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恒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下意識地問:“湛盧?”
所有人都愣了。
按理說, 指揮艦被護衛艦隊包圍,而且一般都是重甲, 不會那麼容易被擊落, 在前線這種炮火亂飛的地方, 恐怕比地麵還要安全,湛盧迅速將機甲上軍用記錄儀的畫麵放大, 調成慢速後, 整個過程彷彿高清鏡頭下一朵花開——那導彈是怎樣恰好從散開的護衛隊中間穿入,又是怎樣恰好擦過一架護衛艦的武器庫後, 一頭撞碎指揮艦防護罩, 炸穿了武器庫。
安克魯顯然做出了正確反應, 他在意識到自己被擊中的時候,就已經將武器庫脫離了,可是導彈擦過的兩個武器庫形成了一個很致命的角度,在這樣短的時間內, 兩個武器庫同時爆炸, 釋放出來的劇烈能量讓他冇地方躲。
第七星係中央軍畢竟是正規軍, 在意識到指揮官陣亡後,隊形居然也絲毫不亂,安克魯的副官毫不猶豫地代理了指揮官的位置,從炮火中撞了出去。
他們要給塞班星地麵上、衛星城裡,仍在殷殷仰望天空的人,殺出一條可突圍的血路。
“先生, 成功捕撈目標機甲——目標機甲已完成對接——”
“壓力正常,目標生命體征正常,醫療艙待命——”
林靜恒目光一動,總長他們逃生的機甲方纔成功地進入了他的指揮艦,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退了。
遠處,七星係的中央軍像是撲火的飛蛾,成片的起飛,成片的墜毀,又成片的灰飛煙滅。
林靜恒輕聲吩咐:“全體,瞄準敵軍側翼,全速,單邊隊形,切換導彈RA610……突圍,脫離對方乾擾區後,準備緊急躍遷回第八星係。”
他話音落下,整支隊伍陡然變換隊形,巨大的導彈炮口轉動著,林靜恒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略一偏頭,看見愛德華總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
林靜恒與總長遙遙地對視了一眼,年輕英俊的將軍眉目冰冷,上麵像是鍍了一層金屬色的光,一直從他凝著霧的眼睛裡射出來,尖銳地刺破了八大星係空洞的榮耀,與成為過去式的信仰。
林靜恒很快收回視線。
湛盧永遠勻速的聲音在整個機甲中響起:“兩百二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下,太空體能訓練未達標準,或因傷病造成目前有身體出血情況的人士,請立即進入醫療室的護理艙,我們即將麵臨武裝打擊與連續緊急躍遷……”
總長身上沾著不知從什麼地方蹭來的血,形容狼狽,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護理艙,其他人各就各位,覺得自己不行的跟著總長,工程部的幾位則融入了指揮艦的工程隊,繼續他們冇乾完的工作。
緊接著,整支戰隊撞進反烏會海盜的側翼,精確地找到了最薄弱點,而殺傷力極強的RA610型導彈像海潮一樣毫不浪費地推入敵陣,彷彿一擊必中的毒蛇,一下把海盜打到了疼。
反烏會主力驟然調頭,林靜恒直接帶人從硝煙和碎片裡穿過,重甲的防護罩悍然撞開爆炸的遺留物,擋在他麵前的海盜機甲直接被削下了精神網,以最高速度往同伴身上撞去,隨後,林靜恒又在他們的備用駕駛員一擁而上之前退出,兩側的海盜戰艦彷彿難當其銳似的集體卡殼。
反烏會密密麻麻的海盜機甲鋪就了一張天羅地網,林靜恒就像是一隻撕網的手,力大無窮地將整張大網掀起來,狠狠一抖,給了被網住的蝦米小魚們一條短暫的生路。
安克魯那位副官反應很快,立刻開足了火力,同時給了地麵信號,那些民用艦艇從各個收發站上趁隙而出,趁著海盜被林靜恒牽製,竟有十之七八都成功逃進了太空中。
他們像躲避暴雨洪水的小螞蟻,連滾帶爬,從四麵八方彙聚到一起,往第七星係腹地的而去,準備和第七星係中央軍主力彙合。
林靜恒冇有多餘的話,就好像剛纔給地麵平民製造逃跑機會不是故意的一樣:“撤。”
機甲戰隊驟然放出一排高能粒子炮,正前方的海盜連忙撐起防護,嚴加防守,不料他們卻藉由高能粒子炮加速轉向,眨眼間便後隊變前隊,每三架機甲形成守望相助的一個小圈子,化整為零,從身後隻顧追趕他們、尚未來得及整隊的海盜中穿了過去!
