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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瑞恩的目光落在那個蒙著絨布的畫架上。
有種晦氣的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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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走過去。
伸手,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凝滯的緩慢,掀開了絨布的一角。
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
畫中人是蟲皇。
但畫上的他,與奧瑞恩今日所見截然不同。
冇有脂粉,冇有華麗的衣袍,冇有驚悸和貪婪,冇有蒼白的臉色和黑眼圈,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易碎的美麗。
他坐在窗邊,側著臉,望著窗外庭院裡一株開著白花的樹,眼神空茫,卻奇異地被畫家捕捉到了一絲動人的,近乎孩童般的純真。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鉑金色的髮絲和瑩白的臉頰上跳躍,給他鍍上了一層朦朧的純白光暈。
像個年少的天使。
阿提克斯的筆觸是那樣溫柔,那樣小心翼翼,生怕重一點,就會碰碎了畫中人。
奧瑞恩的手指死死捏緊了遮蓋畫的那塊厚重的絨布,指節用力發白,發抖。
他死死地盯著畫中阿提克斯用畫筆賦予蟲皇的令人諷刺的純真和脆弱。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洪流,猛地衝垮了他的理智。
奧瑞恩突然暴怒起來。
他將絨布狠狠扯下,然後踹倒畫架,惡狠狠踩碎。
動作粗暴得帶起一陣風,畫架稀裡嘩啦。
阿提克斯真的是個傻逼。
你連畫他都要小心翼翼,他害起你來可是從來冇有手軟啊!
有這個功夫畫點什麼不好畫這個——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被他踩的稀巴爛的蟲皇畫像,正麵麵對上,身後牆上,另外一幅巨大的他自己的臉。
比剛纔蟲皇的那一副大很多。
整個空間突然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月光無聲地流淌進來,落在奧瑞恩突然繃緊的,像岩石一樣僵直的肩背上。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月光在他的側臉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的眼裡灰藍色熒然發光。
他的眼睛裡很高興,是那一種純粹的小孩子拿到了玩具和認同的那種高興。
他和阿提克斯長得一樣,但是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一樣,很好區分。短髮,桀驁,驕橫。
阿提克斯畫的不是他自己,畫的就是他。
剛纔在心中咆哮的嘲諷、戲謔、耀武揚威......所有激烈的聲音突然都消失了。
哈哈哈阿提克斯還是有點腦子的嘛。
但是很快這種高興也消失了。
隻剩下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像這座翼宮現在本身死寂一樣的沉默。
他望著這張巨大的畫像。
很久之後,他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這個房間。
穿過一大堆冇什麼卵用就是裝麵子的房間,穿過寂靜的迴廊,推開一扇沉重的的現代化合金門。
翼宮的控製核心出現在他眼前。
翼宮作為一個現代化宮殿,當然是有ai控製的控製核心的。
很多東西都能調。浮空島的高度能調,防護罩的透光率能調,甚至島上的四季變幻和天氣變化,都能調整。
大到控製整座島嶼,小到派遣掃地機器人,控製了翼宮的控製核心,就等於徹底控製了這座行宮。
懸浮的操控介麵散發著穩定的藍光飛在半空中,將空間切割成幾何狀的明暗。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精密的儀器陣列,最終落在大廳中央的主控台上方。
一麵占據了整麵牆壁的巨大全息星圖。星圖緩緩旋轉,勾勒出翼宮本身的三維結構。
然後,他看著那個結構圖,他僵住了。
他看到了翼宮的控製核心。
這個行宮的結構。
這是個什麼結構?
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構?
大皇子行宮裡,什麼東西都是雙份。
以中軸線為分界線,整個翼宮被精準地一分為二。
東翼,西翼。
從龐大的主體建築到最細微的迴廊轉折,從主臥的穹頂弧度到附屬小廳的窗欞花紋......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稱的鏡像。
主臥,起居室,書房,訓練場。
甚至那兩座巨大的觀景露台,都如同天平兩端完全相等的砝碼,沉默地懸在月光下。
他抬著頭,看著這座巨大、冰冷、完美對稱的空間。
東翼,他此刻站立的地方,屬於阿提克斯,維持著主人離去前的潔淨與秩序,各方麵的控製程式都在上麵條條羅列,井井有條。
而西翼,鏡像的另一半,在巨大的全息圖上顯示灰色的陰影:空置。未曾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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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區域,蒙著一層無形的、時光的塵埃。
奧瑞恩說不出話來了。
他原來所有的耀武揚威,在這一刻都像是被擊碎了。
有一份也許是阿提克斯想要留給他的。
窒息感攝住了他的喉嚨。
為什......為什麼?
阿提克斯愛他嗎?
這個認知一出現,帶來的不是快樂,而是一種無法言明的劇痛。
他忽然想起了他們破殼時候的場景。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在現在如冰錐刺穿所有防禦——
粘稠溫熱的蛋液。
身邊的另一個心跳。
被哥哥環抱著的日子。
第一次呼吸到冰冷空氣時,身邊同樣濕漉漉的微弱嘶鳴。
第一眼看世界,看到的不是父母,而是彼此。
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模一樣的蟲型,一模一樣的複眼倒影。
罕見的同一枚蛋裡掙紮爬出的兩隻小蟲崽雙胞胎,血脈相連,氣息相聞。
一旦把他們分開,聽不到彼此的心跳,他們會同時陷入恐慌。
在冰冷的世界上互相依偎。
他們是彼此的半身,他們的生命,從最初,就是一體兩麵的鏡像。
......
翼宮建築是一個半圓,沿著長廊繞過側翼,又能回到主廳。
奧瑞恩腳步停頓。
站在主廳的側翼出口。
怪不得剛進大廳的時候冇有看到阿提克斯的肖像,一般來說大廳裡都是要掛主人的肖像的。
主廳正對側翼出口的那麵牆上,巨大的肖像掛在那裡。
這個時候的阿提克斯已經做了皇太子,穿著筆挺的太子製服,冇有佩戴繁複的勳章,隻有象徵太子身份的列爾尼亞胸章。
阿提克斯把他的肖像掛到了側翼的出口這邊。
這個肖像掛的很巧妙,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這個側翼的出口。
他那雙一直很溫柔的藍灰色眼眸,在被畫筆捕捉的這一刻,沉澱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深沉的溫柔,期盼。
抑或一絲無法消弭的惆悵和遺憾。
畫家的筆觸極其高明,複雜的情感凝固在阿提克斯深邃眼底,像是平靜海麵下湧動暗流。
奧瑞恩站在巨大的肖像前,仰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