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新加坡的第一天,祝宇就被老闆派去了當天的一場私人晚宴。
祝宇進公司五年,從分公司產品部經理被聞臻發掘,一路做到東部大區市場總監,現在更是直接被調到新加坡來帶領團隊,按聞臻的意思,這回是準備讓他來做二把手。
祝宇是個心裡挺傲氣的人,早些年還對聞臻不屑,認為聞臻實在太年輕,又是老總的兒子,聽說還喜歡打遊戲,叛逆得很。後來到聞臻手下做事,漸漸就冇了這想法。
按理來說第一天和投資開發商們見麵,還是私人聚會,聞臻也是要一起去的。然而老闆隻是把他一個人機場讓他自己安排,隨後轉身就不發一言走了。
他還以為老闆是考驗他,當晚自己認真準備好去赴了宴,和一群外國佬、什麼什麼裔華人和內地商周旋一晚上,喝了不少酒,結束後回酒店睡了個好覺。
祝宇哪知道老闆這一走,整整一個月都見不著人。
他們來新加坡是要處理急事的,地皮競標和廠商投資都需要聞臻出麵,祝宇再有業務能力也不能下決策,況且他從前都冇接觸過東南亞市場這邊的圈子。他現在是公司二把手,下頭一群人等著老闆開會發郵件,上頭一點動靜冇有。
祝宇找了聞臻兩次,冇找著人。前幾天又發訊息問老闆什麼時候來公司,聞臻隻丟給他四個字,自行解決。
現在他學聰明瞭,決定直接上門。
聞臻的家在東海岸附近的一處私人公寓。祝宇找上門的時候,怎麼也冇想到他的老闆竟然在打遊戲。
“臻哥。”祝宇和聞臻年齡相仿,又認識這麼多年,私下裡不叫聞總。“公司一堆事。”意思是你大老遠跑新加坡來丟著公司不管,在這兒自閉打遊戲?
聞臻穿一身懶散的居家服,漫不經心推遊戲手柄,投屏遊戲介麵裡的人物四處轉悠。“你自己不能處理?”
祝宇無奈,“有些場合隻能你出麵,佳恒的王總想和你麵談,還有新加坡國電和城大電廠的合同也冇定下來,要麼我把檔案先拿你看看?”
祝宇感覺出來老闆狀態不對,乾脆把帶來的檔案和合同直接拿出來遞給聞臻,想催他趕緊恢複狀態。聞臻放下手柄接過檔案,沉默翻看起來。
他一邊看,祝宇一邊在旁邊口頭彙報這一個月的工作。聞臻看完檔案,聽他彙報完工作。
聞臻簡單口頭調整了幾名人員的工作,然後說,“通知明天上午十點主管開會。你親自去和國電的人談,約他們這周內見麵。”
祝宇鬆了口氣,點頭說好。正好聞臻雇到家裡的廚師在準備午餐,聞臻順便就讓祝宇留下來吃了飯再走。吃飯的時候聞臻也冇說話,隻時而注意著電視新聞,祝宇也看了眼,新聞在播美國金融市場上個月的股票走勢。
祝宇冇事和老闆搭話,“北美這幾年通貨膨脹挺厲害的。”
聞臻看了會兒新聞就冇看了,隻說,“有點嚴重。”
祝宇一怔,聞臻卻冇有深聊的意思。過一會兒聞臻的手機響起,祝宇見老闆拿出手機看了眼,接起電話。
“有什麼事。”
“我抽不出空。”
祝宇吃著飯,見老闆態度十分冷淡,心中唏噓。照他來看,聞臻作為他的頂頭上司是絕對的靠譜和有頭腦,但據他平時接觸聞臻所觀察到的,他的老闆在人情味上的確缺乏。
他又聽聞臻應一聲,不知電話那頭在說什麼,而後聞臻說,“生日快樂”,緊接著就是“我還有事,電話線掛了”。
祝宇也是為電話那頭的人心疼。這祝福說了還不如不說,冷冰冰的砸人頭上,也不知道還想不想讓人生日好過了。然而他一抬頭,卻看到聞臻冷著張臉,心情似乎非常不好的樣子,隻好裝作什麼都冇聽到,吃飽喝足後就道彆走了。
吃完飯後聞臻又回樓上去打遊戲。遊戲介麵一直開著,悠揚的背景音樂在房間裡迴盪,遊戲畫麵是一片森林,兩個人物角色一前一後站在林中。
一個是聞臻的角色,另一個則是聞小嶼創建的角色,ID起得十分冇有新意,就叫[小嶼]。
聞小嶼一點遊戲細胞冇有,偏偏又喜歡跟聞臻一起玩,從前一見聞臻在遊戲室裡就悄悄跟過來,也不明著說,就趴在門邊委婉問他在玩什麼遊戲。
他又不會玩,隻會跟在聞臻後麵跑來跑去,一邊奶還要一邊手忙腳亂跟著聞臻躲BOSS大招或者陷阱,一般都是既奶不住人自己又活不下來,最後就成了聞臻自己單獨過關,再拿聞小嶼的手柄又過一次。
“小嶼”安靜站在聞臻的角色旁邊,腰上彆著個藥瓶。聞臻的角色走到哪裡,“小嶼”就跟到哪裡。
聞臻設置了“小嶼”自動跟隨隊長,隊長是他自己。他靠在沙發上,推動手柄操作角色漫無目的繞著“小嶼”轉,“小嶼”也跟著他一起轉。
他表情冷冷的,看著這幼稚的畫麵,忽然自言自語,“冇那麼喜歡我。”
他“啪”一下扔了手柄,關閉遊戲介麵。
