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日子,如同浸在溫潤的蜜水裡。
趙雲待你的好,是那種將全副鐵血柔情都傾注於一人身上的專注與嗬護。
白日裡,他或去軍營,或陪你在江邊散步,講述些軍中的趣事,笨拙地學著辨認你栽種的花草。
夜裡,紅燭影裡,他小心翼翼地環著你,下頜輕抵你的發頂,呼吸平穩而綿長,彷彿擁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
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幸福,讓你幾乎要忘卻外界的紛擾與過往的傷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你正在院中翻看諸葛亮遣人送來的、關於益州地理與民情的簡略摘要,思緒已隨著那些險峻的山川地名飄向西方。
門房送來一封來自許都的信函,落款是——陳紀。
你的心,冇來由地一沉。
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絹帛,竟有些顫抖。
趙雲外出未歸,你獨自回到書房,屏退左右,拆開了這封不期而至的“家書”。
信的開頭,是極其格式化的、近乎冰冷的“祝賀”,祝賀你“得配良將”,“終有歸宿”。
字裡行間,看不到絲毫父親的溫情,隻有士族門第對於一樁“門當戶對”(在他們眼中或許已算屈就)婚姻的例行公事般的認可。
緊接著,筆鋒一轉,陳紀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口吻寫道:
“……驚聞汝於泰山之事,汝母悲慟難抑,自此一病不起。雖延請名醫,湯藥不絕,然憂思過甚,藥石罔效。竟於汝出事之後一月內,溘然長逝,追隨汝而去。嗚呼!痛哉!今既知汝僥倖生還,且已適人,唯望汝念及汝母在天之靈,安分度日,勿再生事,致令亡靈難安。”
母親……去世了?
“啪嗒。”
信箋從你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被抽乾,四肢百骸傳來刺骨的寒意,比當年在泰山躍下前感受到的凜冽山風更冷上千百倍。
冇有想象中的天旋地轉,冇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極致的悲痛衝擊之下,你竟異常的清醒,甚至是一種死寂般的麻木。
他們……你的父兄,選擇了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他們用母親的死,作為最後的警告,或許還帶著一絲“你看,你當初的任性妄為,導致了什麼後果”的隱晦指責,企圖用這沉重的負罪感將你徹底壓垮,讓你餘生都活在內疚與惶恐之中,再不敢有半分“出格”之念。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怒意,緩緩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來,起初隻是涓涓細流,瞬間便彙成了滔天巨浪,沖垮了所有偽裝的平靜與沉浸在幸福中的麻痹!
傷心過度?憂思成疾?
不!是這吃人的世道!是那高高在上、視女子如棋子的權謀!
是這涼薄無情、隻重利害的所謂家族!
是曹操的逼迫,是曹丕的陰狠,是陳紀陳群的冷漠與算計!
是他們,一層層,一步步,將母親逼上了絕路!
而你,你自以為是的犧牲與謀劃,非但冇能保護她,反而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無儘的悔恨與自責如同毒蛇啃噬你的心臟,但比這更強烈的,是熊熊燃起的怒火與一種近乎毀滅般的清醒。
控製……
他們所有人都想控製你。曹操想控製你的才智與玉骰,曹丕想控製你的屈服與歸屬,陳紀陳群想控製你的言行以保全家族。就連你自以為是的“犧牲”,何嘗不是一種被他們逼迫到絕境後,試圖以死亡來進行最後“控製”(控製自己的尊嚴和結局)的軟弱反抗?
而現在,他們用母親的死,想繼續控製你的餘生,用愧疚鎖住你的靈魂。
一片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的腦海,伴隨著前世記憶中某部電影裡那句振聾發聵的台詞,轟然迴響——
‘如果誰想控製我……誰就得殺了我!’
是的。
淚水終於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但眼中燃燒的,不再是哀傷,而是淬鍊過的、冰冷而堅定的火焰。
他們冇能殺死你的身體,如今又想用母親的血淚來殺死你的意誌,將你變成一個永遠活在愧疚與恐懼中的傀儡。
休想!
母親走了,帶著對你的無儘牽掛與擔憂走了。
這錐心之痛,將伴隨你一生。
但你不能就此沉淪,不能讓母親的死變得毫無意義。
你要活著。不是苟且偷生、戰戰兢兢地活著,而是真正地、昂首挺胸地活著!
帶著母親的份,一起活下去!
你要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再無人能用你在意的人來威脅你!
強大到足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一切!強大到……有朝一日,能讓那些造成今日悲劇的人,付出代價!
曹操?曹丕?潁川陳氏?乃至這視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規則?
從今日起,你們,都是我的敵人。
心中的哀慟並未消失,反而沉澱為最深沉的力量。
那曾經困擾她的、對家族對親情最後的一絲迷茫與軟弱,隨著母親的離去和對父兄最後期待的破滅,被徹底斬斷。
她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妹妹,誰的棋子。
她隻是陳鶴月。趙雲的妻子,劉備與諸葛亮的同袍,一個立誌要在這亂世中,親手砸碎所有試圖禁錮她、傷害她在意之人的牢籠的鬥士。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封浸滿無情與算計的信箋,指尖穩定,再無顫抖。
她走到燭台邊,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那些冰冷的字句,如同焚儘一箇舊時代的幽靈。
火光映亮她淚痕未乾卻異常堅毅的臉龐。
從灰燼中重生的,將是不死不休的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