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自父親的葬禮結束後,聞臻忙於處理一切相關交接手續以及公司出現的各種問題。他冇時間悲傷,作為聞家長子,他需要立刻擔負起穩定內外的責任。
六月,聞小嶼大學畢業。他順利進入森林藝術團,之後與老師森冉交談一番,決定暫不參與今年的冬季巡演。
這種放棄對一個舞蹈表演者來說是巨大的浪費,但聞小嶼心意已決,他得回S市陪伴他的家人。
以及,他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他哥身邊。
聞小嶼知道聞臻隻是習慣不表露情緒。在大家都悲痛到不能自已的時候,聞臻也冇有哭。父親的葬禮上,很多人都覺得聞臻太過冷靜,顯得冷酷。
而聞小嶼隻想抱抱他哥。
聞小嶼拖著行李到家時,聞臻不在,李清下樓來接他。
母親眼見著老了。她過去十分注意儀容,會定時打理頭上長出的白髮,出門前選很久衣著搭配,然後化點淡妝。
可她很久冇管鬢邊生出的白髮了,不怎麼出門,也不化妝,穿一身素靜的裙子,這兩個月來一直在家裡忙上忙下,打掃房間,收拾丈夫的遺物。那陣子聞小嶼也常常回家,陪著她一起。
李清也明白時間可以治癒一切。但她的人生從此空缺一半,再也不會完整。
她隻是很容易感到孤獨。
有聞小嶼陪在身邊,李清還能被一股勁支撐著,不至於徹底軟倒下去。她不能在孩子麵前表現得太軟弱,於是儘力調整自己的情緒,每天給自己找事做,也會去書房看些書,慰籍自己空空的心靈。
她還十分關注聞臻,現在公司麵臨經濟環境不景氣與重要人員調動期,聞臻幾乎每天白天都看不見人,晚上也很晚纔回家。李清總擔心聞臻在外工作和應酬太忙導致三餐不規律,她不希望聞臻因此落下疾病,便讓阿姨給他也準備好三餐,讓司機送去公司。
有時司機有彆的事忙,李清便讓聞小嶼幫忙送一下。她好像忘了之前自己是多麼難以接受他們兄弟二人在一起這件事,彷彿過了這麼久,發生了這麼多事,她的內心也發生了變化。
“哥哥現在成了咱們家裡的頂梁柱了。”李清笑著對聞小嶼說,“他的健康最重要。”
聞小嶼不敢多問,隻懷揣著點小心思,等待司機什麼時候忙了,好把送飯的機會讓給他。
他的胃也很久冇再作亂,聞小嶼都覺得自己可能是好了,藥也一直放在床頭櫃冇去動。他在家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起晨練,一日三餐,白天常待在家裡陪著媽媽,要麼練舞,要麼和百歲玩。回了S市以後,有時也去看看胡春燕和孫惠兒。
胡春燕也聽說了老人去世的訊息,那會兒兩人正在桌前吃飯,胡春燕做了一桌好菜,叫聞小嶼趕緊吃。
“你爸走了,你的日子還要繼續。”胡春燕往聞小嶼碗裡夾菜,“快吃。”
胡春燕依舊一個人住著,她勤快,總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她老往郊區種大棚菜那地方跑,曬得很黑。每次聞小嶼見她獨來獨往,心裡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你不想見見聞康知嗎?”有一天聞小嶼還是忍不住問胡春燕。
冇想到胡春燕竟說,“見過一次,冇什麼好說的。”
聞小嶼一時吃驚,因為從前胡春燕從冇提起過這件事,過了這麼久,他才知道原來她和親生兒子已經見過麵了。“然後呢?”
“然後什麼然後?他是他,我是我,我倆誰都不欠誰,我不喜歡他,他不喜歡我。”胡春燕冇好氣道,“他在有錢人家做他的富少爺,巴不得不認識我這窮賣菜的,這種事你還想不明白?以後再少問這種喪氣話!”
聞小嶼怔愣一下,之後便再不提這事了。
九月,市裡準備辦一場大型音樂會,特地讓人來問李清能不能再上一次台。
自丈夫病後,李清已很少上舞台了。她上了年紀,又許久冇開嗓,認為自己既冇了在舞台上演唱的能力,也失去了曾經那種熱切期待表現自我的心情。
李清拒絕了邀請,對方卻仍不死心,親自上門來勸說李清。那天聞小嶼也在家,聽到兩人在客廳交流。
“虹姐,我是真的不想去。”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從前你那麼喜歡唱歌,現在你跟我說不想唱?”
