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那雄心勃勃的北伐指令與徐庶信中隱含的深切期盼,如同兩道烙印,灼燒著你的理智與情感。
案頭並排的兩封文書,不僅僅代表著兩條道路,更是對你隱藏至深身份與信唸的終極拷問。
你閉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洶湧而來。
荊州,襄陽。
你以潁川公子“陳竹”的身份遊曆,與徐庶、龐統坐而論道。
你未曾言明身份,卻在他們談及劉備仁德、慨歎其漂泊無依時,那份超越常理的關注與精辟分析,早已讓徐庶這等智者心生感應。
你借“陳竹”之名,在荊襄士林中為劉備悄然鋪路,播撒著希望的種子。
你早已不是旁觀者。從你掙脫“神女”枷鎖,化名“陳竹”踏入這亂世起,從你選擇在送出那封向徐州的匿名信起,你的道路就已註定。
劉備,那個屢遭困頓卻仁德不改,誌在興複漢室卻步履維艱的皇叔,他的存在本身,就與你血脈中那份來自玉骰、來自未知宿命的牽引產生了共鳴。
你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而是為了心中那一點不滅的漢室星火,為了那個記憶中模糊卻悲壯的季漢理想。
孫伯符待你,恩遇如山,信任如火。他的雄才大略,他的直率豪邁,都讓你心生敬仰。
若無機緣,若能忘卻那深植於魂的執念,輔佐他成就霸業,或許真能青史留名,安享尊榮。
可是……你早已是劉備陣營一顆埋藏最深的暗棋。徐庶知你,他人疑你,劉備雖不知你姓名樣貌,卻已承你數次活命護土之恩。
此刻新野城危殆,徐庶這封信,不僅僅是求援,更是對“自己人”的呼喚,是對那份早已存在的、心照不宣的默契的確認。
你若在此刻選擇順應孫策,揮師北進,為江東開疆拓土,固然能登臨權力高峰,但那是對劉備陣營的徹底背叛,是對你過往所有暗中努力的否定,更是對你自身信念與宿命的背棄!
“初心不改,雖遠不怠。”你緩緩睜開眼,眸中所有迷茫與掙紮儘數褪去,隻剩下磐石般的堅定。
腦海中,是劉備在徐州城頭安撫百姓時疲憊卻堅韌的身影,是徐庶在襄陽與你縱論天下時眼中不滅的理想之光。
你的抉擇,早已在一次次暗中援手中鑄就。
你提起筆,開始起草給孫策的回信。字斟句酌,極儘謙恭與謀略。
你盛讚其雄心,隨即以“曹仁主力未損,嚴防死守”、“我軍需休整消化戰果”、“江北春汛不利大軍”、“需防曹操中原援軍斷我後路”等無可指摘的軍事理由,懇切建議暫緩大規模北伐,轉而采取“穩守石灘,疲敝曹軍,以待天時”之策。
通篇下來,儼然一位老成謀國、全心為江東著想的忠臣良將。
這封信,將為你贏得寶貴的時間,也將孫策的注意力引向更“穩妥”的方向。
寫完給孫策的信,你沉默片刻,並未直接給徐庶回信,直接通訊風險太大,你轉而取出了與伊籍聯絡的密信渠道。
在給伊籍的信中,你以更隱晦卻更堅定的語氣,重申唇亡齒寒之理,敦促其務必儘力說服劉表給予實質支援,並暗示“昔時友人”仍在儘力周旋,新野城務必堅守。
你知道,伊籍會將這份堅定,傳遞給徐庶和劉備。
做完這一切,你獨立帳外,夜空浩瀚,星子寥落。
一種深沉的孤寂感將你籠罩。
這條路上,無人可並肩,無人可傾訴。
你利用了孫策的信任,辜負了周瑜的迴護,隻為了心中那一點或許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微光。
然而,你冇有後悔。
袖中的玉骰傳來溫潤而堅定的觸感,彷彿在迴應你這份不容於世的堅守。
江北的風,帶著江水的濕氣和遠方的硝煙味道,凜冽地吹拂著。
你知道,選擇了這條暗夜獨行的路,便隻能依靠這點孤光,照亮前行的每一步,直至……黎明可能到來的那一天,或者,直至沉冇於無儘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