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對視的時間一長,某種微妙的氣氛便悄然滋生、蔓延。
太安靜了。
靜得彷彿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靜得彷彿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男女之間這種專注的、長時間的凝視,本身就帶著難以言喻的魔力與曖昧。
視線相交的刹那,彷彿有無形的電流在無聲地傳遞、碰撞。
無數的情緒,羞怯、甜蜜、試探,在無聲的寂靜中瘋狂滋長,洶湧澎湃。
卻壓抑在表麵的平靜之下,形成一種名為情愫的氛圍。
沈青霓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裡深邃如夜色下的寒潭,卻又清晰地映著她小小的、慌亂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前世的糾葛,還是今生的點滴,在與他對視的這一刻,那些紛雜的念頭都奇異地淡去了。
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他的眼睛……真好看。
她未來夫君的眼睛,真好看。
那潤澤的瞳仁裡,滿滿噹噹,全是她的影子。
而就在這無聲的膠著中,她清晰地看到,那瞳仁中自己的倒影正在緩緩放大、靠近……
是蕭景珩低下了頭。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帶著某種鄭重的儀式感。
俊朗的輪廓在眼前逐漸清晰,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清冽的冷香,將她籠罩。
他要吻她了。
這個認知清晰無比地撞入沈青霓的腦海。
她愣愣地看著他靠近,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分不清那強烈的悸動究竟是期待,還是害怕。
隻覺得被這靜謐中即將到來的親密所席捲,既想逃離,又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就在那吻即將落下,情意繾綣的刹那,沈青霓的腦海卻如同沸騰的油鍋,炸開了無數個毫無風花雪月的問題:
接吻的時候,需要閉眼睛嗎?
接吻需要伸舌頭嗎?
她躺在他懷裡接吻……不會被口水嗆到嗎?
嗆到了萬一她咳嗽起來,豈不是顏麵掃地?
會不會給他留下笨拙不堪的印象?
……男朋友的舌頭是什麼味道?
住嘴!沈青霓你在想什麼?!那怎麼可能是豬肉的味道!快住腦!
……萬一……萬一接吻的時候突然打嗝了怎麼辦?!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雜音在她腦中瘋狂滾過。
最終,一個看似最無厘頭卻在此刻最具殺傷力的念頭如同驚雷般死死定住。
打嗝怎麼辦?!
而緊隨其後的靈魂拷問,更是將她徹底推向懸崖邊緣:
午飯吃了什麼?!
沈青霓濃密纖長的眼睫無辜地撲閃著,那雙瀲灩的桃花眼看似與蕭景珩深情對視。
實則早已魂飛天外,正瘋狂地、絕望地檢索著晌午的菜單:
一碟清淡的菠菜豆腐,一碗熱騰騰的青椒羊肉湯,幾塊精緻的小點心,還有最重要的……
那道她貪嘴多夾了好幾筷子的蒜苗炒肉!
蒜苗!
蒜苗!!
這兩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裡橫豎組合,滾動播放,無限放大!
蕭景珩與她的距離已近在毫厘!
他清冽如雪鬆的氣息與她身上溫暖的、若有似無的海棠甜香徹底纏綿交織,不分彼此。
他垂落的幾縷墨色髮絲,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掃過她滾燙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她甚至能清晰地數清他低垂眼瞼上那濃密如鴉羽的睫毛根數,能看清他深邃眸底映出的、那個呆滯又慌亂的自己。
那是一種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的極致張力!
如果不是那該死的蒜苗二字在腦海裡瘋狂刷屏……
沈青霓悲哀地想,或許此刻她早已順應本能,羞澀地閉上眼,沉淪在這份甜蜜的親近裡。
當然,這要刨除之前蕭景珩那番惡意逗弄帶來的、讓她想撓人的羞憤。
但蒜苗!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兩個字,卻如同一盆冰冷的雪水,瞬間澆熄了她所有風花雪月、旖旎纏綿的心思!
女孩子的心事總是微妙又執著。
飯後明明已經仔細漱過口,用了香茶,可那份源於異味的擔憂,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繞著她。
萬一還有一絲殘留的味道被他察覺怎麼辦?
會不會破壞這美好的初吻?會不會影響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這擔憂瞬間壓倒了所有!
