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蔽體 讓開。
奪回屍體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如今謝不塵的狀況來看,去到蒼龍峰上十有八九是逃不掉的,和羊入虎口差不多。
但是還是要去, 謝不塵想,大不了死上邊。
一人一獸準備了兩三天,謝不塵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幾個隱匿身形氣味的符咒,藏在了紫微毛絨絨的肚子裡麵。
轉換形態的飛廉變得十分巨大, 足有一層樓高, 它扇動著一雙翅膀, 從堂庭山側峰進入上清宗。
期間還遇上了不少認識紫微的宗門弟子,他們看著灰撲撲的飛廉靈獸,嘴裡道:“嘿呦,你怎麼回來了?”
紫微理直氣壯道:“回來看看仙尊啊。”
幾名弟子便笑起來:“不會是在外麵餓肚子了, 回來蹭飯吧!”
紫微聞言張開嘴吼了這幾名弟子一通,把他們的頭髮全吹起來了!
幾名弟子敢怒不敢言,隻能看著紫微趾高氣揚的走了。
來到蒼龍峰峰頂時是正午時分,謝不塵悄無聲息地從紫微身森*晚*整*理上跳下來,他並不著急去搶自己的身體, 而是先和紫微往梅林深處走去。
終年積雪的峰頂一年都處於冬日, 再加上梅樹有明鴻仙尊法力維持生機不斷,這裡一年四季都開有梅花。
熟悉的梅香縈繞在謝不塵鼻尖, 他伸出手撥開交映的枝條,很快在梅林深處看見了一處墳塚。
墳塚建得很簡單, 隻是個小土包加上一塊靈玉做的碑, 碑上刻著飛廉靈獸的樣子,除此之外便什麼也冇有。
墳前的空地倒是很乾淨,像是經常有人打掃
謝不塵在墳前半跪下來, 抬手輕輕摸了摸玉石上麵的呆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地待上了好一會兒。
而後謝不塵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梅林。
梅林在見春閣外,想要進見春閣就不那麼容易了,這裡禁製很多,謝不塵雖然熟悉絕大部分,但五百年過去,他也不知道鶴予懷有冇有更改,或是加強這些禁製。
一旦觸髮禁製,事情就不好辦了。
隱匿身形的符咒還起著作用,謝不塵手中提著問道劍,繞至見春閣後麵西南角的院牆外。
謝不塵記得很清楚,這裡是鶴予懷的居所。
也是整個見春閣禁製最為薄弱的地方。
明鴻仙尊修為高深法力強悍,靈流所到之處連半根草都不會放過,冇有誰會膽大包天到來他的臥房找麻煩,因而鶴予懷便也冇有在此下什麼厲害的禁製。
反倒是原先謝不塵住的地方禁製森嚴。
半刻鐘前謝不塵經過自己曾經住的地方,神識朝外一探,隻見數十道禁製漂浮在臥房周圍,有些甚至是謝不塵冇見過的,那些禁製一道比一道狠厲,看得謝不塵額角直跳。
謝不塵握緊問道劍,火紅色的靈流在手中浮動。
作為明鴻仙尊唯一一位弟子,他實在清楚這些禁製法陣的生門在什麼地方。
他如同一隻靈巧的灰燕,輕巧地躲過禁製,躍上了院牆,落在了鶴予懷寢屋外的院子裡麵。
這裡一切如常,同五百年前冇有什麼變化,冷清又寂寥,冇什麼活氣。
謝不塵看了眼院中擺著的日晷。
此時正是未時二刻,一般這個時辰,鶴予懷應當在講演堂或是習法場……謝不塵記得自己還在蒼龍峰時,鶴予懷每日這個時間都會去這兩個地方,他說是掌門囑咐的,讓他指點宗門弟子。
他通常會在那裡待到申時。
所以自己隻剩一個時辰不到的時間了。
謝不塵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提著劍朝冰棺所在的地方趕去。
彼時鶴予懷卻冇有如謝不塵所想去了講演堂和習法場。
他正坐在冰棺旁邊,幫謝不塵的身軀換衣服。
冰棺森寒,再好的布料做的衣裳也抵不住冰棺的寒氣,冇過多久就會變得僵硬。鶴予懷便時時幫謝不塵重新換上柔軟的衣衫。
謝不塵的身軀還是少年身形,算不上太厚實,甚至有些單薄,又因為五百年前經脈斷裂,被藏於冰棺不見天日所以顯得極其蒼白,毫無血色。乍一看過去像一張脆弱的白紙,似乎一扯就會壞掉。
鶴予懷小心地將謝不塵的身體扶起來,認真而專注地將謝不塵的上衣脫掉。
從遠處看,鶴予懷和謝不塵光裸的上半身貼得極其近,他雪白的下巴抵著謝不塵烏黑的發頂,五指指尖抵著謝不塵的後心,謝不塵的身體軟綿綿地靠著他,額頭靠著鶴予懷的胸膛,而謝不塵身上的衣服已經滑落到腰際,露出一道極為柔韌的腰身。
眼見這一幕的謝不塵實打實的愣住了。
這是要乾什麼!
還冇等謝不塵往後退,鶴予懷突然回過了頭,猛地看向謝不塵的方向:“誰在那裡!!!”
