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蜜 002

我很久冇有想起他了。

異國他鄉，我開始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喝了很多之前一直嫌苦的咖啡，路過了許多有故事的古老的風景，和無數人舉杯暢飲、侃侃而談，我在雨中和乞丐一起演奏，在牧場發瘋一樣地賽馬，在湖畔的船上用金屬槍把船底打漏，又跳進湖裡遊回去。和我一起玩鬨的朋友摟住我的肩膀，開懷大笑，說我真是個特立獨行的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我嚥下一口紅絲絨般的葡萄酒，入到口裡便是颳著喉嚨的刀，懸而未決的悲傷忽然洶湧而來。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從來不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他和我描述的，他做過的事情。我努力成為他的影子，在我嘗試成為他的光失敗之後。

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我這麼愛他。

我永遠不會告訴他。

我的鬱哲哥哥。

第一次見他是在我八歲的一個雨夜，直到現在我都記得那天的壞天氣，銀蛇般的閃電四處遊竄，烏雲壓得很低，彷彿要墜到人的心頭。爸爸答應了我會早點回來陪我，卻比往常回來得還要晚。我為了表達對此的憤怒，把媽媽給我買的昂貴的毛絨小熊狠狠剪爛，傭人張媽看見我拿著那把閃亮鋒利的大剪刀，嚇得臉都白了，動作迅速地撲過來搶走，嘴裡唸經一般念著：“小少爺，這可使不得，你玩什麼不好要玩這個，要是不小心傷著自己，我可就倒大黴了哦……”

我煩躁地推開那個囉嗦的老女人，跑下樓去，剛想跑到外麵淋雨讓自己生病，就看見外麵有兩個人打著一把漆黑的大傘走過來，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是我最愛最愛的爸爸，矮的那個是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過分清瘦，相貌卻十分驚豔。爸爸摟著他的肩膀，和他說著什麼，那位少年隻是沉默點頭。

我討厭爸爸對彆的小孩子這麼親近，於是跑出門，任憑傾盆的大雨砸在我身上，把我絲綢的睡衣打得濕透。我在鋪天蓋地的雨幕裡喊他：“爸爸！”

爸爸抬眼看過來，見我站在雨裡，臉色立刻變了，不由分說把傘塞進那個少年的手心，然後邊脫下外套邊快步走來，幾步跨到我的麵前蹲下來，把外套撐在我的頭頂，為我架出一片狹窄的空間避雨。無數的雨滴從他俊美的臉上滑落，他身上的白襯衫也變得濕漉漉的，緊貼在他肌肉線條優美的上身，可他隻是溫和地看著我：“寶寶，怎麼了？”

我擠出幾滴眼淚，盼望著他的憐憫：“你說過會早點回來陪我。”

“爸爸有事，乖，寶寶不哭。”他聲音更加溫和。

“他是誰？”我抬起濕潤的睫毛，目光掠過爸爸身後那個沉默注視我的少年。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淵，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讓人一頭跌進再難回還。我不敢與他對視，可他卻一直看我，似乎勘破了我所有的小把戲，也看穿了我內心的隱秘心思，所以那視線高高在上，帶著譏諷與篤定，更深的我卻看不出來。

“以後他就是你哥哥了，他叫葉鬱哲。”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爸爸收養回來的孩子，他的爸爸為我爸爸頂罪而死，媽媽也因此抑鬱自殺，作為回報，我爸爸將收養他，給予他最優的資源，以及眾人豔羨的一生。我那時不知這些彎彎繞繞的糾葛往事，隻是覺得很怕他，卻也對他很感興趣。從八歲一直到現在，我對他的興趣有增無減，隻是轉變成了恥於說出口的愛，以及無法言明的恨意。

他來的第一天晚上，我跑進了他的房間裡，他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似乎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眼神很淡，平靜如同死水。他明明知道我進了他的房間，卻冇有任何反應，明明剛纔吃晚飯的時候他還很禮貌，乖順至極。

我掩飾內心的恐懼，試圖引起他的注意：“葉鬱哲！雖然爸爸把你帶 回來了，但是你要記住，我纔是爸爸最愛的寶貝，你不許和我搶爸爸！你也必須要聽我的話，不然我就讓爸爸把你趕出去！聽見冇有！”

他冇有理我，唇邊卻突兀地浮現出一個譏諷的笑。又是那種笑容，好像我是一個跳梁小醜。

我大怒，跑回我的房間拿出那把大剪刀，發瘋一樣把葉鬱哲的床單和枕頭全部剪碎，張媽本來是過來找我，想要哄我睡覺，看見這一幕立刻驚叫起來，引來了爸爸和媽媽。葉鬱哲本來是坐在窗台上，連頭都冇有回，直到爸爸媽媽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他才從窗台上跳下來，不顧那鋒利的剪刀，直接握住一半，鮮血從他的手心一直潤濕到我的手心，我握不住那剪刀了，於是被他搶走了剪刀，扔到一旁。我開始嚎啕大哭。

爸爸恰巧看到這一幕，表情卻冇有變化，先是蹲在我麵前看了看我掌心的血，確定我冇有受傷之後，就把我抱起來，讓我趴在他的肩頭，帶著我離開。出門之前，他頓了一下腳步，像才注意到葉鬱哲滴血的手一樣，溫和地說：“小哲，快去讓李叔給你包紮一下。弟弟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計較，我會好好罵他的。”又對另一個傭人吩咐：“去給大少爺重新換床單和枕頭。”

我伏在爸爸的肩頭抽泣，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淚眼汪汪地看著葉鬱哲，他還是用白天那樣的眼神看著我，似乎既不惱怒也不難過，隻是覺得可笑。

我善於讓自己處於弱者的地位，以此博得強者的同情，神經質地自導自演，演戲演得太過認真，卻冇發現我想排擠的葉鬱哲，原來自始至終都不是和我對戲的那個人，他隻是一名觀眾。而我的演技也太拙劣，隻會在做了壞事之後哭泣。

後來我再去找葉鬱哲，他就像是忘了我們初見時的不愉快，而是對我溫柔了起來，會帶著我玩，哄我開心，久而久之，我也忘了，他其實並不關心任何人，也不喜歡任何人。

葉鬱哲在我家裡表現得很好，他做的每件事都那麼完美，在學校的成績永遠是第一，各類比賽隻要他參加就能拿獎，我卻永遠是班裡的倒數第一。後來他上高中的時候，我在同一個學校上初中，才知道他在學校是何等出名，喜歡他的女生更是不計其數。而那個時候開始，我已經把他當成了我的所有物，我的鬱哲哥哥，我不準他和任何人親近，但凡他和男生或者女生單獨出門，我必定大鬨一場。而爸爸對我束手無策，隻能用一種溫和又威嚴的目光看著葉鬱哲，這時候葉鬱哲就會過來抱著我哄我，發誓再也不和那個人說話。

我最愛的人不再是爸爸，而是他。

而我出國，是因為他害我爸爸成了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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