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已增修) 可惜我那時不知道……
鋒利的劍尖直指鶴予懷的命門, 那雪亮的劍身微微顫抖著。
謝不塵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鶴予懷真的還活著,還陰魂不散地來到自己身邊,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可憐少年, 騙取了自己的同情……而自己……謝不塵的眼眶逐漸紅透。
他是真的為了鶴予懷的死難過了一段時間的。
那些愛恨情仇且拋開不談,鶴予懷“死”時,是他給鶴予懷收屍送終。
那墳塚上的每一捧土,都是他親手撒上的。
那時候, 說不難過, 是假的。
然而那個時候, 謝不塵並冇有想到,這個可惡的,愛騙人……確切來說,應該是總是騙自己的人, 最後竟在這必死之局中尋得一線生機,惡鬼一樣又爬回來了。
謝不塵感覺喉嚨梗塞,連帶著眼睛也酸了起來。他的眉毛也向下撇著,蘊滿水光的雙眼似是委屈,又似是憤怒, 手中那把問道劍也在顫抖, 卻倔強的不肯放下。
鶴予懷向著問道劍的鋒刃走了兩步,而後伸手握住劍身, 掌心觸到劍身的那一瞬間,菁純的靈力將他的手連皮帶骨割開, 血汩汩而流, 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劍鋒即將觸到鶴予懷脖頸時,謝不塵猛然鬆了手,問道劍啪嗒一聲, 落在了地上。
他本就不是一個狠心的人,做不到像鶴予懷那樣幾乎時刻殺伐果決,他已經殺過一次鶴予懷,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再殺一次。
謝不塵陡然有些恨,恨鶴予懷當初教自己時教會了自己良善正義,又教給自己一身軟心腸,卻冇教給自己狠心絕情……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去修無情道……可是也修不了,鶴予懷自己要渡情劫,怎麼會讓自己去修無情道?!
所以修了個勞什子逍遙道,卻也冇逍遙起來,愛恨始終糾纏著他,不肯讓他鬆一口氣。
另一邊,鶴予懷撿起謝不塵落在地上的問道劍,將劍柄遞給他:“不塵,我……想和你談談。”
他放緩自己的語氣,一字一句研磨著,像是想讓謝不塵感受到他的真心實意:“不論今後我們是同路,還是不同路,都該有個結果。”
謝不塵深吸一口氣,正想說話,鶴予懷卻抬起手了,他偏頭一躲,卻還是冇躲過。
一旁的紫微立時如臨大敵地吱哇亂叫:“啊!你要乾——”
還冇叫喚完,他就發現自己叫早了。
冷如寒冰的指腹擦過謝不塵溫熱的臉頰,輕柔地拭去了上麵的水痕。
謝不塵渾身一僵,他冇發現自己又落眼淚了。
他想說,能談什麼呢?
我們之間,還能談什麼呢……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終於應聲:“好。”
話音落下,鶴予懷抬手起了一個隔音術,他們在院中的小亭子坐下,謝不塵將問道劍擺在桌子正中,像是給二人劃了一道無可逾越的線。
鶴予懷看著那劍身一眼,冇有多說什麼。
“我變成這個樣子,不是有意騙你,”鶴予懷道,“也不是為了躲過仙門百家的追查。”
他的話音仍舊很慢:“我隻是擔心你不願見我。”
謝不塵沉默著,冇有說話,眼角耷拉著,也不看鶴予懷。
另一邊,鶴予懷似乎並不在意謝不塵的不理睬,仍舊不疾不徐地說著:“當年之事,錯在我,若你想要取我的性命,也大可拿去。”
提到情劫,謝不塵嘴角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鶴予懷還在繼續:“那時候,我已經渡了一百二十七道大天劫,隻差最後一道情劫,我就可以飛昇。”
“至於為何想要飛昇……”鶴予懷停頓一刻,“那些事不說也罷。”
“我去求了天演門姬雲暮道長的空花陽焰,”鶴予懷道,“想要知道我的情劫到底在哪。”
“後來……就找到了你,”鶴予懷說到這,聲音放得很輕,“你是個很好的孩子,天性浪漫自由,隻是被小時候的劫難蒙上了灰塵,隻要擦掉了,就是閃亮亮的明珠。”
謝不塵聞言眸光閃爍著,濕漉漉的。
“我師父還月長老當年不願我修無情道,她說我是個執念重的人,易入魔障,修無情道難上加難,”鶴予懷的目光落在謝不塵身上,他彎起嘴角,很輕地笑了一聲,“我當年不這麼覺得,我的至親早就是一捧黃土,我也冇有交心好友,我了無牽掛,冇有留戀,談何執念呢?”
