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終於散去,酒氣與熱烈的餘溫仍縈繞在帳中,與清冷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
你正欲隨眾人一同告退,孫策卻抬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穿透了殘餘的嘈雜:“鶴月,你留下。江夏雖破,後續佈防及西進方略,還需與你細商。”
他的目光沉靜,落在你身上,彷彿隻是尋常的軍務交代。
周瑜腳步微頓,與你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與其他將領一同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偌大的空間裡,隻剩下你們二人,以及跳躍的燭火,將影子投在帳壁上,拉長,扭曲。
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重量。
你依言停下腳步,垂首立於帳中,保持著臣子的恭敬姿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自上而下、毫不避諱的審視目光。
孫策冇有立刻開口。他踱步到你麵前,距離比正常議事時要近得多,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未散的酒氣,混合著皮革與金屬的氣息,形成一種強烈的、充滿侵略性的存在感。
他冇有像宴席上那般帶著醉意,眼神反而異常清醒,銳利如刀,一寸寸地刮過你的眉眼,你的鼻梁,你緊抿的唇,最後,停留在你因微微低頭而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上。
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讓你頸後的寒毛幾乎要豎起來。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的口吻,在這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你依言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眸深邃,裡麵翻湧著你看不懂的暗流,有欣賞,有探究,有疑慮,還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彷彿要將你這副“陳竹”的皮囊徹底剝開,看看內裡究竟藏著怎樣的魂魄。
“今日之戰,你調度有方,臨機決斷,便是公瑾,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漂亮。”他開口,說的是讚語,語氣卻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橫江中郎將之位,你當之無愧。”
“主公謬讚,此乃將士用命……”你試圖將功勞推回,維持著表麵的謙遜。
“在我麵前,不必說這些套話。”孫策打斷你,他向前又逼近半步,你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他微微俯身,目光與你平視,壓迫感驟增,“鶴月,我有時在想,你這一身本事,這一腔謀略,究竟從何而來?潁川陳氏,竟能培養出你這等……人物?”
他刻意在“人物”二字上頓了頓,意味深長。
你的心跳驟然加速,袖中的玉骰被死死攥住,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他果然在懷疑,不僅僅是性彆,更是你的來曆,你的目的。
“竹才疏學淺,蒙主公不棄,唯有勤勉以報。”你避開他話中的鋒芒,選擇最穩妥的回答。
孫策盯著你,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愉悅,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勤勉?是啊,你總是這般……勤勉,謹慎,滴水不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的劍柄上摩挲著,“可有時,我寧願你不要這般滴水不漏。”
他話中的暗示幾乎呼之慾出。你在他的目光下,感覺自己的偽裝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正在一點點消融。你強撐著與他對視,不敢流露出絲毫怯懦或慌亂。
“主公……”你剛開口,他便抬手,止住了你的話頭。
“好了,不說這些。”他忽然退開一步,轉身走向懸掛的輿圖,彷彿剛纔那片刻的逼視與試探從未發生。“說說你的西進方略。拿下江夏後,是直取南郡,還是穩固防線,觀望襄陽局勢?”
你暗暗鬆了口氣,卻又不敢完全放鬆,知道這隻是暴風雨間歇的平靜。你收斂心神,走到輿圖前,與他保持著一步之遙的安全距離,開始陳述你對荊州後續局勢的判斷與進軍方案。你的聲音依舊平穩,條理清晰,指出各條路徑的利弊與風險。
孫策聽著,目光落在輿圖上,手指偶爾點過幾個關鍵城池,提出疑問。他的問題依舊犀利,切中要害,但你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似乎有一半並未完全集中在軍務上。他的視線,總會不時地回到你身上,落在你隨著講解而微微動作的手指上,落在你開合的唇瓣上,落在你束緊的、毫無起伏的胸膛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讓你感覺肌膚彷彿被烙鐵燙過。你必須用儘全部的自製力,才能維持語調的平穩,不讓聲音泄露出絲毫的顫抖。
“……綜上所述,竹認為,當下應以穩固江夏,震懾黃祖殘餘,同時加強與文聘聯絡為上策。貿然西進,恐陷入曹軍與蔡瑁夾擊之中。”你終於陳述完畢,微微垂首,等待他的決斷。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良久,孫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便依你之策。”他轉過身,再次麵對你,眼神複雜難辨,“鶴月,我將半壁水軍交予你,莫要……讓我失望,也莫要……讓我擔心。”
“擔心”二字,他咬得極重。這已遠超主君對臣子的關懷。
你心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能深深一揖:“竹,定不負主公重托!”
“去吧。”他揮了揮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你。
你如蒙大赦,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退出大帳。直到帳簾徹底隔絕了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你才感覺那幾乎要將你壓垮的無形壓力驟然一輕,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濕。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你卻覺得心頭火燒火燎。
孫策的試探一次比一次露骨,那層窗戶紙,還能擋住多久?
你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彷彿能感受到那其中醞釀的風暴。
你知道,下一次獨對,或許就不會再有輿圖與軍務作為掩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