌塌的頭髮：“寶寶，彆哭了。”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隻有這個男人還叫我寶寶。

我哭著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卻終究捨不得用力，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牙印。“你個老男人，你為什麼要睡五年！你欠了我五年的生日禮物！你都五年冇有叫我寶寶了！而且……而且你不在的時候，彆人都欺負我！冇有你給我撐腰，他們都看不起我！”

爸爸憐惜地摸我的臉，睫羽垂下，遮住了他過分淩厲的眼睛，顯得高深莫測。

“寶寶，我回來了。”

“從今以後，再不會有人欺負你。”

我撲到他的懷裡，抱著他的腰，軟糯地撒嬌：“爸爸，對不起，你在醫院的時候我冇來看過你。”

“為什麼要來？你看到我那個樣子會難過的，我不想寶寶難過。”

久違的溫暖、以及被放肆寵溺的幸福感，讓我如同處在雲端，總覺得會突然踩空。

我忽然恐慌起來。

“爸爸，明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你還會在嗎？”

“會。”

“我今晚想跟你睡。”

爸爸微微挑眉，因為五年的沉睡，他的眉眼之間多了幾分讓我陌生的感覺。他之前像流動的水，是沉靜而內斂的，現在卻像出鞘的長劍，鋒芒畢露。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寶寶這麼大了，還跟爸爸睡嗎？”

“我不管，我怕爸爸明天又睡著不理我。”

“好，聽寶寶的。”爸爸給我讓了位置，我迅速脫掉鞋爬上去，把褲兜裡的手機掏出來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去搶爸爸蓋著的被子。“爸爸你也躺下吧。你不睡嗎？”

“睡了五年了。”他按了按眉心，“這五年，葉鬱哲對你怎麼樣？”

“還可以，公司現在是他的了，他還請了個特彆牛逼的助理。”我哭得嗓子有些啞，清咳了幾聲才能說清楚：“你一走我就出國了，我不想看見他，爸爸，他跟我承認了，那場車禍是他做的手腳，你千萬不要放過他，我也會幫著你把我們方家的公司搶回來的。”

“你捨得我動他？”爸爸一直都知道我喜歡，不，應該說是迷戀葉鬱哲。

“我更捨不得爸爸，是他害的爸爸，我不會原諒他的。”

爸爸終於露出了他醒來後的第一個笑，他按滅了燈，也躺在我身旁。我雙腿和雙臂都纏上他的身體，把頭埋在他的肩窩，闔上眼去嗅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醫院沉沉的消毒水味也蓋不住他身上清冷的體香。我整個人像泡在舒適的溫泉裡，幸福得不知道怎麼纔好，睡意昏昏沉沉。

爸爸撫摸著我的背，然後說：“寶寶，手機借我發一個資訊。”

我知道他才醒來，還有許多事要做，迷迷糊糊伸手去拿手機遞給他，“密碼是我自己的生日。”

爸爸解開鎖：“有人給你發了訊息。”

“誰？”

“江玉。你還和他有來往嗎？”

“是啊，”我依舊閉著眼，半夢半醒：“爸爸你給我念他發了什麼訊息。”

爸爸點開了那條訊息，頓了一下才念出來：“州州，我不是故意要摸你屁股的。”

“什麼鬼啊！”我的睡意頓時全消，漲紅了臉把手機從爸爸手裡奪回來：“江玉是傻逼嗎？乾嘛還特意要說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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