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僅有幾顆寒星點綴天幕,吝嗇地灑下些許微光。
你帶著十名精挑細選出的江東斥候與兩名文聘部下最熟悉雲夢澤西南水網的老兵,乘著兩條狹長的快舟,悄然離開了烏林磯水寨,如同兩尾遊魚,無聲地滑入更深沉的黑暗。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澤中特有的、腐爛水草與濕泥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你因激動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肩頭的箭傷在船隻輕微的顛簸中傳來隱隱的鈍痛,但你毫不在意,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前路的規劃與……方纔篝火旁那一幕的回味中。
他知道了。他一定猜到了徐州之事。
雖然他冇有明言,但他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恍然與那愈發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與信任的目光,足以說明一切。
那份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終於被對方知曉並認可的聯結,讓你心中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力量。這不再是你一廂情願的奔赴,而是得到了迴應的、沉甸甸的羈絆。
“先生,前方水道開始分岔,左側通往赤壁方向,水勢稍緩但曹軍巡弋可能增多右側水道更為隱秘狹窄,直插西南,可更快接近江陵外圍,但暗礁淺灘眾多,行船需萬分小心。”一名荊州老兵壓低的聲音打斷了你的思緒,他指著前方在夜色中幾乎難以分辨的兩條水路。
你收斂心神,目光銳利地掃過兩條水道入口的地勢與水文。“走右邊。”你毫不猶豫地做出決斷,“速度是關鍵。曹軍注意力多在正麵方向,我們偏走險路,打一個時間差。”
“是!”老兵應聲,與同伴熟練地操控船槳,快舟靈巧地拐入了右側那條更顯幽深凶險的水道。
水道極窄,兩旁是高大茂密的蘆葦叢,黑暗中彷彿潛藏著無數雙眼睛。船底不時傳來與水下障礙物輕微摩擦的聲響,每一次都讓人心頭一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唯有船槳破開水麵發出極輕的嘩啦聲。
你半蹲在船頭,一手緊緊扶著船舷以穩定因傷痛而有些虛浮的身體,另一隻手握著一份簡陋的、根據老兵口述臨時繪製的草圖,藉著微弱的星光,竭力辨認著方向。腦海中,前世模糊的曆史情況與眼前真實險惡的環境不斷重疊、校正。
你知道,曆史因你的介入已經發生了偏移。曹操進軍速度更快,劉備更加狼狽,而孫策……想到孫策,你心頭莫名一緊。
他放你離開時那冰冷而複雜的眼神,如同背後芒刺,提醒著你離開江東並非歸途,前路亦非坦途。
“停!”你突然抬手,低喝一聲。
兩條快舟瞬間靜止,所有人都伏低了身體。
前方不遠處,蘆葦叢的縫隙間,隱約有火光閃動,還有人語聲隨風隱約傳來!
“是曹軍的哨卡!”荊州老兵臉色一變,聲音壓得極低,“他們竟然把哨卡設到了這裡!以前這條水道幾乎無人行走!”
你的心沉了下去。曹操用兵,果然縝密狠辣,連這等險僻之處也未放過。
“能繞過去嗎?”你低聲問。
老兵仔細觀察了片刻,無奈搖頭:“很難,兩邊都是無法通行的沼澤和密林,這裡是必經之路。除非……退回去走左邊,但那樣至少要多耗費一天時間,而且左邊未必冇有哨卡。”
一天時間?劉備軍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多耽擱一刻,被曹軍主力咬上的風險就大一分。
你盯著那隱約的火光,腦中飛速權衡。強衝?兩條小船,十餘人,無疑是送死。等待?不知要等到何時,且天亮後更易暴露。
“下船,涉水從蘆葦叢中穿過去,把船拖過去!”你當機立斷,下達了一個極其艱難卻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命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澤中水深及腰,甚至及胸,水下淤泥纏足,暗藏毒蟲,夜間涉水穿行蘆葦蕩,危險程度不言而喻。
“先生,您的傷……”一名江東斥候忍不住提醒。
“顧不了那麼多!”你語氣斬釘截鐵,率先小心翼翼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你打了個寒顫,肩頭的傷口被冷水一激,更是疼痛鑽心。
你咬緊牙關,低聲道:“動作要快,儘量不發出聲響!把船拖穩,不能丟棄!”
見你身先士卒,其他人再無猶豫,紛紛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兩名荊州老兵在前引路,你們拖著沉重的快舟,在及腰深的冰冷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跋涉。
蘆葦鋒利的葉片刮過臉頰和手臂,帶來細密的刺痛,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牙齒忍不住開始打顫。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既要忍受環境的嚴酷,又要極度警惕不遠處的曹軍哨卡。
你感覺體力在飛速流逝,傷處的疼痛幾乎讓你暈厥,但腦海中那個站在殘破“劉”字旗下、目光堅定的身影,支撐著你榨出最後一絲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終於繞過了那片火光區域。
重新爬上快舟時,所有人都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濕透,沾滿泥汙,凍得嘴唇發紫,但眼中都閃爍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癱坐在船頭,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衣物緊貼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但心中卻燃著一團火。
“繼續前進。”你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快舟再次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水道。
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黎明將至。而你們,終於搶在曹操合圍之前,為那條南奔之路,撕開了一道細微卻至關重要的缺口。
你知道,這隻是開始,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麵。
但此刻,你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玉骰,目光堅定地望向西南方。
為了那份跨越時空的認同,為了那麵不倒的旗幟,你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