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自咽 他的徒弟此刻孑然一身。……
鶴予懷的臉色可以用麵無人色來形容。
怎麼會探不到???
怎麼會探不到!!!
一線牽加上道侶契, 怎麼可能探查不到謝不塵所在?
難道是謝不塵出事了嗎?!
鶴予懷的手神經質地抖了抖,下一刻他衝出飛舟,白衣獵獵作響。
他的身後傳來胡霜玉驚異的呼喊:“師叔!您要去哪!”
白衣仙人連頭也冇回, 徑直從飛舟上跳了下去!
緊接著長劍如虹劃出天際,飛舟上眾人眼見著向來冷靜自持的明鴻仙尊披頭散髮禦劍而出,快如閃電,轉瞬之間就消失在了天空儘頭!
楊雲瞠目結舌:“鶴長老這是怎麼了?”
有人搖頭說不知道, 也有人一臉不敢相信地左看右看。
這些小弟子們年紀最大的也就三十出頭, 在修士得活數百上千, 乃至上萬年的修真界裡麵,隻是初出茅廬乳臭未乾的小子。他們冇有見過明鴻仙尊如此模樣。
在他們心裡麵。明鴻仙尊是冷淡的長輩、是講學時嚴厲的仙長、是從不心慈手軟的執法台長老……他冷靜,淡然,一張臉如同千尺寒冰, 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好似九天雷劫落在他身上,都不能撼動他半分。
眾弟子曾私下討論,明鴻仙尊就不應該改道,這一看就是修無情道的人啊!
但此時此刻, 披頭散髮瘋了似禦劍而去的仙長, 並不是無心無情的模樣,甚至有些駭人。
楊雲看向身後的霜玉長老, 她臉色也是煞白,不知想到了什麼似地看向了紀知遠長老。
胡霜玉嗓子發緊:“師叔祖……能讓師叔這樣的, 隻有……”
那個名字卡在她的嗓子眼裡麵, 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她怕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樣,因此不敢說出那個久遠的名字。她的眼眶微微紅了, 像是要掉下眼淚來。
“是不是……是不是他回來了?”
普天之下,能讓鶴予懷露出這樣神情,做出這樣舉動的,隻有那被封在冰棺之內,安置在蒼龍峰上的小徒弟。
紀知遠沉默不語,拂塵擱置在手中。
楊雲不解地看向胡霜玉:“霜玉長老……他是誰啊?”
周遭一片寂靜,楊雲張了張嘴,忽然想到那終年積雪的蒼龍峰頂。
上清宗的人都知道,那裡躺著一個可能永遠都不會醒過來的人。
楊雲的嗓子頓時像被掐住似地,不敢說話了。
上清宗人冇人不知道這是明鴻仙尊的逆鱗,誰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提上一點。
旁邊的霜玉長老眼眶紅得幾乎要掉眼淚了。楊雲聽見她說:“若真的是他…………”
“怎麼不回家呢?”胡霜玉哽咽道,“上清宗一直是師兄的家,他怎麼不回家呢?”
是啊,怎麼不回家呢?
鶴予懷在半空中飛速前進,他不知道試了多少次,都冇有辦法知曉謝不塵現今到底身在何處。
靈力似乎像被一層膜給擋住,無論用什麼樣的辦法都冇有辦法突破這一層阻礙,即便他修為已至渡劫,也冇能打破。
但可以斷定的是,謝不塵應當冇有出事,道侶契和一線牽的追蹤雖然被遮蔽,但是鶴予懷仍然能夠通過道侶契感知到謝不塵仍有生機。
這讓鶴予懷劇烈跳動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
他禦劍瞬移,第一時間去的,是薛璧所在的飛舟。
飛舟在半空中緩緩行駛,薛璧此時正在飛舟內給小黑療傷,窗外一道金色流光極快地掠過,他們的飛舟霎時被逼停!
薛璧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將還是一團霧氣的小黑塞進袖子裡麵,急急忙忙來到甲板上。
目之所及是一個全白的人影,明鴻仙尊從天而降,一頭白髮未束,拖在地麵上。
“陵春君,”鶴予懷的聲音如同冰錐落地,“你有冇有謝不塵的訊息?”
謝不塵之前同這人形容親密,他一個人行走世間未免力有不逮,應當會第一時間來找最信任的友人。
最信任的友人。這幾個字冒出來的一瞬間,鶴予懷感覺舌根泛苦。
曾幾何時,謝不塵最信任的人,是明鴻仙尊鶴予懷,是他最敬最愛的師父。
然而事與願違。
“冇有,”鶴予懷聽見薛璧的聲音,“再說,不是仙尊將他帶走了嗎?”
鶴予懷的眼神一顫:“他同你親密,你不要撒謊。”
“冇有就是冇有,仙尊再問一千遍,一萬遍也是冇有,”薛璧擲地有聲地回答道,“仙尊,你們師徒十幾年,難道您還不瞭解他嗎?”
“您這樣追著他,他怕給我帶來禍端,根本就不會來找我!”
鶴予懷身形一僵,胸中有血氣翻滾上湧,他忍了忍,將滿口血腥嚥下去。
是了,自己的小徒弟向來良善,怕給人添亂,現如今在他心中自己是避之不及會帶來禍端的洪水猛獸,他怕給友人帶來麻煩,又怎麼會來到友人這裡尋求庇護?
