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何時開始落下。起初隻是叢林中常見的、飽含濕氣的霧氣,很快便轉為冰冷、粘稠的雨絲,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尖,穿透濃密的樹冠,滴落在腐爛的落葉和泥濘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雨水沖刷著叢林的汙穢,卻未能帶來清新的氣息,反而讓那股甜膩的腐爛味更加濃鬱,混合著泥土和某種鐵鏽般的腥氣,瀰漫在濕冷的空氣中。
蘇婉抬手,示意隊伍在一處相對乾燥、被巨大板狀根覆蓋的凹陷處暫停。雨水沿著作戰服的防水塗層滑落,在地麵積起渾濁的小水窪。每個人都微微喘息,冰冷的雨水帶走體溫,也讓體力消耗加劇。
“方向冇錯。”蘇婉抹去麵罩上的水珠,望向西南方。在她的感知中,那個代表節點A的、混合著凋零與死亡氣息的“汙點”,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雨幕的阻隔下反而更加清晰地傳來。距離已經縮短到不足十公裡。
“但周圍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一名負責側翼警戒的“暗影”隊員低聲道,他指了指雨林深處,“剛纔經過那片絞殺藤區時,我感覺有東西在藤蔓後麵盯著我們,不止一個。速度很快,但冇攻擊。”
蘇婉點頭。她也察覺到了。進入這片區域後,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如影隨形。不是活化植物那種遲鈍而充滿惡意的“注視”,更像是某種具備一定智慧、懂得隱蔽和觀察的獵食者。或許是更高階的亡骸士兵?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提高警惕,保持隊形。距離目標不遠了,隨時可能遭遇硬仗。”蘇婉檢查了一下影刃的狀態,刃身上的簡化符文在雨水中微微發光,與左手的溫熱感應相呼應。“羅霆,能聽到嗎?報告我們當前位置及周邊能量異常。”
短暫的電流乾擾聲後,羅霆嘶啞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夾雜著敲擊鍵盤的背景音:“信號……滋啦……勉強。你們現在位於地圖標記‘腐藤區’與‘枯萎穀地’緩衝區邊緣。周邊能量讀數……混亂,但有幾個快速移動的、低能量但高活性信號在你們三點鐘、九點鐘方向約兩百米外徘徊。建議……加快通過,彆被纏上。”
“明白。”蘇婉打了個手勢,隊伍再次啟程,速度加快,但更加謹慎地選擇路徑,儘量避開那些看起來過於茂密或詭異的植物區域。
然而,越靠近節點A,環境的變化越是觸目驚心。周圍的樹木開始變得稀疏、扭曲,樹皮剝落,露出內部發黑、如同被燒焦或嚴重蛀蝕的木質。地麵上的腐殖層變薄,露出下方堅硬、龜裂、呈現出不祥暗紅色的泥土。空氣中那股鐵鏽般的腥氣越來越濃,幾乎蓋過了甜膩的腐爛味。
雨水落在這片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在腐蝕著什麼。
“看那邊。”一名隊員壓低聲音,指向左前方。
透過稀疏、扭曲的樹木縫隙,可以看到一片相對開闊的、被低矮山丘環繞的穀地。穀地中瀰漫著灰白色的、如同實質的瘴氣,即使隔著雨幕也能看清。瘴氣之中,影影綽綽矗立著一些簡陋而怪異的“建築”——那並非磚石或木材搭建,更像是用巨大的、未經處理的骨骼、扭曲的金屬殘骸、以及仍然保持著部分活性的、蠕動著的暗綠色藤蔓和菌絲,強行拚湊、捆綁而成的巢穴或棚屋。一些身披破爛鬥篷、身形佝僂的身影在其中蹣跚移動,手中提著散發出暗綠色光芒的簡陋燈籠或骨杖。
而在這些建築周圍,穀地較為平坦的區域,景象更加駭人。
那裡是一個“處理場”。
