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萬鈞玄鐵,擲地有聲,瞬間抽空了議事廳內所有的空氣。
“你,是以何身份,站在此處?是吾的橫江中郎將,還是……劉備的使者?”
每一個字都清晰、緩慢,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審視,彷彿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進行最後的宣判。
他冇有看你,目光依舊落在虛空,但那無形的威壓已如潮水般將你淹冇,讓你肩頭的舊傷都開始隱隱共鳴般作痛。
所有的目光,驚疑、鄙夷、憤怒、探究,都化作了實質,釘在你的身上。
呂範屏住了呼吸,周瑜垂眸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彷彿那上麵有著無窮的奧秘。
你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向前一步,在距離孫策案前十步之遙處停下。然後,你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到極致,也疏離到極致的——使者之禮。
“外臣陳竹,”你抬起頭,迎上他終於轉過來的、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平穩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麵,“奉漢左將軍、宜城亭侯劉皇叔,及荊州牧劉表麾下大將文聘將軍之命,為使而來,呈書吳侯,共議抗曹大計。”
你徹底撇清了與江東的隸屬關係,將自己定位為“外臣”。
“外臣……”孫策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寒的弧度。
他冇有暴怒,冇有拍案,隻是那雙眼眸中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吾的橫江中郎將,一轉眼,就成了‘外臣’。陳竹,你這身份,轉變得倒是利落。”
他的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他冇有追問恩情,冇有斥責背叛,但這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已將所有的質疑與怒火,壓縮成了最鋒利的冰錐。
“吳侯恕罪。”你再次躬身,“竹自知不告而彆,有負吳侯信重,然此乃竹個人之過。今日冒死前來,實為江東百年基業之存續,不敢因一己之過而誤大事。”
“哦?”孫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上,十指交叉,那姿態充滿了壓迫性的審視,“為我江東基業?吾倒要聽聽,你,一個劉玄德的使者,如何為我江東謀劃?”
你心知他已處於盛怒的邊緣,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不再猶豫,直接切入核心,聲音提高,確保廳內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吳侯明鑒!曹操已據襄陽,荊州北大部易主,其勢如日中天!若江陵再陷,則曹操儘得長江上遊,水師可朝發夕至,直逼柴桑、京口!屆時,江東縱有百萬帶甲之士,亦將陷入被動捱打之局!吳侯雄才大略,豈願將江東門戶,拱手讓人,使百萬軍民,終日懸於北人刀鋒之下?”
你毫不避諱地點出最殘酷的現實,將江東的危機赤裸裸地揭開。
“而江陵城內,劉皇叔乃漢室宗親,天下人心所向!文聘將軍乃荊州柱石,舊部尚存,軍民願效死力!他們不是在為自己守城,更是在為江東守禦西大門!若能得江東強援,裡應外合,不僅可解江陵之圍,更能將曹操主力拖在荊州泥潭,使其首尾難顧!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助劉皇叔,便是助江東自己!此‘借力打力,以守為攻’之策,關乎江東氣運,請吳侯三思!”
你的話語如同連珠箭,將個人恩怨完全拋開,隻談冰冷的戰略利害。
你是在告訴他,救劉備,不是出於仁義,而是出於江東最根本的利益!
孫策沉默地看著你,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要剖開你的頭顱,看看裡麵究竟藏著多少算計。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連張昭都皺緊了眉頭,在權衡你話語中的分量。
“好一番慷慨陳詞。”良久,孫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深沉的算計,“照你所說,吾非但不能治你叛離之罪,反倒要承你送來‘良機’的人情了?”
“竹不敢居功。”你微微躬身,“竹隻是陳述事實。如何決斷,自在吳侯。隻是戰機稍縱即逝,若待江陵城破,曹操整合荊州之力,順流東下……屆時,吳侯縱有霸王之勇,恐亦難挽狂瀾。”
你再次強調了時間的緊迫性和後果的嚴重性。
就在這時,周瑜清越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溪流彙入冰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對峙:“伯符,陳使者所言,雖有其立場,然於大勢判斷,確是一針見血。江陵之存亡,與我江東安危息息相關,不容不察。不妨讓其詳陳曹軍虛實與江陵佈防,我等再細細參詳,權衡利弊?”
周瑜的話,巧妙地將“罪人陳述”變成了“使者彙報”,為你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孫策深深地看了周瑜一眼,又將那足以凍結靈魂的目光投回到你身上。
他靠回椅背,揮了揮手,動作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與決斷。
“說。”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你知道,最危險的第一關,憑藉著你對方略的精準把握和周瑜的暗中轉圜,算是險險渡過。
但你知道,孫策的怒火併未消散,隻是被更大的利益考量暫時壓下。
你穩住心神,開始清晰、冷靜地陳述江陵的防線、曹仁的兵力部署,以及……你精心策劃的那步險棋——那封試圖擾亂曹仁判斷的假情報。
而在你陳述的間隙,周瑜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目光與侍立角落的一名心腹幕僚極快地交彙了一瞬。
那幕僚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悄然退入陰影。
一條關於“曹軍糧道出現不明騷亂”的密報,已通過更隱秘的渠道,開始呈送。
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
你站在風暴眼中,清晰地感受到來自王座之上,那冰冷目光中蘊含的、足以撕裂一切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