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華月茹嘴上再次糾正了女兒的稱呼,但她心裡已經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後得儘量讓秋楠少跟那個蘇遠碰麵才行。
現在年紀小還好說,隻是有些朦朧的好感,要是等再過兩年,到了真正情竇初開的年紀,這心思一旦生根發芽,再想掐斷可就難了。
自家閨女那執拗認死理的性子,華月茹再清楚不過了。
看到丁秋楠似乎還想反駁關於稱呼的問題,華月茹連忙轉移話題,說道:“好了好了,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聽媽的冇錯。”
她頓了頓,拋出一個能吸引女兒注意力的提議:
“不過既然你那麼想吃肉罐頭,那等過兩天,就到臘八節了。”
“咱們臘八節那天,就開一罐肉罐頭嚐嚐鮮,怎麼樣?”
“哦!太好了!”
果然,一聽到有肉罐頭吃,丁秋楠立刻把“叔叔還是大哥”的爭論拋到了腦後,興奮地歡呼起來。
她迫不及待地從袋子裡找出那幾個肉罐頭,捧在手裡,開始仔仔細細地研究上麵的圖案和說明。
丁秋楠已經開始認真琢磨,過兩天到底要先開哪一罐才最劃算、最好吃!
.......
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年底。
四九城早已徹底進入了寒冬模式,北風呼嘯,寒氣逼人。
到了年終歲尾,各個單位都開始盤算著給職工發放福利,讓大家過個好年。
紅星軋鋼廠雖然今年纔剛剛轉為國營廠,但因為有了蘇遠這個“財神爺”坐鎮,接連開辟了好幾條賺錢的新路子,今年的經濟效益那是相當亮眼,在一眾國營廠裡堪稱一騎絕塵,風光無兩。
之前生產的電風扇,銷售情況隻能算是一般。
但隨後推出的電熱毯,卻意外地打開了市場,尤其是國外市場。
在國內,電熱毯的銷售起初並冇有太大起色。
這玩意兒要賣幾十塊錢一條,對普通家庭來說不算小數目,而且它的功能隻是讓人睡覺時暖和點,還得耗不少電。
在這個物資匱乏、電力供應也緊張的年代,普通人家確實消費不起。
然而,在遙遠的毛熊國,電熱毯卻意外地成了暢銷貨!
自從產品推出以來,已經成功賣出去好幾萬條了。
負責那邊業務的伊蓮娜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得合不攏嘴。
這電熱毯生意讓她賺得是盆滿缽滿,也給軋鋼廠帶來了钜額的外彙收入。
這天,蘇遠來到廠部的辦公樓,徑直走進了楊廠長的辦公室。
他是來找楊廠長商量年底福利發放的事情的。
“楊廠長。”
蘇遠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
“今年是我們軋鋼廠轉為國營後的第一年,意義非凡。”
“而且托大家的福,今年咱們廠的效益非常不錯,訂單都排到明年年底去了。”
“眼看就要過年了,我的想法是,咱們也得給全廠的工友們發點像樣的福利。”
“讓大傢夥兒都能沾沾喜氣,熱熱鬨鬨、高高興興地過個好年!”
“您看怎麼樣?”
廠長辦公室裡,楊永康廠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臉上帶著笑意看著蘇遠。
後勤主任李懷德也在場,畢竟廠裡發放福利的具體事務,最終還是要通過他這個後勤主任來操辦。
楊永康心裡很清楚現在廠裡的形勢,也深諳職場鬥爭和平衡之道。
眼下正是蘇遠風頭最盛、貢獻最大的時候,跟他唱反調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所以在蘇遠提出給職工發福利的想法後,楊廠長立即表示了讚同。
不過,他隨即又麵露難色,有些猶豫地說道:
“蘇遠同誌這個想法很好,關心職工生活嘛!”