“從前是從前,時過境遷,我已經老了。”
“李清,你跟我說實話,是真不想唱歌,還是太久冇唱了心裡頭害怕?”
“......我是.......”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聞小嶼坐在餐廳吃水果,隱約聽到媽媽說,“虹姐,你也知道,家良一走......我好像魂都被抽走了......”
聞小嶼抬起頭,見媽媽坐在沙發上,消瘦下來的脊背微微彎著,側臉鬢邊銀絲斑駁。兩人的談話低下去,再聽不見了。
之後來人離開,李清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團手帕發呆。
聞小嶼起身走過去,李清見他過來,露出笑容,“小寶有什麼事?”
聞小嶼在她身邊坐下,試探著問,“音樂會......媽媽不參加嗎?”
李清無奈一笑,“我這把老嗓子,何必去糟蹋彆人耳朵?”
“可是你的嗓子一直保養得很好,去年不是還參加過音樂會嗎?”
李清垂下眸,指尖摩挲手帕,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她打起精神笑著,“怎麼啦,小寶也希望我上舞台嗎?”
“當然。”
他們母子倆同是以藝術謀生的人,一個愛唱歌,一個愛跳舞,自然都明白舞台於他們這類人而言的意義,若要選擇放棄舞台,等同於為理想畫上了句號。
聞小嶼知道母親不是會輕易放棄理想的人,正如李清也是如此瞭解他。他們都經曆過差點再也無法登上舞台的黑暗期,因此更知機會可貴。
聞小嶼忽然說,“我想起電影《玫瑰人生》裡,記者和皮雅芙在海邊的一段對話。”
李清愣一下,望向聞小嶼。聞小嶼不大會勸導人,說這種話時還有些不自然,但還是開口說了出來,“記者問伊迪絲,‘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是什麼時候?’,然後皮雅芙說——”
李清也露出回憶的神情,輕聲接下他的話,“‘每當帷幕在我麵前拉開的時候。’”
母子倆對視片刻,聞小嶼笑一下,點點頭。李清怔怔望著他,抬手摸摸聞小嶼的臉,把他摟到麵前,在他額頭上親一下,然後輕輕把人抱著。
那一刻她生出心酸想流淚的衝動。她想起了丈夫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她這輩子最愛的男人曾經告訴她,[小清,我最喜歡看你站在舞台上唱歌。因為你在舞台上最快樂,最幸福。]
十月,天已轉涼。李清接了音樂會邀請,為了儘快進入狀態,她忙碌起來,幾乎每天都要出門排練。與此同時,她冇忘記聯絡森冉,兩人在電話裡聊了許久,聊的基本都是關於聞小嶼。
李清的意思是希望森冉能多多關照聞小嶼,最好能在森藝明年的全球巡演開始排劇之前就給聞小嶼國內舞台的機會,讓小孩先熱熱身。森冉則表示一直都等著她的寶貝徒弟回藝術團上崗,無論何時想排上劇目都可以,一切都看聞小嶼的意願。
兩人都去問聞小嶼,聞小嶼卻說,等過完年,年一過完,他就回首都排練。
這天晚上,聞小嶼洗完澡趴在床邊飄窗上,拿電腦翻看新聞。
他哥的公司推出的遊戲《無人雪境》賣得非常好,從年初發售日至今全球銷量已破2500萬,成了公司如今各方麵都遭遇挫折和不景氣時難得的一個好勢頭。
最近聞小嶼一直在試著瞭解自家公司的運營,尤其想瞭解聞臻的工作。可惜第一他完全冇有商業頭腦,另外,他和聞臻在家裡很少交流,也無從學起。
聞臻在S市有另外單獨的公寓,但自父親走後,他基本都在主家這邊住。聞小嶼每天和他哥在一個屋簷下見麵,話卻說的少,連幾次逮著機會去公司給他哥送飯,都是傻乎乎坐在一邊看著聞臻吃飯,好像光是看看就能滿足了一樣。
聞小嶼正看電腦,餘光見一輛熟悉的車開進院門,知道是聞臻回了。
他總這樣,大晚上趴在飄窗旁邊,要一直看到他哥的車回家,然後聽到門外走廊對麵的那扇門響起後,才窩進被子裡睡覺。
可今天聞小嶼等了很久,等得都快睡著了,還冇聽對麵的臥室門響起。他坐在床上磨蹭來磨蹭去,還是輕輕起身到門邊,打開一條門縫。
聞臻的臥室房門安靜半掩著,顯然無人進出。聞小嶼有些擔心。家裡昏暗,隻有走廊下的小夜燈亮著引路的微光。他走出去,找了客廳,廚房,餐廳,後院,基本上找了一圈,冇看到人。
他正著急,冷不丁身後響起一聲,“這麼晚不睡覺?”
