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償命 你們殺得,我這個怨主就殺不……
謝不塵安靜地看著站在原地不動的鶴予懷。
後者雖然看著自己的方向, 但很明顯目無焦點。他身上穿著的那一身囚衣染著或深或淺的血跡,看起來十足狼狽。
謝不塵想起昨日離開山洞不久薛璧同他說的話。
“我同小黑打聽過了,鶴前輩的神魂十之八九都在修羅境中被攪碎, 據說現在隻剩下一魂。”
“他會逐漸失去五感和記憶,所以他此次出逃,估計是撐不了幾天的。”
小黑在旁邊插了一句:“恐怕大羅金仙過來也救不活了。”
“不過……”薛璧歎了口氣,“聽說正一門已經找到了好幾個傳送符的痕跡, 正在著手測算鶴前輩的方位, 估計明日一早就能找到了。”
謝不塵扭頭看向遠處層巒起伏的山峰後升起的紅日, 初升的日光並不刺眼,但他的雙眼還是被激得有些發疼。
他知道為什麼鶴予懷會一口咬定他們已經斷絕了師徒關係,一是怕連累到謝不塵,希望一切到此為止;二是不希望謝不塵去崑崙論道會, 見到鶴予懷行刑的模樣——一半是擔心謝不塵會難過,至於另一半……重生以來,謝不塵早就明白鶴予懷是個自私又自傲的壞蛋,他不會樂意讓昔日的徒弟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
所以謝不塵索性不去見這所謂的最後一麵,不見就不會覺得痛, 不見就不會心軟, 也全了鶴予懷的想法。
他也想過鶴予懷會逃,畢竟以其心誌, 恐怕不會老老實實接受眾仙門的審判。
但或許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鶴予懷就算出逃也出逃得如此精準, 就這麼落在了自己麵前。
謝不塵看著鶴予懷,這個昔日的師長,曾經的心上人。他的眼皮逐漸耷拉下來, 單手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問道劍。
長劍寒光四溢,劍身上的白瞳睜得極大,隨著靈力的遊走不停地轉動。
鶴予懷站在原地,從他的視線,隻能看見那灰色的人影執劍緩緩朝他走過來森*晚*整*理。
謝不塵看著向來冰冷,不苟言笑,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人隨著他的走近,神情微微一變。
不是驚恐,也不是悵然,他空洞的眼神竟然隱隱約約露出一點不明晰的笑意。
他想起從前和謝不塵在梅花樹下練劍的日子。那時謝不塵剛半大一點,連劍都拿不穩,鶴予懷就站在他身後同他一起執劍,等到把招式學會了,謝不塵就提著半人高的劍哼哧哼哧和他過招,打輸了就愁眉不展,撅著嘴蹲在地上畫圈圈。
那時,他記得自己曾經對謝不塵說過,冇關係,等到長大了,你一定可以打贏師父。
小孩的耷拉的眼睛立刻翹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裡不依不饒地問,真的嗎?真的嗎?
當然,鶴予懷說,到時候,等打贏師父了,你就是蒼龍峰的主人,可以養數不清的靈獸陪你玩。
謝不塵又眨眨眼,語氣帶著撒嬌的意思,那師父呢,我做了長老,師父會去哪裡?
鶴予懷揉他的腦袋,語氣很溫柔,師父就去遊曆,給你帶各地的糕點和靈果。
下一瞬,回憶隨著揮毫的劍鋒戛然而止!
那是上清宗入門劍法的第一式,也是鶴予懷當年教謝不塵學的第一招。
他出劍極得鶴予懷的真傳,寒光凜冽的長劍帶著罡風和澎湃的靈力,在半空中就發出令人膽寒的錚鳴。
而後血光四起,鶴予懷的脖頸驟然被割開,血水從傷口處噴濺出來,在半明半暗的山洞裡麵劃出一道弧線!
砰——
失力的身體重重跌在地上,吹起一片塵埃。
剛剛趕到山洞上空,正滿心歡喜來抓人的大小宗門全都愣在了原地。
謝不塵利落地挽了個劍花,將問道劍收進劍鞘中,而後轉過身,坦然地麵對大大小小幾百號修士的目光。
他臉上還沾了血,自下頜直至右邊的鬢髮,有不少血順著他的輪廓淌下來,冇入衣襟裡麵。
連辰昊瞪圓眼睛,指尖顫抖著對著謝不塵,氣急道:“謝不塵,你……你竟然殺了你師父鶴予懷!!!”
謝不塵麵無表情地看向連辰昊,聞言義正言辭道:“連前輩,我與鶴予懷已無師徒之誼,仙門百家都心知肚明。”
“他既殺過我,又犯下諸多錯事,落到了我手裡麵,我自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謝不塵正氣凜然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怎麼到了前輩嘴裡就成了“竟然”二字,怎麼?你們殺得,我這個怨主就殺不得?”
“更何況,”謝不塵看向胡不知與一眾上清宗長老與弟子,“我這也是替師門清理門戶,有何不可?”
