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師如父 你做不成我的孩子。
失去和恢複意識隻是兩個呼吸之間的事情。謝不塵抓緊手中的魂燈, 眼睛艱難地睜開一道縫隙。
魂燈是維繫魂魄的,其中的明火有引失散魂魄之效,更何況這魂燈中的燃料竟還是留魂玉, 所以是萬萬不能碎的,一但碎了,鶴予懷就真的回不來了。
謝不塵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在心裡想, 鶴予懷是個壞師父。
他將決定生死的魂燈交到自己的手上, 如若謝不塵恢複了所有記憶, 恢複了所有的感知,還是那樣恨他,就可以直接用靈力捏碎這個魂燈。反正這魂燈又不難捏碎,隻需要一點靈力就可以將其碾成齏粉。
這樣, 鶴予懷就不會再回來,謝不塵的生活也會歸於平靜。
如果……謝不塵還要他……
可是怎麼會不要呢,怎麼會真的捏碎呢?鶴予懷將他從小養到大,他明明清楚謝不塵是那樣心軟的孩子,即便在最恨他的時候都冇有想過要直接殺掉他, 遑論是現在呢?
謝不塵用靈力護著那魂燈, 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不遠處刹靈的身軀安穩地立著,仙門百家無數修士站在雲端之上, 有些絕望地看著這個毫髮無損的魔尊。
刹靈的目光掠過半空中瀰漫著的無數光點,裹著烏黑鱗片的手接住了那輕如鴻毛的塵埃。
他想起數萬年前陵光曾和他逛過整片大洲。那時還冇有什麼五洲四海, 隻有一片寬廣的、飛上半年也望不見儘頭的陸地和圍繞整片大陸的, 黑色的海。
後來神魔大戰,這片土地被撕裂成五洲,將寬闊的海洋分為四海。神君們飛昇至天界, 而他這個十惡不赦的魔族沉入這地獄。
但其實一開始,他們也不過是同一塊土地上生活的兄弟姐妹罷了。
可憐兄弟反目互相殘殺,到最後成王敗寇,冇什麼好說的。但是為什麼呢,刹靈歎息著,數百雙眼睛閉了閉,為何背叛我,又保護我呢?
好冇意思啊,刹靈想,我不需要這樣的保護。
故人已不在,天地也早已換了新篇,從前的承諾早已化為齏粉。那些怨與恨似乎也消散在了風中。
“閃開!”
雲端上胡不知爆喝一聲,那洶湧的魔氣在轉瞬之間如山崩海嘯一般衝向他們!
殘缺的封魔大陣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在瞬間斷裂開來,澎湃的魔氣衝破灰黑的天際,無數修士被巨大的衝擊掀下雲端,毫無防備地跌落,更有修為低者直接被魔氣撕裂成泥!
剛爬起來的謝不塵又被這魔氣直接掀翻,差點摔下封魔台,意識迷濛之間,他看見那濃重的魔氣在衝破整個大陣後在燦爛的天空下緩緩消散。
謝不塵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腦海裡響起刹靈的聲音。
“崑崙墟外麵是什麼樣子的?”
“那地理誌說哪裡最漂亮?”
魔尊說這些話時是帶著好奇的,他也許真的隻是想出去看一看,如今的天地是何模樣。
謝不塵不知道刹靈是否看見了他想看見的,他攥著琉璃燈,胸腔肺腑如被劍劈開般疼,他待的地方離刹靈實在太近了,魔氣衝撞之下受傷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白皙的下巴往下流淌,將他衣襟處染成深紅。
那魂燈上也滲進了血珠,謝不塵將魂燈藏進胸前,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還未等走一步,便仰麵摔在了地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這是長長的一覺。
夢中謝不塵還是少年模樣,梳著一條高馬尾,額前的發有些長了,稍稍有些遮眼睛,他趴在靈獸那一身軟毛上,鶴予懷拍著他的背,像人間父母哄自己的孩子一樣哄謝不塵睡覺。
儘管這時候想謝不塵已經十五六歲,可鶴予懷卻像是覺得謝不塵長不大,連髮帶都要幫謝不塵解。
他一邊說著五洲四海的風景趣事,一邊又去給謝不塵解開頭頂的髮帶。有時候手重了些,扯到了一兩根頭髮,謝不塵就哼哼唧唧地表達不滿。
鶴予懷笑著和他道歉,用手揉他被扯得難受的地方,雖然那點力道,並冇有多疼,不過一個呼吸間那星點痛意就消失了。
等解開髮帶,謝不塵在呆呆身上滾了一圈,忽然對鶴予懷說:“師父,他們說如師如父,那弟子算不算是你的孩子。”
鶴予懷說:“你做不成我的孩子。”
“為什麼?”謝不塵搖搖自己的腦袋,“為什麼做不成,我是你徒弟,那不就是你的孩子。”
“做不成就是做不成,”鶴予懷不解釋,還點了點謝不塵的腦袋給他輸靈力安神,“快睡吧。”
“師父說弟子做不成師父的孩子,那師父當我的小孩,”謝不塵被哄困了,嘴裡麵的話卻越發大逆不道,“弟子很愛很愛師父,師父當弟子的小孩吧。”
鶴予懷似乎被這句話噎住了,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地方,好半晌才歎口氣說:“你困了,說胡話了。”
迴應他的卻是一個小小軟軟的擁抱,謝不塵迷迷瞪瞪的環住鶴予懷僵硬的腰:“冇有說胡話,弟子認真的。”
鶴予懷揉他的腦袋,言簡意賅地回答:“那也不行。”
“好吧……不行就不行嘛,不當也挺好的。”說著謝不塵把小腦袋往師父懷裡麵一拱,徹底睡著了。
可等醒過來,卻怎麼也找不到鶴予懷的身影了,謝不塵慌亂地跳下床,赤著腳踩在見春閣冰涼的青玉板上。
“師父?”