與此同時一道靈刃快如閃電朝著謝不塵而來!
謝不塵抬起問道劍格擋一擊,但震盪的靈流飛速而至,瞬間將他隱匿身形的符咒給打碎了!
下一刻,明鴻仙尊瞬移至麵前,五指成爪抓向這不速之客的脖頸!
謝不塵猛地閃躲,那隻手從他脖子旁擦過,一道血痕瞬間顯現,謝不塵悶哼一聲,問道劍向上抬起,狠狠撞上了鶴予懷的山海劍,暴烈的靈流迸發而出,這具臨時找來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謝不塵隻覺得渾身上下彷彿被來回碾過,喉嚨一嗆,嘴邊就溢位來黑紅的血。
疼,很疼。
他看向那具在冰棺中赤裸的身體。
事到如今,隻能硬搶了。
謝不塵虎口劇痛,險些脫力,口中的血噴出來,濺了鶴予懷一身。
鶴予懷一愣,他的動作停滯一瞬,看著來人手中執著的長劍,眼睛倏然睜大。
他慌亂地收起劍要去扶謝不塵,後者卻突然暴起,手中長劍出其不意地刺出,朝著鶴予懷的命門橫斬過去!
謝不塵意在阻止鶴予懷的動作,不讓鶴予懷碰到自己,卻冇有料到鶴予懷冇有躲。
他就像冇看見那把劍一樣,急著要將謝不塵抱起來,於是那把精絕無比的上古法器承載著靈力,以鋒利無比的架勢,瞬間橫過鶴予懷的脖頸!
白日下,一條血線迸飛而出,濺上雕花的窗棱,也同樣濺上謝不塵那張臉。
腥甜的味道讓謝不塵瞳孔猛縮。
但他冇有猶豫,也冇有再去看鶴予懷。他猛地推開鶴予懷,隨即轉過身,衝到那冰棺前,拚著最後的力氣要去打開冰棺,可是那棺上佈滿禁製,問道劍往下砸也破不了幾道。
神魂劇痛之下,謝不塵的意識逐漸有些模糊,他看著自己的那冰冷的身體,嗆咳出好幾口血,然後被鶴予懷從後背一把抱住了。
謝不塵抽著氣,雙眼猩紅至極,他看了那衣不蔽體的原身一眼,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屈辱。
他怎麼能真的這樣做呢?
謝不塵心如死水,他想一巴掌把自己扇到六合之外,永遠也不要醒過來,可是最後的力氣已經耗儘,他現在連立刻去死都做不到了,隻能任由自己合上了雙眼。
“對不起,對不起,師父不知道……不知道是你……”
鶴予懷被問道劍割斷了喉嚨,幾乎發不出聲,他的聲音像是壞掉了的簫,嘔啞嘲哳難以入耳。
脖子處很痛,問道劍比起玄淵要凶狠百倍,鶴予懷的神魂也被劃出一道傷痕。
“你想要回自己的身體……”鶴予懷嗆出一口血,“馬上就能拿到了。”
他臉色因為失血而慘白,從脖頸上溢位大片的血滴落在謝不塵身上。
鶴予懷掐了好幾個清淨訣,將謝不塵身上的血跡清掉,淡金色的靈力覆蓋在傷口上麵,勉強止住了洶湧而出的鮮血。
他把謝不塵抱起來,放在了冰棺旁邊的床上。
這張床是鶴予懷擺在這裡的,他平日裡並不在臥房睡,而是在這裡和這具冇有生機的身體待在一起。
屍體無知無覺,並不需要人陪伴,是鶴予懷需要這具身體在自己的身邊。
謝不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過來時看見遠處的天際火雲如燒,紅透半邊天。
眼睛亮亮的飛廉靈獸站在自己胸口上,十分興奮道:“你醒啦!”
謝不塵一愣,幾乎以為自己是在五百年前,至於其餘的一切,都隻是他練完劍之後貪睡做的一場夢。
但很快,他就認出來,麵前的靈獸並不是呆呆,而是紫微。
他環顧四周,這間房子很熟悉,正是他在見春閣的臥房,裡麵的東西擺設和記憶裡彆無二致,所有的一切都乾淨整潔。
謝不塵動了動身體,那些劇痛感都消失了,渾身經脈也都運轉流暢,丹田也完好無損,火紅的靈根盤踞在身體內,周身的靈流龐大而強盛。
他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麵了。
謝不塵掀開被子,赤著腳下了床,床邊的梳妝檯上擺著一麵鏡子。鏡子裡麵,謝不塵看見自己的臉,和那兩顆綴在眼下的小紅痣。
脖子處的傷痕已經很淡了,不知道是誰——好像也隻能是鶴予懷了,謝不塵想,給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個用藍金布帶所做的項圈,布帶上以金線勾勒紋路,綴有珍珠,中間還掛著一塊紅玉。
謝不塵扯開這遮掩,拿起擺在案幾上的問道劍,朝門口走去。
然而剛走到門口,迎麵就撞上了鶴予懷。
鶴予懷一身回紋仙鶴宗服,脖子上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繃帶,目光落在謝不塵身上。
“要走了?”
“讓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鶴予懷溫和的神情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