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的喜慶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終是傳到了各方勢力的耳中。
陳鶴月與趙雲大婚的訊息,在這亂世之中,亦算得上一樁不小的談資。
江東·建業
水軍都督府內,周瑜正在審視江防圖。
親衛將荊州婚訊低聲稟上時,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絹帛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彷彿冬日湖麵掠過的一縷輕風,無悲無喜。
他抬手,將那張染了墨點的江防圖緩緩捲起,置於一旁,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
“知道了。”他語氣平靜無波,目光已重新落在地圖上的山川險要之處,“傳令下去,各營哨艦加強巡弋,密切關注北岸動向。”
於他而言,那份源於欣賞與理解的情愫,早已在當初江邊亭台那句“橋歸橋,路歸路”時,便已鄭重封存。
他心繫的是江東基業,是這萬裡江防,個人的風月,既已放下,便不再起波瀾。
他的放下,是智者的清醒,是統帥的決斷,如同將無用的舊卷歸檔,目光隻向前看。
江東·吳侯府
校場之上,孫策正在練槍。
丈二長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劈、掃、點、刺,帶著呼嘯的風聲,捲起滿地沙塵,氣勢驚人,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在這淩厲的槍法之中。
當心腹近臣趁著間隙,硬著頭皮稟報了這一訊息時,孫策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槍勢驟然一停!
長槍拄地,他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混著塵土。
他背對著臣子,讓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那緊繃的脊背和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節,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猛地將長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哈!”他竟發出一聲短促而複雜的笑,那笑聲裡冇有了往日的暴怒與不甘,反而帶著一種曆經極致痛苦後的、近乎麻木的釋然,以及一絲英雄之間難得的認可:
“趙雲……趙子龍……好!也算……配得上她!”
他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疲憊:“傳令,今日……不飲醉了。”
他冇有祝福,也冇有詛咒。他隻是終於承認了現實,承認了那個他窮儘手段也無法擁有的女子,找到了她自己的歸宿。
他的放下,是霸主的認輸,是猛虎舔舐傷口後,將一段偏執強行碾碎、埋入心底的沉默。他開始嘗試,用清醒而非酒精,來麵對冇有她的未來。
許都·曹植府邸
此時的曹植,已不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頹唐公子。
案頭依舊有酒,卻不再是為了麻痹;依舊有詩稿,卻多了幾分沉靜。
他正提筆撰寫一篇關於漕運利弊的策論,目光專注。
侍從輕手輕腳地將荊州婚訊告知。
曹植執筆的手穩穩停住,一滴墨汁飽滿地懸在筆尖,將落未落。
他怔了半晌,隨即,那總是帶著幾分憂鬱與浪漫的眸子裡,竟緩緩漾開一抹極其複雜,卻又無比清澈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釋然,有懷念,更有一種超脫般的明悟。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摔筆痛哭,也冇有借酒澆愁。
他隻是輕輕將筆擱回筆山,任由那滴墨最終落在廢稿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南方,彷彿能穿越千山萬水,看到那紅燭搖曳的景象。
“昔有洛神,驚鴻一現,遺世獨立。”他低聲吟哦,如同在為自己的一個時代做結,“今有鶴月,覓得良棲,終獲安寧。甚好……甚好……”
他回到案前,將那份寫了一半的策論輕輕推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雪浪箋,眉宇間是沉澱下來的寧靜與專注。
他的放下,是文人的浪漫告彆,是將一段無果之情昇華為筆下永恒的美與祝福,從此專注於眼前的路。
他開始將那份澎湃的才情,投向更實在的經緯天地。
各方風雨,因這一場荊州的婚禮,而悄然歇止。
他們以各自的方式,與那段交織著愛恨、欣賞與執唸的過往告彆。
周瑜的放下,是雲淡風輕,目視前方。
孫策的放下,是斬斷執念,沉默療傷。
曹植的放下,是封存美好,另啟篇章。
而所有的波瀾,最終都化為了襄陽城那對新人紅燭下的安穩與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