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生機 我當然恨他,恨死他了。……
麵前的身影隨著這一聲師父轟然落地。
血色的衣袍沾染上數不清的塵土, 鶴予懷那一頭潔白的長髮也變得灰撲撲的,陷進泥水裡麵。
謝不塵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眼淚不停地從眼中滾落。
他踉蹌著跑過去, 跪著將鶴予懷的身體扶起來。
“師父……”謝不塵的聲音低低的,“師父?”
鶴予懷無知無覺,仰麵躺在謝不塵懷裡麵。他碧綠色的眼眸毫無神采,映著灰黑的天際和謝不塵滿是淚痕的臉。那滾落的淚水沖掉鶴予懷臉上的血跡, 謝不塵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他來不及去擦眼淚, 而是先去捂住鶴予懷胸口處的窟窿。他素白的手指沾滿了溫熱的血液, 粘膩的血泛著讓謝不塵討厭的腥味。而後他又輕輕晃了晃鶴予懷的身體:“師父……鶴予懷、你、你醒醒、醒醒。”
謝不塵想鶴予懷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樣,再假死騙自己。
鶴予懷的身體稍微一晃,脖頸就朝謝不塵手臂後仰折過去,那是活人冇法做到的弧度。
謝不塵呆住了, 眼淚流得更凶。
他想起五百年前,他因為學不好一招半式急得掉眼淚,鶴予懷用手指擦乾淨他的淚珠,逗他說:“眼睛怎麼下雨了。”謝不塵又羞又惱,扒拉著鶴予懷寬大的衣袖擦那張花貓似的臉, 說師父太壞了。
但是師父幫我擦掉了眼淚, 那就勉強原諒師父吧。
謝不塵張了張口,看著鶴予懷灰白的臉, 胸腔的心跳沉重得像青銅製成的鼔,一下又一下敲得他整個人都疼, 這顆心喚醒他對整個人間的感知, 喚醒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愛恨,他記起自己和三五好友遊曆各方時的新奇與喜悅, 也記起在習法堂做功課時的煩惱;他想到窗邊的木鳥,想到呆呆那一身軟毛,想到清晨為他綁發的手,想到練劍疲累後的懷抱……他還憶起天雷之下的劍,憶起穿過胸膛劃過脖頸的痛與恨,憶起重生後的酸楚、難過和眼淚。
他的話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想對鶴予懷說我恨你,我討厭你。
恨你攪亂我的一生,恨你給我死亡又賦我以新生;厭你愛我時又不足夠愛我,厭你足夠愛我時又隻剩悔過。
可是話到嘴邊,又怎麼也說不出來,他變成了水做成的人,眼淚不斷往下掉。於是他隻能又輕輕晃了晃鶴予懷的身體,又想說你起來……你醒醒,你給我擦擦眼淚,我就勉強原諒你了……我不騙人,不像你這個壞師父滿嘴都是謊話。
然而註定冇有迴應。
刹靈的身體盤旋在天際,眼見此景,不由得歎息出聲。
他其實冇想到鶴予懷能夠發現謝不塵的心已經變成了一隻白目,他更冇想到,鶴予懷寧願剖胸取心也要謝不塵從那編織好的美夢裡麵醒過來。
他從半空中落下來,數百隻白目錯落有致地眨著眼,等到雙腳落地,他伸出手,準備將鶴予懷這具好用的傀儡屍體帶走。
謝不塵緊緊地抓著鶴予懷的身體,目光和刹靈的眼神短兵相接。
“嘖,”刹靈道,“你不能不講道理,他說了要將身體給我任我奪舍,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謝不塵冇有說話,眼睛定定地看著刹靈。
刹靈見謝不塵不想把這屍體給他,也不多說了,直接伸手去搶。
“等等!”謝不塵嗓音沙啞,製止了刹靈的動作。
“你先將我的心還給我。”
刹靈聞言,幾百隻眼睛齊刷刷眨了一下。這不是什麼難事,他將自己身前一道白目摘下來,放到了謝不塵的手中。白目中間,一顆鮮紅的心臟被包裹在裡麵。
謝不塵將那顆心取出來,執拗地要往鶴予懷空蕩蕩的胸膛裡麵放。
刹靈看著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冇用的。”
“我的白目之間互有聯結,所以能代替心維持你的神智、軀體和魂魄,這個綠眼睛的男人可冇有這樣的東西,他捏碎了你胸中的白目,再以自己的代替,那他自己隻有死路一條。”
“都死透了,魂魄都不知道散哪去了,說不定已經被魔氣攪冇了,”刹靈閉了閉十幾隻眼睛,“快給我,我受不了冇有腦袋了。”
謝不塵卻不願,仍然死死拽著鶴予懷不肯鬆手。而那顆屬於他自己的心臟,已經自動回到了主人的身體裡麵,於是謝不塵聽見了兩道心跳聲,震耳欲聾。
他一愣,抓著鶴予懷的手有些不穩,於是鶴予懷的身體一晃,手臂砸在了地上。
鶴予懷染血的指節微微一鬆,一個圓溜溜的琉璃燈從他手心滾落,陷進了血水裡麵。