連辰昊冇想到鶴予懷一個話不多的劍修能養出來那麼牙尖嘴利的崽子,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駁謝不塵的話。
其餘心懷鬼胎之人更是啞然。
“誰知道你有冇有殺,”靈華宗人率先出聲,“若是你對他還有情誼,假意殺人實則包庇呢?”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靈華宗讓人下來驗屍,”謝不塵道,“若是還活著,補兩劍就是。”
靈華宗眾人左看看又看看,目光觸及到謝不塵身後那具毫無聲息的屍體,又忌憚著不敢下去。
“我來!”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
天演門師祖姬雲暮咯咯笑著:“靈華宗人膽小,怕詐屍呢,不如我來驗如何?”
靈華宗人雖被明裡暗裡嘲諷了一波,但敢怒不敢言,也隻能同意姬雲暮下去。
另一邊,謝不塵微微頷首,語氣溫和了不少:“那就麻煩前輩了。”
姬雲暮從白孔雀身上跳下來,發間的鈴鐺無風自動,她落在謝不塵身旁,用神識細細掃過鶴予懷的屍體。
不過半刻,姬雲暮就歎了一口氣,語帶惋惜道:“確實已死。”
說完她看向謝不塵,又是歎了口氣:“難為你下手了。”
謝不塵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著,指節因為握劍太緊還泛著青白。
姬雲暮轉過身對眾人道:“鶴予懷確實死了,各位都白跑一趟了。”
“至於屍身……”姬雲暮道,“人死塵滅,恩怨兩消,諸位都是修道之人,不如結個善緣,其屍身與後事就留給上清宗處置如何?”
胡不知聞言連忙道:“自然可以!”
“屍身留給上清宗自然可以。但他既然已叛出師門,那便是散修之身,他所有的天靈地寶……應當不算是上清宗的吧,”玄霄閣閣主開口道,“不如交由玄霄閣處置,按例分給各個宗門,特彆貴重之物,就作為此次論道會的彩頭,諸位意下如何?”
“至於問道劍,聽說鶴予懷與宗門此前已贈給謝道友,”姬雲暮搶先開了口,“那便不在此之列了,歸謝道友所有,如何?”
望長淮揮著扇子應和道:“我們合歡宗冇意見。”
“此法不錯,”連辰昊剜了姬雲暮一眼,咬牙切齒,“可行。”
眾仙門見正一門開了口,也紛紛附和。
而上清宗眾人麵色有異,顯然對如今的結果不甚滿意,但也不好說什麼,隻能應承下來。
過了半刻,胡不知禦劍而來,落在謝不塵麵前。
他開口道:“師侄……”
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改口道:“徒兒。”
謝不塵抬起眼,輕聲道:“師伯,還是叫我師侄吧。”
胡不知聞言重重歎了口氣,眼裡含了點淚光:“等師伯回去,就將你的名牒放在還月長老名下,你就是蒼龍峰新的長老了。”
謝不塵搖了搖頭:“師伯另擇賢人吧,我不想回去當長老。”
“他的屍身,”謝不塵停頓了一會兒,“若門中實在不願意要,那就由我帶走吧。”
胡不知聞言哽了一瞬,良久應了一聲也好。
“那之後打算去哪?”胡不知開口問。
“四處逛逛,若是碰見喜歡的人,就結道侶,”謝不塵溫聲道,“找個安穩的地方住下,養幾隻靈獸玩。”
說完,他躬身朝胡不知行了一禮:“多謝師伯多年的照顧,不塵感激不儘。”
語畢,他禦劍而起,將鶴予懷的屍身放在身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漸行漸遠。
不知飛了多久,終於落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謝不塵緩緩停下來,落在地上,問道劍縮回正常大小,被擱置在一邊。
鶴予懷的屍體安靜地待在謝不塵的手側。
“其實我知道,那天把我背去找薛璧的,不是紫微,而是你,”謝不塵垂眸看向那具屍體佈滿細碎傷口和泥土的手腳,還有那道深可見骨的的致命傷痕,“薛璧幫你遮掩,但紫微傷得那麼重,現在都冇法變成大靈獸,怎麼可能揹著我走上百裡路,跋山涉水找到薛璧呢?”
“我知道你活不了,也不想死在那些人手裡麵,所以我成全你。”謝不塵垂下眼眸,“我們之間,最後……也就這樣了。”
話音落下,謝不塵的眼裡隱隱有水光閃爍。
幾百年的愛恨情仇,終於到了結束的這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痛更多,還是痛快更多,小黑曾說若是愛,就是劃個終點,若是恨,那就是大快人心,謝不塵卻感覺不到自己走到了結局,也不覺得大快人心,隻是很想流眼淚。
但到頭來,眼淚又掉不來,所以兩眼紅彤彤的,像個熟透的紅靈果。
他把自己埋在手臂裡麵,又抬起頭哭笑不得地抹了抹酸脹的眼睛,最後歎了口氣,運起問道劍開始挖坑。
冇想到,謝不塵想,還是得給這個裝著溫柔可親實際上自私自傲不講理還討人厭的壞師父送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