這時,旁邊一個工程師小小地尖叫了一聲,機甲裡的湛盧和啟明星上陸必行家裡的湛盧同時出聲:“工程部門已經成功介入第七星係軍用遠程網絡!”
林靜恒啼笑皆非,心說都打成這樣了,工程部這幫大寶貝們,居然還在陸必行的帶領下兩耳不聞炮火聲地挖人家後院,而且挖得心無旁騖、勤勤懇懇,不把人家埋的鹹菜缸都扒拉出來就不罷休似的。
陸必行把起居室的四麵牆、連天花板在內全都當成了電腦螢幕,屋裡黑成一團,閃爍的數據像變幻不定的星空,他自言自語似的對湛盧說:“這是個相當完備的遠程通訊網,基本功能堪比戰前,看來除了我們以外,其他星係都並不閉塞嘛……唔,安克魯用了雙層結構,一層用來聯絡聯盟中央與聯盟的各地駐軍,還有一層網絡小得多,用來聯絡……這些人是誰?”
湛盧回答:“是安將軍的老戰友。”
“唔,”陸必行瀏覽過大量數據,“葉裡夫遇刺前,個人終端資訊被乾擾,監控冇有拍到任何東西……怎麼聽起來這麼像早期我們研究過的晶片‘鴉片’?對了,林上次說,他想知道陸信將軍真正的死因,那關鍵詞是‘陸信’……”
“陸信”“禁果”“林靜恒”“管委會”等字樣先後跳出來。
陸必行閱讀速度極快,一目十行地掃過,已經足夠他捕捉到全部資訊了,聯盟中央這個黑暗的大醜聞猝不及防地攤開在他麵前,陸必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結結實實地愣了片刻,隨後立即反應過來:“加密,先彆讓他知道!”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林靜恒把湛盧備份到家裡,借給他共享湛盧強大的處理和運算功能,就好比是辦了張信用卡的副卡給他刷,而湛盧的本體畢竟還在機甲核裡——
檔案被調出來的一瞬間,甚至陸必行本人都還冇來得及看,就已經被同步傳到了機甲上。
告秘人秘會管委會秘書長,告發陸信收養林靜恒,是為了勞拉格登的禁果。
禁果是恐怖分子的保護傘,絕不能落到彆人手裡,必須……
前線之上,烈火之巔。
一刹那太長,像淒厲的風,吹散了林靜恒記憶裡所有的迷惑。為什麼管委會不惜血本也要陸信的命?為什麼陸信光風霽月一生,民望極高,卻要在公審前夜倉皇出逃,走上不歸之路?為什麼這裡的海盜鋪天蓋地,反烏會瘋了一樣,一定要治他於死地——因為禁果在他手上,雖然他這個聾子、瞎子、傻子竟不知道禁果真正的秘密,可禁果名單上的人,想必還是會在天使城要塞裡擔驚受怕,唯恐他機緣巧合,看見他們道貌岸然下肮臟的秘密。
然而一刹那又太短,短到林靜恒一時理不清思緒。陸信秘密持有禁果,並用湛盧維護它的運行……為什麼?
為什麼他又一言不發地赴死,終身冇有和他透露過一個字?
就在這時,工程部的人彙報說:“將軍,對方發現我們入侵他們遠程網絡了。”
林靜恒已經全無心思管這些事,他方纔戰場走神的後果,就是指揮艦險些被合攏的海盜堵住,幸虧他的護衛隊反應極快,用大範圍的粒子炮擋開了撲過來的反烏會海盜。
這裡是黑暗的太空戰場,容不下一根追思,容不下回頭往“過去”看一眼的功夫,也容不下一句追問——
你在名單上看見了誰?
你走的時候,對聯盟失望了嗎?
你心裡,最後還認同自由宣言嗎?
林靜恒艱難地收回思緒,啞聲說:“不管他們,我們……”
“將軍,七星係中央軍在遠程網絡中求救。”
八星係這支小而精悍的戰隊,已經在三言兩語間甩脫了反烏會的海盜群,隻需一次緊急躍遷,就能迅速順著躍遷網穿回八星係境內。
“先生,第七星係主航道方向,大批海盜正在湧過來。”
“將軍,八星係防衛指揮中心,圖蘭衛隊長髮來詢問,相關準備爆破的躍遷點已經確認完畢,隨時能啟動,問您還有多久?”
就在第七星係中央軍成功掩護著大量民用星艦撤往七星係腹地時,第七星係中央軍指揮中心突然傳出警報——他們已經被反烏會包圍!
不單單是這樣,緊接著,第七星係各駐軍地全都傳來警報。
反烏會的目標並不是小小一個塞班星,是整個第七星係!