就在蕭景珩的唇即將觸碰到的前零點零一秒。
沈青霓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手,用儘力氣啪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捂在了蕭景珩的俊臉上!
空氣,驟然凍結。
蕭景珩僵住了。
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誌在必得的溫柔笑意瞬間被一層極度錯愕的茫然所取代。
所有的精心鋪墊,調整好的角度,刻意放緩營造深情的俯身速度,醞釀至頂點的氛圍……
都在這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聲中,碎成了齏粉。
他眉心無奈地蹙起,幾乎想要歎息:這小傢夥……怎麼這麼難辦?
簡直像滑不留手的魚兒,精心佈下的網兜眼看就要收攏,她卻總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溜掉。
沈青霓捂著他的臉,掌心下是他高挺的鼻梁和溫熱的皮膚。
她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壯舉嚇懵了,粉潤的唇瓣緊緊抿著,濃密的睫羽如同風中蝶翅般劇烈顫抖。
根本不敢與蕭景珩那雙此刻必定寫滿“你又作什麼妖”的眼睛對視。
捂著他臉頰的手,彷彿被那熾熱的呼吸灼傷,指尖微微蜷縮,泄露著主人內心的慌亂和無措。
“我……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呐,腦子裡一團亂麻,瘋狂搜尋著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難道要直接說:“因為我中午吃了蒜苗炒肉,怕接吻有味道”?
這跟自掘墳墓有什麼區彆?!
不行!絕對不行!
就在這千鈞一髮、大腦幾乎停擺之際,一個荒謬絕倫的藉口如同天外來客般,未經思考便衝口而出:
“我……我有齲齒!”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青霓如遭雷擊,恨不得當場把自己這隻闖禍的嘴巴縫上!
齲齒?!
這是什麼鬼理由?!
蠢死了!
簡直比說吃了蒜苗還要愚蠢一百倍!
為什麼要說有齲齒?!
難道是想暗示他:“我牙齒壞了,你用親的時候可能會嚐到奇怪的味道或者……刮到不光滑的牙麵”?
還是想表明:“我有蛀牙,以後都不能好好接吻了”?
這豈不是自絕於所有的親密接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沈青霓絕望地閉上眼,彷彿已經預見到蕭景珩捧腹大笑或者一臉嫌棄推開她的場景。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
預想中的嘲笑或是嫌棄並未降臨。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兩人。
…………
自那日脫口而出齲齒的荒謬藉口後,沈青霓便有些無法直視蕭景珩了。
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時光倒流,或者乾脆找條地縫鑽進去。
都怪自己當時腦子發昏,竟說出這等蠢話!
與其被他後來那般戲謔地笑話許久,還不如……還不如當時就讓他親了算了!
蕭景珩自然是一萬個不信她這齲齒之說的。
且不說她昏迷那三日,是他親手照料,淨麵、喂水、清潔口腔,事無钜細,皆由他親力親為。
那時初識她便是前世魂牽夢縈的嫂嫂,即便極力剋製,情難自禁時偷吻也並非冇有過……
她口中是何等光景,他豈能不心知肚明?
他心知肚明她是羞於與自己過分親近,才慌不擇路胡謅。
本不覺得如何,可看著她說完後那副懊惱得恨不得當場消失、又羞又窘的生動模樣,胸腔裡那股笑意便怎麼也壓不住。
那天,他可以暫且放過不親她,但這笑,卻是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
這小東西,撒謊前也不打打腹稿,連自己都騙不過去,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舌頭。
那神情就差把我在騙人四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他隻能悶聲笑著,連連點頭,平日裡溫潤平和的眼眸漾開一圈圈促狹的漣漪。
偏還要用那副縱容寵溺到極致的口吻,火上澆油地調侃:“好好好,我們霓兒有齲齒,有齲齒……噗嗤……”
那聲冇憋住的笑聲,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霓兒”,前世他從未有機會親昵喚出,此刻帶著濃濃的戲謔與親昵。
更是精準地戳中了沈青霓羞惱的神經,讓她瞬間炸毛,掙紮著就要從他懷裡跳下來。
蕭景珩順勢鬆了手,由著她氣沖沖地、報複性地在他那黑底金線、價值不菲的錦鞋鞋麵上,狠狠踩了個小巧秀氣的半個腳印。
然後頭也不回地扭頭跑了出去,連髮髻蹭得微亂、裙襬壓出褶皺都顧不上了。
看著她倉惶逃離的背影,蕭景珩笑著搖了搖頭。
今日的親近已算得上成果斐然,他並不著急,來日方長,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磨合。
不過……
他忽然想起什麼,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敲。
她臉上那些被他刻意留下的小記號,好像……還冇完全消下去?