大量殘缺不全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各種變異生物的——如同垃圾般堆積如山。一些穿著破爛黑袍、臉上戴著粗糙骨質麵具的“枯萎信徒”,正用鏽跡斑斑的刀具或乾脆用蠻力,將屍體分割、拆解。另一些則圍繞著幾個巨大的、由顱骨和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池子,池中翻滾著粘稠的、不斷冒著氣泡的暗綠色粘液,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和強烈的混沌能量波動。被分割的屍塊被投入池中,很快便如同蠟般融化、重組。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池子邊緣。一些剛剛“出爐”的、通體覆蓋著粘液、肢體扭曲拚接、眼中閃爍著微弱暗綠光芒的“東西”,正被信徒們用鎖鏈或鞭子驅趕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然後被推向穀地另一側,那裡似乎有更多的信徒在給它們分發簡陋的武器——鏽蝕的刀劍、釘滿鐵釘的木棒、甚至隻是尖銳的骨頭。
亡骸士兵的“生產線”。
親眼目睹這褻瀆生命、扭曲存在的恐怖場景,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暗影”隊員,胃裡也忍不住一陣翻騰,眼中燃起冰冷的怒火。
“節點A……果然是‘亡骸工廠’。”蘇婉的聲音如同淬火的冰,“規模比預想的還要大。那些池子,是關鍵。”
她仔細觀察著穀地的佈局。中央是幾個最大的腐化池和處理屍堆,周圍環繞著信徒的簡陋居所和工坊。穀地四周的山丘上有幾個簡陋的瞭望塔,由白骨和藤蔓搭成,上麵有模糊的身影在移動。唯一的出入口似乎就是他們現在麵對的這條相對平緩的、通向穀地內部的斜坡小路,小路兩側是陡峭、濕滑的岩壁。
“防禦不算嚴密,但地形對我們不利。”蘇婉快速分析,“強攻肯定不行,目標太大,容易陷入重圍。潛入……穀地內幾乎冇有遮蔽物,瘴氣也遮擋視線,但同樣影響敵人的觀察。”
“羅霆,能看到穀地內的能量分佈嗎?尤其是那幾個腐化池的核心位置。”蘇婉詢問。
一陣更強烈的乾擾音後,羅霆的聲音斷斷續續:“數據……很難……穀地中心能量讀數最高,尤其是……最大那個池子下方……有強烈的……靈能聚焦點……可能是……儀式核心或能量源……”
蘇婉心中有了計較。摧毀或嚴重乾擾最大的那個腐化池及其下方的能量源,很可能癱瘓整個“亡骸工廠”的運作,甚至引發連鎖反應。
“準備行動。”她低聲下令,“計劃:潛入穀地,隱蔽接近中央最大腐化池。一組(三人)負責製造外圍騷亂,吸引瞭望塔和巡邏信徒的注意力,使用延時爆炸物和能量乾擾彈。二組(三人)負責清除通往中央區域的障礙,並建立臨時火力點掩護。三組(包括我在內三人),執行核心破壞任務。”
“注意,首要目標是破壞能量源或腐化池結構,其次是儘可能擊殺高階信徒。動作要快,得手後立刻按預定路線向東南方向(青木墟外圍防線)撤離,與青木墟接應隊彙合。儘量避免與大量亡骸士兵糾纏。”
隊員們無聲點頭,眼中戰意凜然。他們開始最後檢查裝備,將高爆能量炸彈、燃燒彈、能量乾擾裝置等特種裝備分配妥當。
蘇婉則閉上眼睛,再次嘗試與“誓約印記”溝通。她將意念集中在穀地中央那最濃鬱的汙穢與死亡氣息上,印記傳來一陣清晰的排斥與……一絲微弱的“淨化”渴望。她引導著這份衝動,將其附著於自己的影刃和即將使用的特種彈頭上。這或許能增強破壞效果。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灰白色的瘴氣在雨幕中翻滾,如同亡者的呼吸。
“暗影”特遣隊,如同九滴融入汙水的墨點,悄無聲息地滑下濕滑的斜坡,向著那片被死亡和褻瀆籠罩的穀地,展開了致命的滲透。
獵殺,正式開始。目標:摧毀亡骸的源頭,將死亡的鐵砧,砸向製造死亡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