“我原則上完全同意。”
“隻是……這福利的來源是個問題啊。”
“我倒是知道,部裡頭這次一共就劃撥給咱們軋鋼廠五十頭生豬的指標。”
“咱們廠現在職工加家屬上萬人,這五十頭豬一分攤下去,平均每人能攤上一斤肉就算不錯了。”
“這……這實在是有點拿不出手啊。”
“但部裡資源就這麼多,我也冇辦法啊。”
楊廠長隨即詳細解釋了一下當前生豬供應的情況。
現在的豬,基本都是糧食收購站從下麵農村收上來的,絕大多數是農民自家散養的。
生豬的收購價格,實行的是嚴格的按質論價、分級收購政策。
根據規定,生豬按照出肉率高低,一共劃分爲12個等級。
每百斤毛豬如果能出77斤淨肉,就能評為最高的一級,收購價格為53.2元。
之後,出肉率每下降2斤,等級就降低一級,收購價格也相應降低1.4元。
比如出肉75斤是二級,51.8元;
出肉73斤是三級,50.4元……
以此類推。
最低的十二級,要求出肉率達到55斤,收購價為37.8元。
這種階梯式的定價方式,在當時看來是相對公平合理的。
而且食品站的驗收員,基本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屠宰工出身,對一頭豬能出多少肉,眼光毒辣,估摸得八九不離十。
一般情況下也能做到公正無私。
但問題在於,受限於當時的豬種和落後的飼養條件。
農村人都吃不飽,豬就更彆提了,基本都是靠打豬草餵養。
收上來的豬普遍體型偏小,能長到一百五十斤都算大的了。
這種散養、吃草長大的豬,精肉多,肥膘少。
放在後世,這絕對是備受追捧的“綠色有機土豬肉”。
但在這個缺油水的年代,肥肉少、瘦肉多的豬可不是什麼好豬,大家買肉都搶著要肥的。
而且這種豬長膘慢,個頭小,出肉率自然也低,普遍隻有百分之六七十左右。
算下來,部裡撥的這五十頭豬,滿打滿算也就能出個四五千斤豬肉。
對於上萬人的大廠來說,確實是杯水車薪。
蘇遠一聽就皺起了眉頭,直接說道:
“五十頭?這哪夠啊!塞牙縫都不夠!”
“依我看,最少也得兩百頭豬才勉強夠意思!”
“楊廠長,您想想,從今年到明年底,咱們軋鋼廠給一機部創造的利潤,少說也得有幾千萬吧?”
“咱們立下這麼大功勞,就要這麼點豬肉,怎麼了?過分嗎?”
“要我說,就算給咱廠工人一人發一頭豬,都不過分!”
聽到蘇遠提起廠裡驚人的盈利,楊廠長眼中也閃過一絲興奮和自豪。
蘇遠說的確實是事實,軋鋼廠今年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蘇遠居功至偉。
但是,楊廠長也有他的難處。
他苦笑著對蘇遠說道:
“蘇遠同誌,你的心情我理解。”
“工人們辛苦一年,確實該好好犒勞。”
“這話……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但讓我去跟楊部長開這個口,我可真張不開這個嘴,壓力太大了啊!”
他話鋒一轉,想到了一個辦法:
“哎,對了!”
“明天部裡的領導們正好要到咱們廠視察,做年前的動員和工作部署。”
“要不……到時候你親自跟楊部長提提這個事?”
“你說話比我好使!”
蘇遠一聽,毫不猶豫地一拍大腿,說道:
“提就提!這有什麼不敢說的!”
“為了咱廠工人能過個好年,我這臉皮可以厚一點。”
“這次楊部長要是不給咱們解決兩百頭豬的指標,我就天天上他辦公室門口坐著去!”
“看他給不給!”
楊廠長聽了這話,心裡那是既羨慕又佩服。
也就蘇遠有這個底氣和魄力,敢這麼跟部裡的大領導說話開玩笑。
這也從側麵反映出,蘇遠和領導的關係那是真的鐵。
這不是靠溜鬚拍馬硬攀上的關係,而是實打實用能力和業績贏得的高度信任和重視。
前陣子楊廠長還聽到風聲,說蘇遠媳婦生孩子的時候,有好幾位平時難得一見的大領導都親自帶著禮物去探望了。
這待遇,是一般人能有的嗎?
.......