沈青霓疾步走出院子,胸腔裡那股被戲弄的羞惱還未完全平複,卻敏銳地察覺到周遭氣氛有些異樣。
廊下灑掃的、園中修剪花枝的、捧著茶盤路過的……那些丫鬟仆從,目光總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
待她看過去,又慌忙垂下眼,裝作無事發生。
怎麼了?是自己臉上怒氣太盛,引人注目了嗎?
沈青霓疑惑,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平和淡然。
然而,那些打量的目光非但冇有減少,反而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靖王府規矩森嚴,仆從們不敢輕易交頭接耳,但那無數道視線交織成的無形之網,依舊讓沈青霓渾身不自在。
敏感地意識到,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她不自覺地抬手,輕輕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就是這隨意的一個觸碰,如同醍醐灌頂!
某個被羞惱和蕭景珩的笑聲徹底衝昏頭腦、遺忘得乾乾淨淨的細節,轟然炸響在腦海!
她臉上……
那些被蕭景珩又親又啃弄出來的……印子!
它們消了嗎?!
沈青霓的瞳孔驟然收縮!
之前那些仆從們或好奇、或探究、或帶著隱隱笑意的目光,此刻如同滾燙的烙鐵,唰地一下燙在了她的臉上!
火辣辣!
她幾乎能想象自己此刻是何等壯觀的景象,鼻尖上那幾個清晰的齒痕印?
臉頰上被他留下的紅暈?
羞恥感如同燎原烈火,瞬間將她從頭髮絲兒燒到了腳後跟!
如果她是隻燒開的水壺,此刻頭頂一定正在嗚嗚地噴著滾燙的白氣!
該死!
剛纔隻顧著逃離蕭景珩的嘲笑,竟然頂著這麼一副模樣,大搖大擺地跑了出來!
被那麼多人看了去!她們心裡會怎麼想?!
沈青霓的腦子徹底亂了漿糊。
在意識到這個驚悚的事實後,她感覺每一道掃過的目光都充滿了戲謔和瞭然,彷彿在無聲地說:“看啊,王爺多疼這位姑娘。”
她羞窘得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挖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哪裡還顧得上剛剛與蕭景珩置氣?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遮住這張臉!
她僵硬地、幾乎同手同腳地猛地一個轉身,對著空氣,細若蚊呐地丟下一句:“有東西落在屋裡了……”
也不知是解釋給誰聽,更像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隨即,她埋著頭,腳步飛快地朝著來路,蕭景珩的書房,折返回去。
雖然這樣灰溜溜地回去可能更丟臉,甚至可能再次引來蕭景珩的取笑。
但沈青霓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反正禍是他闖的!
他要是敢笑話她,她就再在他另一隻乾淨的鞋麵上也補個對稱的腳印!
心裡發著狠,腳下卻越走越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心裡祈禱著蕭景珩最好冇注意到她去而複返的狼狽。
當她屏息凝神,輕手輕腳地再次推開房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微微一怔。
滿腔的羞惱與硬撐起來的凶狠瞬間消散無形。
隻見蕭景珩竟已伏在寬大的書案上睡著了。
他側枕著自己的手臂,廣袖如流雲般從桌沿垂落,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或戲謔神情的臉龐,此刻在沉睡中顯得格外寧靜柔和。
長睫如同靜謐的蝶翼,安然覆蓋在眼下。
那如玉般清俊白皙的臉龐上,眼下兩抹淺淡的青色便格外清晰。
如同遠山間籠罩的薄薄雲霧,給這位素日裡光華內斂、威嚴沉穩的靖王,平添了幾分令人心軟的脆弱與倦意。
他……這是累極了吧?
沈青霓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痠軟。
她猛然想起,之前她病中昏迷那三日,他衣不解帶地在旁照料,為此耽誤了不少公務。
這幾日雖說是回府休整,但他除去擠出時間陪她用膳、哄她說話。
其餘時間幾乎都埋頭在這書案前,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
他或許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