琉璃燈內有一株細弱的火苗,將明將滅的模樣,謝不塵看著那琉璃燈神情微滯,眼睛一眨,水珠就從他的眼睫上落下來。
“嘖……”另一邊,刹靈懶得再勸,乾脆再次出手硬搶。
謝不塵眼疾手快地抄起那顆琉璃燈,掙紮著站起來將鶴予懷的屍身擋在身後。
刹靈:“……”
他不知為何看著謝不塵想起來陵光,那個古板的神君也曾這樣擋在自己麵前。隻不過後來還是迫於各方,將刀劍揮向了自己。
但這個小傢夥似乎和陵光不一樣,至少他看起來比陵光那個討厭的傢夥要勇敢得多了。
他看著死去的鶴予懷,不知為何升起一種兔死狐悲之感,於是陡然失去了搶這綠眼睛男人身體的興趣,他意興闌珊的坐在封魔台處,看著崑崙墟灰黑色的天空。
謝不塵眼見刹靈不動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他轉頭去看鶴予懷的屍身,神情又空白了一瞬,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心的琉璃燈,琉璃燈是極其易碎的東西,隻需要一點點靈力攻擊,就會碎成粉末,因而那裡麵的火苗也很不穩定,似乎一口氣就能吹散。
謝不塵小心地護著那一點星火,等火苗稍稍穩定,他又轉頭去看胡霜玉和姬雲暮。
胡霜玉顯然被接二連三的衝擊震得頭皮發麻,連神情都木了,直到感受到謝不塵的目光才堪堪回過神來。她愣愣地看了謝不塵蒼白的臉一會兒,目光又下移至謝不塵沾滿血的手。
他手上的血已經暗紅,在素白的手上顯得觸目驚心。
“師兄……”胡霜玉想到師叔鶴予懷那個離經叛道的吻,又想到謝不塵滾滾落下的眼淚,最後輕聲說,“節哀……鶴師叔一定是不願見你難過的。”
謝不塵冇有搭話,隻是將鶴予懷的屍身安頓好,緊接著就去解胡霜玉和姬雲暮身上的魔鏈。
隻解道一半,身後傳來刹靈的聲音:“你這小孩好不懂事,當著我麵解我綁的人。”
謝不塵的指尖一頓,轉頭抬眼去看刹靈。
冇有腦袋的魔尊更顯凶神惡煞,看起來很不好惹——也確實很不好惹。
但他冇對謝不塵怎麼樣,也不阻止謝不塵解開魔鏈的動作,而是冇頭冇腦的問了謝不塵一句:“崑崙墟外麵是什麼樣子的?”
謝不塵的眼睫毛抖了抖,話音很低:“崑崙墟外,有五洲四海,但我也冇有全去過,但少時讀地理誌,大約知道這些地方都很漂亮。”
“那地理誌說哪裡最漂亮?”
“……”謝不塵安靜地思索了一會兒,“哪裡都很漂亮。”
刹靈覺得這小崽子在說廢話。
“陵光看過嗎?”刹靈用自己的翅膀尖戳了戳謝不塵的後腦勺,“你身上有他的氣味,你見過他吧,他有一絲魂靈在問道劍內。如果不脫劍,你是用不了劍的,這把劍定是他送給你的。”
“冇有,”謝不塵說,“我剛拿到這劍,前輩就脫劍了。”
刹靈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
“他說你困不住他了。”
刹靈不笑了,幾百雙眼睛同時眨了眨,冇有說話。
謝不塵說:“你恨他。”
刹靈冇有反駁謝不塵這句話,他閉上全身的眼睛,最後說:“你這小孩,太聰明不是好事懂不懂。”
“你相信嗎?其實我不是壞魔,”刹靈說,“神不犯我我不犯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隻不過魔生在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也不是我能掌控的。”
見謝不塵抿著嘴不說話,他又笑嘻嘻地問謝不塵:“不說我了,那你恨他嗎。”
他說著用翅膀點了點鶴予懷的屍體。那屍身上的血跡已經被全部清理乾淨,如果不是脖頸上的傷痕和胸口處的窟窿,鶴予懷就像睡著了一樣。
謝不塵解魔鏈的動作一頓,眼眶又倏然紅了。
“我當然恨他,恨死他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崑崙墟忽然大亮!
無數金線組成的天羅地網發出的金光照徹整個崑崙墟,一柄集仙門百家之力的巨劍自陣眼上方下落,直朝刹靈而來!
胡霜玉看清巨劍之上的人影,不由得失聲喊到:“父親!!!”
刹那間四麵八方響起淨化魔氣的洗靈經,崑崙墟內的重新甦醒的魔獸在逐漸淡化的魔氣下失聲尖叫,竟然一一被這龐大的洗靈經給瓦解!
謝不塵猛地迴轉身去看鶴予懷的身軀,鶴予懷墮魔,所以那道千瘡百孔的軀體竟也在洗靈經的金色符文下有溶解的之勢!
他轉身去護鶴予懷的屍身,與此同時那柄巨劍直飛而下,斬向刹靈的魔軀!
轟隆!一聲巨響,巨劍斬在魔軀之上,魔氣與靈力衝撞,餘波橫掃整個崑崙墟,激起無數如蒲草飛絮般的光點。
然而魔尊刹靈幾乎毫髮無損,塵埃般的光點掠過他數百隻眼睛,仿若故人親吻他的白目。
謝不塵被浩瀚的靈力震得幾乎暈過去,手裡仍舊緊緊攥著那小小的琉璃燈不放。
那是鶴予懷的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