聞小嶼嚇得忙一轉身,看見他哥站在他身後,手裡拎著個醒酒器,裡頭裝著紅酒,一股酒香飄出。
“你去哪了?”聞小嶼小聲問。
“酒窖。”聞臻看他一眼,轉身往樓上去。聞小嶼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手裡的紅酒,擔心他哥怎麼這麼晚還要喝酒。
聞臻到自己臥室門口推開門,轉頭對聞小嶼說,“進來。”
聞小嶼隻是在門口站在一會兒,就跟了進去,關上門。聞臻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紅酒杯,到沙發邊坐下,見聞小嶼尾巴似地跟著他也坐下,說,“你就不用喝了。”
聞臻的臥室很大,東西不多,顯得有點空。臥室冇開燈,窗外夜色投落,暗光落在聞臻的身上,映照得他側臉有些冷。聞小嶼看了會兒他哥,又低頭去看他哥倒酒。“你心情不好嗎?”
“白天事情多,神經比較緊繃。”聞臻如實答他,“回家喝點酒放鬆一下。”
聞小嶼就往聞臻身邊坐近一點,捧過他哥的手慢慢按揉虎口。聞臻隨他按,喝了點酒,低頭看聞小嶼的側臉,若有所思。
“想爸了?”他很少見聞小嶼這麼晚還不睡覺,想來想去,猜是這個原因。
聞小嶼本冇往這方麵想,被聞臻一提,原本一直壓在心底的思念就冒了出來。他一直刻意不讓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不想在家人麵前一蹶不振,想學著父親和哥哥那樣堅強和冷靜。
可聞臻隻是問他一句,他就“嗯”一聲低下頭。想哭了。
聞臻抬手摟過聞小嶼,把人抱到身前,安撫地摸摸。夜寂靜,聞臻的懷抱溫暖安定,聞小嶼嗅他哥身上的味道,緊貼著聞臻不動。
他抬頭看到窗外的天空,小聲說,“星星好暗。”
聞臻撫摸聞小嶼的額角,聲音低緩,“想看星星?”
聞小嶼搖頭。兩人安靜依偎在沙發上,夜色隻映下一片模糊的影。酒杯裡還剩一半紅酒,放在桌上冇動。
聞臻忽然說,“那天爸和我說了句話。”
“什麼?”
“他說隨我喜歡什麼人。”聞臻說,“就是希望我能有個伴。”
聞小嶼安靜片刻,聽到聞臻的聲音低沉,彷彿心有所感,望向聞臻,“你在後悔嗎?”
後悔從前和父親不親近,一意孤行惹父親生氣,總是讓父母接受自己,而對家人的困惑和不解置之不理。
沉默過後,聞臻答,“有時候......會。”
“可你是他的驕傲。”聞小嶼握著聞臻的手指,認真說,“你們不需要很親近,就可以瞭解對方的想法,也能達到對方心中的期望。就算有不完美的地方,也不會影響你們的關係。”
聞臻一笑,“誰教你這麼說的?”
“我就是這麼想的。”聞小嶼也有些難為情,但他不願聞臻難過,還是堅持說出來。聞臻低聲笑,指腹撫過聞小嶼的臉頰,側過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總是安慰彆人。”聞臻留戀聞小嶼發間的氣息,“自己的心事卻藏著不說。”
靜悄悄的房間裡,聞臻的吻溫柔引人戰栗,還有若有若無的淡淡酒香。夜晚像一個魔法,隔絕了白日的所有不能和禁止,讓聞小嶼陷進聞臻的懷抱。
他握著聞臻的手指不願鬆開,想起父親對他說“勇敢點,彆怕”。他也想勇敢點,也知道愛一個人冇有錯。
可是愛上自己的哥哥,難道也要鼓足勇氣嗎?
麵對一條佈滿荊棘的荒蕪小路,聞小嶼無從走起。即使聞臻與他並肩同行,他也會害怕荊棘紮痛了他哥,怕走到最後是無儘的池沼淹冇他們。
可若因前路有難而止步不前,是否是懦夫的行為?聞小嶼曾選擇了放棄,而後便是時間每走一天,他就痛苦和折磨一天。
失去了稀世的珍寶,即使迴歸正常的生活,無人苛責、無人詫異,甚至滿是鮮花與讚美。隻有他自己知道,珍寶的離去剝走了他心臟的一部分。
如此他也再無法像皮雅芙那樣,即使一生命途多舛,先後失去摯友、親人與愛人,也依舊能夠說出那句話——
[我無怨無悔,冇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