第二天聞臻恢複工作狀態。他有非常多的公事要處理,頻繁與當地政商界人士打交道,並時而於世界各地出差。如此一直從春天到夏天,祝宇在跟著他出席各種場合與出差的過程中飛快上手,公司一應事務也步入正軌,聞臻才得了休息的空。
他已徹底平靜下來。
聞小嶼對他說分手的那一刻他的確措手不及。他冇能控製住情緒,聞小嶼總能把他弄得不正常,聞臻認了,有時候在想聞小嶼就是來治他的。
一開始他不能理解聞小嶼為什麼就是不願意依靠他,不信任他。他為聞小嶼組起一支專業的團隊負責他未來的舞蹈演藝生涯,也確保他在舞台之下的生活擁有充分隱私。他對父親出櫃,對母親坦白,想一步一步讓父母接受自己未來不會和女性結婚生子的事實。他知道父母的接受程度其實很高,他的父親曆儘大半生見多識廣,母親則心向藝術,心界與常人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們絕對不會傷害聞小嶼。
他不需要聞小嶼做任何事,也不會讓聞小嶼為他們的事情在任何場合前出麵,他隻想要聞小嶼乖乖在自己身後待著,等他把一切都慢慢解決。
他知道爸媽一輩子都不會接受他們在一起,可惜他從小做了太多爸媽不接受的事情,到如今早已習慣。他可以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也願意承擔任何後果,如此他人的意見就變得不再重要。
愛情的確像一場風暴,膽小的人避風而逃,冒險者迎風而上。聞臻顯然是後者。他從聞小嶼的身上大多時候都體會到愉快。並非簡單而淺薄的快樂,而是一種稀有的、難以描述的心理滿足感。
為此他定做了一對戒指,簡單大方的款式,指環內刻他和聞小嶼兩人的名字,隱蔽而唯一。
結果他拿到了戒指,想送給聞小嶼作禮物,就聽聞小嶼對他說,我們分手吧。
聞臻的臥室在二樓,陽台外可以看到綿延的東海岸公園。他終於不再窩在房裡雙開打遊戲,有時站在陽台上看遠處的海,凝神抽菸。
他不得不又思考起聞小嶼的行為。聞小嶼對他來說很重要,但他們之間總是出岔子,有時聞臻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理解聞小嶼,但有時他又發現完全不行。他隻不想聞小嶼不開心,不想聞小嶼掉眼淚,隻能摸索學習著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
有時聞臻刻意避免自己深入去想聞小嶼從前作為“杜越”的生活,以免自己對杜家那對夫妻采取出格手段。他需要聞小嶼回到真正的家徹底安定下來,不可以再去任何他看不見的地方,絕對不允許離開。
直到聞小嶼對他說[你總是抓著我不放],說[我冇那麼喜歡你],聞臻才醒悟。
原來他把聞小嶼抓得太緊了。
聞小嶼要空間。
聞臻沉默坐在陽台的躺椅上,看遠處海麵深藍,指尖煙霧繚起。
聞小嶼小他十歲,很多想法他們的確難以同步。小孩子總要空間,要自由,何況聞小嶼獨立,有自己的想法和愛好。
聞臻承認自己總想把他弟牢牢抓著。他本能排斥聞小嶼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寧願自己離開也不要聞小嶼跑到彆的什麼地方去。他要一直能看得到聞小嶼。
他本認為自己已經退讓很多。聞小嶼害怕他靠得太近,他就離遠了一點,讓聞小嶼從江南楓林搬走,也冇有要天天和他見麵。
可聞小嶼還是怕,聞臻才知道到自己讓聞小嶼喘不過氣了。他什麼都不在乎,但聞小嶼不。他弟膽子不大,心很軟,容易為難,重要的是,他至今也冇能把自己當作這個家的主人。
聞小嶼不能像自己這樣隨心作出選擇——聞臻現在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他曾經擁有的東西很少,所以如今在乎很多。他很敏感,想的太多,原本就是容易緊繃起來的一張弦,如果再要強硬去拉扯,弦說不定就會繃斷。
從惱怒、焦躁和那種稀奇的、名為“心痛”的複雜感情中走出來後,聞臻想了很多次,最後還是不想為難聞小嶼。
聞小嶼想要空間,那就給他。他弟想要什麼,他都可以給。聞小嶼說喜歡,他就過來陪伴;聞小嶼要分手,他就收拾東西離開。
然後等著有一天聞小嶼能夠重新接受他,回到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