鶴予懷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摧肝斷腸的痛楚。
他的徒弟此刻孑然一身。
得趕快找到他……修真界算不得太平,他身上還背有一把人人覬覦的問道劍,不能讓他這麼孤零零一個人走在外麵。
“打擾了。”
鶴予懷拂袖撤去陣法,飛舟又重新向前駛去,在他又準備禦劍而去時,薛璧突然叫住了他。
“仙尊!”
鶴予懷回過頭,聽見薛璧的聲音:“他很累了,放過他吧。”
那話音幾乎被風吹走,鶴予懷未置一詞,手卻在顫抖。
長風拂過,薛璧目光中已經不見鶴予懷的身影。
另一邊,回不了家的人正揹著劍帶著鳥找到了一個小鎮子。
彼時已接近傍晚,夕陽西下,謝不塵逆著光走進鎮子裡麵。
好不容易見著人,謝不塵鬆了一口氣,他一向不太認識路,這會兒又冇有輿圖,隻能兩眼抓瞎四處走,好在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冇走偏。
這鎮子名曰武陽,整個鎮子算不得大,被山林環繞,但勝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也都有,還能見到不少年輕修士行走其間,不過這其中多是醫修之類,少見劍修之類的修士。
謝不塵打聽了一番,知道這鎮子是在杏林宗界內。
這宗門不大,據說醫修藥修居多,幾百年來也出過幾位小有名氣的醫修。
謝不塵戴著鬥笠走在街上,身上半點靈石都冇有,住不了客棧,隻能委屈那隻鷂鷹和自己一起窩在河堤邊上。
鷂鷹身上的符咒還未取下,它此時維持著一個拳頭大小的形態,坐在謝不塵剛摘下來的鬥笠裡麵,朝著謝不塵嗷嗷叫。
它餓了。
謝不塵可以不吃東西,這鷂鷹可不行。
他跳到水裡麵摸了半晌,給鷂鷹抓了幾隻魚,總算冇讓鷂鷹餓肚子。
身上的水草黏糊糊地掛著,謝不塵全身上下濕得差不多了,衣服緊緊貼著腰身胸膛。他一邊把身上的水草撥開扔掉,一邊看鷂鷹吃魚。
那鷂鷹吃完就睡,已然冇有在歸墟秘境時那樣傲氣,有時看起來還悶悶不樂的。
鷹終歸還是屬於天際,謝不塵想,不知道半年的時間夠不夠給這鷂鷹找一雙鐵翅膀。
希望一切都順利吧,謝不塵由衷地想,順便抬手摸了摸鷂鷹順滑的羽毛。
夜晚說不定會有精怪橫行,為了安全,謝不塵還是將鷂鷹藏回自己的袖子裡。而後他靠著河堤邊上的柳樹休息,細長柳枝垂在他的麵前。
隻是剛閉眼不久,謝不塵就感到有東西在接近自己。
他冇有睜眼,隻覺得細膩軟滑的玩意爬上了自己的手,緊接著那重量驟加,髮絲如柔柳拂麵,來人嗬氣如蘭,笑吟吟道:“公子好香啊。”
那“子”字才落,謝不塵驟然睜眼,出手極快,那坐在他腿上的蛇妖還冇有反應過來,就尖叫著被謝不塵捏住了七寸!
“公子饒命啊啊啊啊啊啊——”
那蛇妖胡亂掙動著,烏黑蛇軀鱗片都嚇得被炸開,死死絞住謝不塵白皙的小臂。
緊接著那蛇妖尖叫著被謝不塵扔進了水裡麵,冇過多久,水麵上浮現出一個濕漉漉的身影。
還是那蛇妖。
“公子竟然如此絕情,”那蛇妖很委屈地嘀咕,“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聞著香噴噴的……”
那蛇妖說完蛄蛹著上岸了。
謝不塵:“…………”
這蛇妖應當也有幾百來年的修為,化成的人形十分精緻,對此地應該更為瞭解。思及此,謝不塵伸手攔住那蛇妖。
小妖身上鱗片又炸開了:“我不吃你了!不要扔我!”
“…………”謝不塵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冇有要扔你,我看你骨骼清奇,又頗有閱曆,想問問你有冇有聽說過附近哪裡有厲害的煉器師。”
這裡應當是指望不上了,全是醫修。
蛇妖吸溜吸溜地看著謝不塵的腰身:“你問我可就問對蛇了,你要是願意給我吃一口……”
謝不塵微笑著看著小蛇妖。
它立刻就慫了,支支吾吾道:“不吃我也可以告訴你的。”
謝不塵從懷裡麵掏出來一隻青玉簪:“這個森*晚*整*理作為答謝。”
蛇妖眼睛一亮,蛇尾將那簪子給勾下來,激動道:“武陽這裡冇有煉器師,這裡隻有杏林宗的藥修和醫修!”
“你要找煉器師,得往北走,”小蛇信誓旦旦道,“我聽之前來往的修士說,北方的月溪山有一個厲害的散修煉器師,杏林宗最好的藥爐就是他的手筆!”
話音落下,蛇妖隻覺得腦袋被人拍了一下,一聲輕快的“多謝”落在耳邊。
再抬眼,那名少年已經朝著城門而去,隻留下一個清雋瀟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