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汁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建業城頭。
孫策踏著被酒精和瘋狂灼燒的步伐,來到了你那座被重兵圍困的寢殿。
他揮退了所有戰戰兢兢的侍女,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如同敲響了某種儀式的鐘聲。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你蒼白而戒備的臉。
你並未入睡,或者說,你根本無法入睡。
空氣中瀰漫的危險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濃烈。
當他帶著一身酒氣和不加掩飾的、近乎掠奪的目光走進內室時,你心中的警鈴炸響,瞬間從榻上起身,後退數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
“鶴月,”他的聲音因酒意和某種亢奮而顯得沙啞黏稠,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像是要將你生吞活剝,“今夜,我們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你聽懂了他話中那赤裸的、不容抗拒的意味。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你不能!你絕不能!
在他伸手抓向你的瞬間,你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抽出!那枚被你磨礪了無數個夜晚、邊緣已顯鋒利的玉石碎片,在燭光下反射出一點寒芒,毫不猶豫地抵在了自己纖細的脖頸上!
“彆過來!”你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尖銳,眼神卻燃燒著一種瀕死般的決絕,“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麵前!”
孫策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看著你手中那微不足道卻透著森然殺意的碎片,看著它緊緊貼著那脆弱的、跳動著生命脈搏的肌膚,臉上的瘋狂和慾念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怒與恐慌取代!
“你……你敢威脅我?!”他低吼,試圖用威嚴壓製你。
“你可以試試!”你毫不退縮,碎片甚至因為你的激動而微微陷入皮肉,傳來一陣刺痛,一絲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滑下,帶來黏膩的觸感。
你感覺不到疼,隻有一種與眼前這個男人同歸於儘的悲壯。
孫策看到了那抹刺目的猩紅!看到了你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寧願玉碎不為瓦全的瘋狂!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所有的酒意和瘋狂瞬間消散,隻剩下徹骨的冰涼和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不敢再動,生怕一個微小的刺激,就會讓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放下……把東西放下……”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鶴月,彆做傻事!”
“傻事?”你看著他臉上的恐慌,忽然笑了,那笑容淒厲而悲涼,混合著脖頸上滲出的血跡,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絕望之美,“孫伯符,這不正是你逼我的嗎?”
你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眼前這寧死不屈、以性命相脅的身影,與另一個遙遠卻同樣慘烈的畫麵,緩緩重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眼神渙散,彷彿透過你,看到了那高聳入雲的泰山之巔,看到了那個身著玄纁嫁衣、在祭壇邊緣縱身一躍的決絕身影……
“嗬……嗬嗬……”孫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充滿了無儘的苦澀與自嘲,“是了……你還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中溢滿了痛苦的水光,聲音哽咽破碎:
“寧願從泰山跳下,粉身碎骨……也不願嫁給曹子建,被曹操利用……”
“如今……你也寧願用這碎片劃開自己的喉嚨……也不願……不願與我……”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冇。
他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初見的宴會上,那個驚才絕豔、清冷孤傲的妙人,隻是驚鴻一瞥,便驚豔了他的整個時光。
他曾以為,隻有你合該與他這江東霸主並肩,看儘這萬裡江山。
可怎麼會……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用儘手段,編織美夢,強取豪奪,換來的不是琴瑟和鳴,而是你一次比一次更決絕的反抗,一次比一次更慘烈的以死相拚!
從泰山到如今這江東寢殿,你寧願選擇毀滅,也從未真正屈服於任何人的掌控!
“我們……我們怎麼會……走到今天……”孫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緩緩滑跪在地,他雙手捂住臉,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漏出,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與無儘悔恨。
溫熱的淚水混著指間的血汙,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看著你依舊緊握著碎片、警惕而蒼白的臉,看著那脖頸上刺目的血痕,心中那偷來的幸福假象,徹底崩塌,碎成一地狼藉,露出底下冰冷而殘酷的真實。
他輸了。
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輸。
從他決定用謊言和強權去囚禁一個自由的靈魂開始,他就已經一敗塗地。
殿內,隻剩下他壓抑的嗚咽,和你急促的呼吸聲。
燭火跳躍,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如同上演著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無聲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