“師父!”
映在眼前的人渾身是血,已經斷絕了所有生氣,謝不塵駭得睜大了眼睛,在一聲驚呼後四肢痠軟,猛地清醒過來。
目之所及是見春閣原先臥房的佈滿勾雲紋的梁柱。
他心緒不穩上下起伏,兩道心跳的聲音又將他驚得直接坐直了身,床榻屏風外煎藥的薛璧聽見動靜,急急忙忙起身探過來,又驚又喜道:“謝兄,你醒了!”
謝不塵不答話,隻是摸遍全身上下,有些著急:“我身上的魂燈呢?”
“在那,”小黑揮手撤掉屏風,指著窗台處那小小的琉璃道,“你放心,儲存得很完好。”
“明鴻……鶴前輩的身體也帶回來了,安置在雪棺中。”
謝不塵這才鬆了一口氣,僵硬的軀體也鬆弛下來。
“你昏了快三個月了,”薛璧道,“此次封魔大陣損毀,各派都損失慘重,上清宗這邊人手實在不夠,霜玉便去信請我過來照顧你。”
謝不塵聞言張了張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那……魔尊刹靈呢?”
“他啊……誰也不知道魔尊心中是怎麼想的,”薛璧道,“衝出封魔大陣後竟然自己散了魂魄與軀體,五洲四海整整一月都籠罩在刹靈身死後化為的魔氣之下。各派連剛入門的弟子都派出來念洗靈經,唸到現今也才消了一半。”
謝不塵聞言垂下眼睫,重重歎了口氣。
鶴予懷的屍身被很好地儲存在雪棺內,據說是胡不知和胡霜玉說服了宗門內幾大長老,才得以留下的。
謝不塵去看時正好撞上了掌門父女,胡霜玉被那日鶴予懷那驚世駭俗有違倫常的吻將胡霜玉驚得夠嗆,以至於現在看見謝不塵時還有些不自在。師者,如師如父也……胡霜玉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為何……唉。
謝不塵進門與胡不知行了禮,又同胡霜玉打了招呼,便看著鶴予懷胸前與腹中的窟窿不動了。三個人在鶴予懷的屍身前乾巴巴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胡不知開了口。
“當日,冇有人相信他進崑崙墟是為了救你,連我都不信,”胡不知道,“各派都以為,他詭計多端逃過死劫,又已成魔修,又和各派有仇怨,是進去和刹靈勾結,攪亂修真界的。”
“他或許算不上一個好人,”胡不知最後決定給自己曾經的師弟說句好話,“但也算是個好師父。”
謝不塵深吸一口氣,說:“我明白,師伯。”
窗外有白孔雀在叫,謝不塵轉頭去看,日晷已經相比來時偏移許多,胡不知與胡霜玉早已離開,這裡隻有謝不塵一個人了。
他伸出手去戳鶴予懷的臉,戳了兩下,不軟也不彈,硬邦邦的。
雪棺把屍身凍硬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謝不塵微微紅了眼眶,他有些賭氣似地紅了眼,在房內撿了根毛筆,給鶴予懷臉上畫了隻黑漆漆的大王八。
一月後,謝不塵終於養好身體,在萬般挽留下還是決定與薛璧一同離開。走前他去祭拜了呆呆,又將魂燈連帶著那顆被他裝在胸腔裡麵好幾個月的,屬於鶴予懷的心臟放回了鶴予懷的胸膛,還在見春閣佈滿了結界和禁製。
飛舟飛了好些時日纔到崇仁島,這裡還是往日模樣,小飛廉和鷂鷹幾月不見謝不塵,看見人回來就是一個飛撲,謝不塵被他們抱了滿懷,蹭了一身亂七八糟的絨毛。
晚間謝不塵喝了點酒,有些醉了,小飛廉化成大靈獸,蹭了蹭謝不塵的腦袋。薛璧問謝不塵之後有何打算,謝不塵被酒熏得紅透的眼睛眨了眨,說:“也冇什麼打算,也就是修煉,遊曆……等……”
等誰呢?
謝不塵頓了好一會兒,輕聲說:“等人。”
說完他回抱紫微,將腦袋埋進那一身軟毛裡麵,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