第二天,一機部的楊部長果然帶著部裡的幾位相關負責同誌來到了紅星軋鋼廠視察。
一行人先在廠裡轉了一圈。
如今的軋鋼廠規模比之前擴大了不少,不僅有自己的電熱毯專門生產車間,還設立了技術研發中心,另外還兼併了原來的二重機械廠。
二重現在主要生產挖掘機,所以很多外麵的人乾脆就直接叫它“挖掘機廠”了。
現在挖掘機廠已經走上了正軌,並且已經開始接訂單生產了。
本來建設部那邊下了訂單,想要從一機部這邊訂購二十台挖掘機,但最後隻能先勻給他們十台。
因為還有來自國外的訂單,創彙是首要任務,一機部這邊必須優先保證國外訂單的交付。
畢竟,賣給兄弟單位的價格和賣給外國人的價格,那利潤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誰也不會和錢過不去。
挖掘機在這個時代屬於不折不扣的“大件”工業品,生產週期長,技術含量高。
雖然蘇遠覺得這玩意兒在後世算小型機械。
但在當前,絕對是龐然大物般的存在。
這代表著國家的工業實力。
參觀過程中,蘇遠一直陪同在楊部長身邊,對部領導提出的各種專業問題,他都對答如流,解釋得清晰透徹。
這方麵自然冇什麼能難得倒他。
等參觀結束,大家一起來到會議室開會。
眾人都落座後,楊廠長悄悄給蘇遠使了個眼色。
楊部長並冇注意到他們之間的小動作。
他轉過頭,神情嚴肅地對楊永康和蘇遠說道:
“永康同誌,蘇遠同誌。”
“當前挖掘機的生產任務,是我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國外那八十台的訂單,必須確保在明年年底前全部交付完畢。”
“你們廠裡一定要做好周密的生產計劃和組織工作,確保按時、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
“這不僅關係到廠裡的利潤,更關係到我們國家的商業信譽!”
“往大了說,這甚至關係到我們的國格!”
“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蘇遠心裡其實覺得領導有點過於緊張了。
在他看來,隻要按照既定計劃穩步推進,完成任務肯定冇問題。
萬一真有哪個配套的零件廠掉了鏈子,估計都不用軋鋼廠自己出麵,一機部這邊就能先把對方收拾得服服帖帖。
想到這兒,蘇遠看向楊部長,臉上露出無比誠懇甚至帶點“憂國憂民”的表情,開口說道:
“請大領導放心!”
“我們軋鋼廠上下一定全力以赴。”
“堅決保證在交貨期之前,圓滿完成任務。”
“絕不給部裡丟臉,絕不給國家抹黑!”
他先表了決心,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訴苦”:
“不過……大領導。”
“我們軋鋼廠今年剛完成擴大改組。”
“攤子鋪得大,人心……難免有些浮動啊。”
“雖然我們在廠裡一再宣傳。”
“說咱們現在也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了。”
“待遇福利一點都不會比其他老牌國營廠差,好讓大家安心工作……”
蘇遠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露出一副特彆“心虛”和“難為情”的表情。
然後才繼續說道:
“但是……我說這話的時候,這心裡頭啊,真是直打鼓,底氣不足啊!”
“我可是聽外麵不少人說,人家那些老牌國營廠的福利,那才叫一個好呢!”
“就比方說一機廠吧,人家廠裡職工不到兩萬人,聽說部裡這次一下就給批了一千頭豬的福利!”
“再看看咱們軋鋼廠,也將近上萬人了,纔給了五十頭……”
“這差距也太大了點。”
他擺出一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的樣子:
“說實話,大領導。”
“我身為廠長,一想到工友們可能要在背後議論。”
“說咱們廠福利不如彆人,可能還要吃糠咽菜地為國家奮鬥。”
“我這心裡就難受得緊,晚上都睡不著覺啊!”
“這……這不利於隊伍穩定,不利於激發大家的生產積極性啊!”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了一下。
幾位同來的部裡工作人員表情都有些微妙,彷彿被蘇遠這誇張的“哭窮”給噎住了。
其中一位部裡的同誌忍不住開口反駁道:
“蘇廠長,您這訊息是從哪兒聽來的?”
“這根本就是誤傳!”
“一機廠那邊絕對冇有分到一千頭豬那麼多!”
蘇遠立刻抓住話頭,緊跟著追問了一句,語氣那叫一個自然:“哦?冇有一千頭?那他們分了多少頭啊?”
那位同誌冇多想,順口就回答道:“三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