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那段山野歲月,那段被喚作“忘憂”的時光,早已如同晨露般蒸發在命運的炙烤下,了無痕跡。
直到這天,孫策攜你在府中花園漫步,那個刻入你靈魂骨髓的身影,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繁花與假山,撞入了你的視野。
他站在一叢蒼翠欲滴的修竹旁,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葛布衣衫,身姿如鬆,隻是眉宇間那份山泉般的清冽被濃得化不開的憂悒籠罩。
是薑維!
你的腳步瞬間凝滯,彷彿被無形的冰封凍結。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又驟然收緊,痛得你幾乎無法呼吸。
血液奔湧著衝向四肢百骸,又在指尖變得冰涼。
薑維也看到了你。
他的目光越過搖曳的花影,精準地捕捉到你。
當你的身影完整地映入他眼簾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一震。
你穿著綾羅綢緞,梳著雲髻珠釵,站在氣勢迫人、錦衣華服的孫策身側,與他記憶中那個木屋裡臉色蒼白、眼神純淨如初雪、需要他小心嗬護的“忘憂”,恍如隔世。
然而,那雙眼睛,那雙他曾日夜相對,教導識字,並悄然將一顆心沉淪進去的眼眸,他不會認錯。
震驚、茫然、巨大的痛楚……如同洶湧的暗流在他臉上交替浮現。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那個藏在心底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卻最終死死忍住。
隻是那雙總是沉穩含笑的眼,迅速蒙上了一層深重的悲傷與水光,就那樣直直地望著你,無聲地拷問著命運,也像是在進行一場絕望的確認。
你也望著他,淚水瞬間決堤,無聲地滑落。
不需要任何記憶的復甦,僅僅是看到他,靈魂深處那片空寂的荒原便地動山搖。
一種源自本能的、無法言喻的委屈、依賴與尖銳的刺痛,如同海嘯般將你淹冇。
你們隔著十數步的距離,中間是盛放的鮮花與精緻的亭台,卻彷彿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唯有無聲流淌的淚水,在訴說著彼此都無法理解的悲傷。
孫策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攥著你的手猛地收緊,力道之大讓你痛得蹙眉。
他臉上那層偽裝的溫和瞬間剝落,眼底翻湧著陰鷙的怒火與強烈的佔有慾。
但他冇有立刻發作,反而向前一步,將你更緊地箍在身側,姿態親昵而充滿宣告意味,目光則如冷電般射向薑維。
“薑義士,”孫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想必你也清楚了。這位便是我的結髮妻子,先前不幸遭難流落在外,幸得義士仗義相助。這份恩情,孫策銘記於心。”他刻意加重了“結髮妻子”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薑維的心上。
薑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
他被“請”到江東已有數日,孫策並未在物質上虧待他,卻派了巧舌如簧之人,輪番在他耳邊訴說吳侯與夫人如何青梅竹馬、情深似海,夫人先前如何遇險失憶流落山野,言辭懇切,細節詳實,甚至找來了幾個被買通的“舊日鄰人”作證,言之鑿鑿。
他本就因隱居而不諳外界風雲,在這密不透風的資訊繭房與“確鑿證據”麵前,心中那座城堡早已搖搖欲墜。
此刻,親眼見到你與孫策並肩而立,見到你這身與他所處世界格格不入的華貴,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也徹底熄滅。
他的忘憂……果然是彆人的妻子。
是這威震江東的霸主,名正言順的夫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與心痛如同寒潮,瞬間將他吞噬。
他努力挺直那彷彿要被壓垮的脊梁,對著孫策和你,深深一揖,聲音因極致的剋製而沙啞低沉:“草民……見過吳侯,見過……夫人。”那聲“夫人”,他吐得異常艱難,彷彿混合著血沫。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你淚痕斑駁的臉上,那裡麵有深不見底的痛,卻也有一絲塵埃落定後的、絕望的溫柔。
“往日山中歲月,承蒙……夫人不棄,薑維……永誌不忘。”他這句話,是對你們那段短暫相依為命時光的祭奠,字字清晰,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銘文,“願夫人……自此安好,與吳侯……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了最後那句。
這既是對你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淩遲,更是在孫策麵前劃下不可逾越的界限:
“前塵往事,如同大夢一場。薑維……隻會將‘忘憂’深藏心底,絕不敢,亦不能再有半分非分之想,以免……玷汙了夫人清譽,擾了夫人安寧。”
他想到了那些被反覆灌輸的“事實”,想到了孫策口中你們曾經的“情深”。
如果他強行帶走你,若有一天你記憶恢複,想起與孫策的“過往”,是否會恨他奪走了你的“幸福”和“尊榮”?
愛一個人,難道不應該是希望她好嗎?
如果留在孫策身邊,錦衣玉食,權勢庇佑,纔是你應有的、也是更好的歸宿……
那他薑維,憑什麼因為一己私情,因為那段你已遺忘的歲月,就將你拖回山野,讓你可能承受失去記憶和未來安穩的風險?
愛則生懼,他害怕的不是孫策的權勢,而是你未來可能投來的、怨恨的目光。
那些山間木屋的溫暖,月下笛聲的繾綣,此刻都化作了紮向他心口的冰錐,讓他痛,卻也讓他不敢妄動。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禮,不再看你們,決然轉身,每一步都邁得沉重而堅定,彷彿要將所有的留戀與痛苦都踩碎在腳下,融入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之中。
你聽著他親口承認了那段歲月,也親口將你推回“孫策夫人”的位置,看著他毫不留戀地離去,淚水洶湧得無法抑製。
連他都這麼說……連這個曾給你唯一溫暖和依靠的人都這麼說!
難道孫策所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是孫伯符的妻子?
可為什麼,心會痛得像被生生撕裂?那片空白的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麼在瘋狂地呐喊,卻被無形的枷鎖死死禁錮。
孫策看著你為薑維淚流不止的模樣,眼中醋海翻波,怒火與掌控欲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強忍著將你更用力地按在自己胸前,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冷硬和不易察覺的試探:“莫再為他流淚!不過一介山野村夫,若非念在他救過你,豈容他在此放肆!如今你已回到我身邊,往事如煙,散了便散了!”
他將你的臉緊緊埋在他華貴的衣襟裡,不讓你再看那空無一人的小徑,也試圖掩蓋你因另一個男人而起的悲傷。
你伏在他懷中,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淚水浸濕了他胸前冰涼的織錦。
薑維的出現與決絕的告彆,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入了你緊閉的心鎖,卻隻攪動起一片混沌的泥濘。
一個以命相護、溫柔以待的恩人,一個聲稱是你夫君、對你勢在必得的霸主……
而你,站在記憶的廢墟上,連自己該信誰,該去向何方,都成了一片黑暗。
咫尺之間,已成天涯。
那段山野相依的微光,終究被這江東的富貴榮華與精心編織的“現實”,徹底吞噬,隻餘下無邊無際的迷茫與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