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風,似乎一夜之間就轉向了。
自曹操流露出欲納你為曹家媳的意向,並對潁川陳氏稍假辭色後,原本因風波而備受猜忌、門庭冷落的陳府,竟奇蹟般地重新熱鬨起來。
往日避之不及的官員顯貴,如今又尋著各種由頭遞上拜帖,門前車馬漸稠。
雖無明旨,但丞相府偶爾賞下的一些宮緞、珍玩,已足夠讓嗅覺敏銳的朝臣們明白——這潁川陳氏,怕是要因那位曾被他們“棄之如敝履”的女兒,再度起複了。
陳紀與陳群父子,初時還心懷忐忑,但見曹操確實未因之前之事深究,反而頗有倚重之意,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地,甚至隱隱生出幾分“因禍得福”的得意。府中往來應對,底氣也足了不少。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臥病已久的王氏。
她纏綿病榻多時,本就因女兒被騙回、身陷囹圄而憂憤交加,病情一度沉重到醫者都搖頭。
當她最初聽聞曹操逼迫陳氏獻女時,以為陳氏是要將女兒給曹操做妾,更是心如刀絞,隻覺女兒一生儘毀,自己也成了家族的幫凶,了無生趣。
然而,冇過幾日,府中隱隱傳來的風聲又變了。
不再是“獻於丞相為妾”,而是……“丞相有意,使其為曹家媳”?
曹家媳?是那位才名卓著的曹植公子?還是那位沉穩持重的曹丕長公子?
王氏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她強撐起精神,喚來貼身嬤嬤,細細打聽。
“夫人,千真萬確!”嬤嬤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喜色,“外麵都傳遍了!丞相極為看重咱們……二小姐的才學,說是要配與公子為正室呢!曹植公子文采風流,曹丕公子地位尊貴,無論哪位,那都是天下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好姻緣啊!”
正室?青年才俊?
王氏怔住了。她生於斯長於斯,畢生所見,女子最好的歸宿,無非是嫁與一個身份高貴、才華出眾的郎君,相夫教子,安穩度日。
她的琴兒,雖有驚世之才,可在這亂世,一個女子漂泊在外,輔佐那看似仁德卻根基未穩的劉皇叔,終究是浮萍無根,凶險難測。
若能嫁入曹家,成為地位尊崇的公子正妻,既有顯赫身份庇護,又能得才俊夫君愛重……這,這難道不是一條更好的出路嗎?
至於那玉骰神異、女兒誌向、乃至曹劉對立……在她一個深宅婦人所受的教養與認知裡,這些都比不上一個“好歸宿”來得實在。
女兒先前那般拋頭露麵、參與軍政,在她看來已是離經叛道,如今若能迴歸“正途”,相夫教子,安穩尊榮,或許……反倒是福氣?
這個念頭一生,如同在乾涸的心田注入了一絲活水。
她想起女兒自幼聰慧異於常人,或許老天爺讓她經曆這許多磨難,正是為了將她引向這條更光明的坦途?曹氏勢大,丞相權重,女兒若能為曹家婦,將來前程豈是區區一個劉備謀士可比?
“若真能如此……若真能如此……”王氏喃喃自語,蠟黃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一直沉重壓抑的胸口似乎也鬆快了些許。
她甚至開始能勉強進些粥水,不再整日昏沉。
嬤嬤見她如此,更是歡喜,在一旁不住勸慰:“夫人合該寬心纔是!二小姐這是苦儘甘來了!待她成了曹家少夫人,誰還敢輕看我們陳府?夫人您也能跟著享福,好好將養身體!”
王氏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透進的一縷天光,心中百感交集。
對女兒的愧疚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時代侷限與母性本能而產生的、對“安穩富貴”的期盼與認同。
她覺得,自己或許終於能為女兒尋到一條“真正的好出路”了。
然而,在那深深庭院之外,聽竹苑中的你,對此番變化一無所知。
你仍在苦苦思索脫身之策,警惕著來自各方的試探與誘惑,渾然不知,在那血緣至親的心中,你的命運,已被悄然規劃入另一條與你初衷背道而馳的軌道。
母親的“好轉”,對你而言,是幸,抑或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