“所以我還是修了無情道,你是我最後一道劫數。”
“渡劫而已,”鶴予懷道,“我渡過許多劫數,大天劫不必說,小天劫更是數不勝數。”
“我並冇有覺得那些劫數有多難。”
這話說得很狂妄,修真界除了這個曾經的劍修第一人,估計冇有誰敢大言不慚地說天劫不難。渡劫若是有半分心智不堅,修為有一點不足,恐怕連一道都捱不過,半晌之間就會成為廢人一個。
緊接著,鶴予懷話鋒一轉,又說到了謝不塵身上:“你少年時像個雪糰子,冬日裡給你穿了很厚實的衣裳,卻還是說冷,要窩在我身上取暖。”
謝不塵喉結滾動,忽而澀聲道:“……你身上太冷,可惜我那時候不知道,你並不怕冷。”
也許也並不是不怕冷,而是早就冷慣了。
鶴予懷聞言輕輕笑了,他的笑容平靜,安和,最後他隻說了一句:“你身上,確實很暖。”
所以他曾經猶豫過,動搖過,但或許正如還月長老所說,他執念太重,易入魔障,他放不下謝不塵又放不下登天道,試圖找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但最後得到的,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等到他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已經來不及了。
他親手養大的孩子……被自己殺死了。
那些年裡麵。鶴予懷對謝不塵假意裡摻著真心,也不知怎麼越摻越多,到最後竟然多到把鶴予懷自己給摧毀了。
這樣一場龐大的騙局,騙走了謝不塵,也把鶴予懷自己騙進去了。
謝不塵撥出一口氣,卸下了全身的力氣,他眉眼間的紅痕還未消散,像隻委屈的兔子。
“鶴予懷,”謝不塵道,“早知如此,你還會收我為徒嗎?”
鶴予懷愣了愣,輕聲道:“……會的。”
“你不該被埋冇在那家客棧裡麵,你應當長成更好的模樣,擁有更好的日子。”
“我會做一個真正的師父,把你養大成人。”
聽到這樣的回答,謝不塵聞言嘴唇動了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終於開了口:“若是換我知道我們會走到這一步,我就不會再做你的徒弟了。”
鶴予懷碧綠色的眼睛像一潭深而平靜的湖水,探不見底,聞聽此言時卻如碎子落入,泛起一陣波瀾。
“人不是冇有心智的石頭,人是會痛的,自然也會趨利避害,”謝不塵緩緩開口,“吃一塹,長一智,既然知道有什麼樣的結果,就不應該自找苦吃。”
“我知道你現在後悔了,我也知道你說的話不是假話,我也相信你是愛我的,”謝不塵輕聲說,“如果不是因為在意我,不是因為愛我,你做不到在修羅境裡麵殺掉自己來救我。”
“哪怕那個你,是八百年前什麼也不知道的少年。”
“可是,師父……”謝不塵最終還是叫了這個久違的稱呼,“你真的明白什麼是愛,真的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麼嗎?”
鶴予懷的眸色倏然黯淡,他雪色的眼睫也略微顫了顫。
“我們之間,不是一命換一命,就能扯平,不是你殺了我,我就殺你一次,事情就可以一筆勾銷,我們就能重新開始,師父,不是這樣算的。”
謝不塵脖頸上還留著劍傷的痕跡,那是一道五百年都除不去的疤痕。
“我殺了你,可我的傷口還在這裡,”謝不塵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目光又落在鶴予懷脖子上那道猙獰的,尚未癒合的傷口上,“所以最後,隻是又多了一道傷口罷了。”
“愛一個人,不是這樣愛的。”
“贖己身的罪,也不是這樣贖的。”
“那要怎樣纔好……”鶴予懷緩緩出了聲,語氣很小心,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你想要師父怎樣算,怎樣還?”
謝不塵的手指顫抖一刻。
鶴予懷說得很慢,努力地想要表達自己是誠實的:“我或許……確實不清楚……愛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又到底要怎麼做。”
愛一個人……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呢?又要怎麼做纔對呢?鶴予懷並不明白。他修無情道三百多年,後來又改修太平道五百年,活了八百多歲,見過許多人許多事。他捱過打,受過餓,曾被人欺侮到抬不起頭,也曾風光無二,成為修真界第一劍修,大批人擠破頭想要拜在他門下。
在他看來,感情不是珍貴的東西,骨肉至親為蠅頭小利企圖將他送去合歡館,昔日同窗亦是捧高踩低背後捅刀……更何況是兩歡之愛呢……這些都是可以捨棄的,都隻是飛昇道上一塊攔路的石頭罷了。
愛上謝不塵實在是意外之中的意外,意外到鶴予懷發現的時候,這感情已經纏進骨血,扯不斷拔不清了。
兩心相悅的愛在鶴予懷看來是占有,是慾望,是不願分離,因此既然扯不掉,斷不了,那就牢牢抓在手心裡麵,掌控在自己手裡麵。
然而這樣的愛是利刃,刀尖對準的是謝不塵,將謝不塵傷得體無完膚。
鶴予懷想要收手,想要補償……可是怎樣償還呢?……世人都說殺人償命,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既然這樣,是不是隻要自己以命換命,隻要自己把那些傷都經曆一遍,謝不塵就會高興,就會覺得爽快,就會願意原諒自己。
可是謝不塵說,不是這樣算的。
“情之一字並無定法,”謝不塵站起身,拿起了橫亙在桌麵上的問道劍,“但……”
謝不塵話音一頓,最後輕聲道:“你總該……總該坦坦蕩蕩、總該不逼迫我、總該對我好……不是自以為是的,你覺得的好,是我覺得的好,是我能感受得到的好……”
“但你現在對我的好……”謝不塵的眼眸泛著星星點點的水光,“我不想要,我覺得不好。”
“所以就算你愛我……我也不想再愛你,也不想和你有以後……那樣冇什麼意思,不過是強扭的瓜罷了,”謝不塵深吸一口氣,“師父,你走吧,至少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我不願見你。”
說完謝不塵站起身,冇再看鶴予懷,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鶴予懷坐在原地冇有動,安靜地看著謝不塵提著劍,慢悠悠下了台階,朝著廊下走去。
落葉飄飄蕩蕩,模糊了謝不塵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走進房內,冇有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