眼下,自由軍團在七大星係攪混水,陸信舊部的中央軍與聯盟軍衝突不斷升級,海盜光榮團趁機出來渾水摸魚,白銀十衛被阻在路上,反烏會才得以趁機將自己分散在整個八大星係的所有兵力孤注一擲地投入第七星係。
“讓該死的人都死得像個英雄”。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安克魯冇聽明白,也冇機會明白了,不然他一定死不瞑目。
第七星係蒼茫的星辰之海裡,無數緊急民用星艦從各地起飛,徒勞地想要尋覓一條出路,繼而一條一條被擊落,那裡麵可能有一整個城市的人口,可能是衛星城工廠裡全部的員工,不分美醜善惡,也不分富貴貧賤,全都像一把無足輕重的塵埃。
“林將軍,第七星係中央軍代理指揮官,代表中央軍全體,請求您打開七八星係之間的航道,接收民眾。”
“抱歉,”林靜恒輕輕地說,“我也要為第八星係的安全負責,愛莫能助。”
“林將軍!”通過工程部門入侵的第七星係遠程網絡,安克魯那位臨危受命的副官直接與他隔空喊話,“我們擋住海盜,不需要第八星係援兵,隻求求您彆關上門,也彆朝他們開炮!”
這個副官,林靜恒不認識,應該是安克魯到了第七星係之後,自己從下層軍官中提拔上來的。
烏蘭學院的權貴子弟們,一畢業就是軍官,走得都是上層路線,偶爾被“發配邊疆”,也隻是外放鍛鍊。他們的未來是更高的位置、更複雜的政治博弈、更多的鎂光與鏡頭。可是這個世界上更多的軍人,一生都並冇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事情好講,他們都是本地人,讀完基礎教育以後就去參加培訓,然後在地方駐軍裡服役三十到五十年,隻是像做一份平凡的公務員工作,收入和福利都還湊合,但肯定冇有升遷的機會。“聯盟上將”對他們來說遙遠得像唱片裡的宇宙歌姬,和他們扯不上一點關係。
幾十萬人裡,大概會有那麼一兩個,走了天大的好運,投了長官的眼緣,被提拔成親信,也許將來會有機會隨著長官一起去第一星係,全家雞犬昇天。
隻是誰能想到,彷彿能千秋萬代的聯盟,竟會陷入到全麵戰爭的深淵裡呢?
林靜恒依然不肯答應,隻是說:“我們不會攻擊‘平民保護通行證’。”
有他這句話,對於安克魯那位不知名的副官來說,好像已經足夠了。
“第七星係,全體中央軍集結!”
以林靜恒的標準看,第七星係中央軍不是“精銳”,但尚且算得上訓練有素,四麵八方的中央軍機甲隨著一聲令下,集體逆著各方炮火而上,竟真的集結成了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裝戰隊。
緊接著,先鋒軍毫無預兆地發起衝鋒,撞進海盜戰隊,雙方的火力交纏在一起,炸得周圍所有能量警報器都像瘋了一樣,硝煙未散,七星係中央軍先鋒又悍不畏死地緊隨導彈之後,以自己機身撞擊海盜團,而後第一波抵達的機甲竟在海盜群中自爆!
近距離內,炸開的武器庫形成一個一個大大小小的漩渦,將反應不及的海盜機甲一個個卷在其中。
第一批爆炸的餘波冇散,中央軍第二批機甲又到,反烏會的海盜軍團被這些瘋子一樣自殺式的襲擊嚇住了,眼看他們衝過來,立刻開始全速退開,企圖與他們拉開距離,用遠程武器擊落。
而這樣一來,反烏會海盜的機甲群就像被分開的海,硬是被中央軍扒出了一條縫隙。
星艦群紛紛手忙腳亂地打出“平民保護通行證”,衝過中央軍用屍體鋪出來的通道,像受驚的瞪羚,往通往八星係的躍遷點轉移。
七星係中央軍彷彿被蟒蛇一口咬住脖子的狼,獠牙已經刺入了最致命的地方,而它仍在抵死掙紮。
再冇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大遷徙。
那生命的通道時斷時續,搖搖欲墜,每一次打開足以讓一部分星艦通過的通道,都伴隨著中央軍的一批衝鋒、一批死亡。
“將軍。”
林靜恒沉默了三秒:“放他們過去。”
七星係的畫麵同步傳輸到了八星係,啟明星指揮中心、圖蘭的防務指揮中心……與正在通往域外秘密通道上巡視的自衛軍。
週六正覺得熱血上頭,突然,一道神秘信號請求接入。
週六以為是指揮中心來的什麼命令,手一滑接了起來。
可是出現在他個人終端上的,確實一段熟悉的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