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白晝比秋日更短些,剛過申時,日頭就急慌慌地沉下了西山,隻在天邊留下一片混沌的、摻著些許暗紅的灰白。
北風冇了遮擋,在田野裡、屋脊上打著旋兒地呼嘯,順著窗紙的破洞和門板的縫隙一絲絲、一縷縷地鑽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帶著乾冷的疼。
陳家堂屋裡,倒是圈住了一小方暖意。堂屋碳盆裡正燃燒著玉米芯,屋裡人圍著炭盆坐著,伸手烤火。旁邊桌上,一盞粗陶燒製的油燈也亮著,燈芯挑得不高,昏黃的光暈僅僅照亮了桌麵一小圈,卻將一家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長長的,隨著火苗的跳躍輕輕晃動。
陳青文就坐在這片光暈的邊緣,身上是拆洗過多次、棉花有些板結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他身子坐得筆直,雙手捧著一本邊緣捲了毛邊的《論語》,就著火盆的光和桌上這盞豆大的燈火,在心裡一字一句默唸:“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這是周秀才提前給他的,下一年開講。陳青文想著趁年前這幾日空閒,自己先多念幾遍,混個眼熟,等開春正式學起來,便能輕鬆些。
冰冷的空氣讓他撥出的氣息都成了一團白霧,繚繞著,消散在昏黃的光裡。
王桂花坐在離油燈稍遠些的板凳上,就著這並不明亮的光線,手裡拿著一隻鞋底。那是給當家的陳滿倉做的,男人的腳費鞋,得納得密實些。
粗粗的麻繩穿過用漿糊裱得硬挺的布殼,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節奏。
她的目光大多時候都落在手裡的針線上,偶爾抬起眼,視線落在兒子那專注而稚嫩的側臉上時,眼角便會不自覺地舒展開,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灶間裡,陳秀蘭正利落地張羅著晚飯。灶膛裡火光跳躍,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陳秀蘭將熱氣騰騰的一盆玉米糊粥端到堂屋的小桌上,粥裡還混著些切碎的紅薯塊。
接著又是一小盆切好的芥菜疙瘩,淋了幾滴珍貴的芝麻油,聞著有一股鹹香。
陳秀蘭拍了拍沾了些許灶灰的圍裙,朝著外邊廂房清脆地喊了一嗓子:“大嫂,吃飯了!”
這時,廂房的門簾被一隻略顯粗糙的手掀開,趙春燕抱著裹得像個棉花包似的石蛋走了出來。
她先是熟練地顛了顛懷裡的兒子,走向牆邊那個用舊藤條改造成的搖籃旁,小心翼翼地將已經眼皮打架的石蛋放進去,又仔細地將那床雖然打著補丁卻洗得乾淨的小被子掖了掖,確保冇一絲風能鑽進去,這才直起身,輕輕捶了捶後腰,走到桌邊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家人總算齊了,圍坐在小桌旁,開始了簡單卻溫熱的晚飯。
粥飯升騰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麵容,也稍稍驅散了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的寒意。
王桂花用筷子攪了攪自己碗裡的粥,讓它涼得快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抬眼看向坐在對麵的陳秀蘭。
她的語氣聽著像是尋常的嘮嗑,但那眼神裡,卻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盤算和審度:“這一晃眼呐,過了這個年,咱家秀蘭可就十四了,是個大姑娘了。等開了春,地裡活計不忙了,我看啊,就得托你李嬸子她們開始留心打聽打聽,看看附近幾個村裡,有冇有那踏實本分的好後生……”
陳秀蘭正低頭小口喝著粥,聞言,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僵,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臉頰迅速泛起一層紅暈。
但這紅暈並非全然是少女的羞怯,更多是一種急於辯白的急切。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目光迎向母親:“娘,您說什麼呢!我還小呢!還想多在爹孃身邊待幾年。再說了,石蛋還這麼小,離不得人,嫂子要看顧他,一天到晚也辛苦。家裡頭裡裡外外這麼多活計,我……我還能多幫襯家裡好幾年呢。”
她冇敢說出口的是,看著母親從早到晚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餵雞餵豬、灑掃庭院、縫補漿洗,鬢角都已經染上了刺眼的霜色,她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似的,又酸又澀,實在不想就這麼早早嫁人,把更多的擔子摞在母親肩上。
這心思細膩敏感的姑娘,把對家人的心疼和那份隱約不願過早被束縛的心思,都巧妙地藏在了這冠冕堂皇的“幫襯家裡”的理由之下。
王桂花隻當是女兒家臉皮薄,抹不開麵子,笑罵了一句:“傻丫頭,姑孃家哪有不嫁人的?這都是早晚的事兒,現在留心,又不是立馬就把你嫁出去。”話雖這麼說,她見女兒態度明確,倒也冇再緊逼著往下說。
一直沉默著,埋頭呼嚕呼嚕喝著粥的陳滿倉這時抬起頭,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慮。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聲音有些低沉地接話道:“今兒個去爹那邊送了擔柴火,我瞅著爹精神頭不大對,蔫蔫的。說是前兩日去村口轉悠,著了風,有點咳嗽。”
王桂花立刻放下筷子,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追問道:“嚴重不?咳嗽得厲害嗎?請大夫過來瞧過了冇有?”
陳滿倉搖了搖頭,夾起一塊鹹菜咬了一口,悶聲悶氣地回道:“爹自個兒說不要緊,說喝碗薑湯,捂著被子發發汗就好了。娘也說不礙事,往年都是這,過兩天就好。”
他頓了頓,像是努力回憶著白天的情形,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大哥當時也在,倒是提了句,‘要不還是請大夫來家看看,放心些’。可爹那個倔脾氣上來了,嫌費錢,說啥也不肯去。大哥看他態度那麼堅決,也就……冇再多說啥。”
王桂花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飽含著為人子女的無力感:“唉……老人家都是這樣,一輩子省吃儉用慣了。”她這話既像是說給陳滿倉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話語裡滿是心疼與無可奈何。
一直豎著耳朵聽爹孃說話的陳青文,眉頭微微蹙著,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認真,插話道:“爺爺的身子要緊。最好還是請大夫看看。”他本能地覺得,爺爺這兩年老了很多,身體看著也不如以往康健。
陳滿倉也隻是“嗯”了一聲,算是迴應,便又低下頭,默默喝著自己碗裡已經有些涼了的粥。
然而,那籠罩在他眉宇間的憂慮,卻如同屋外愈發濃重的夜色,並未散去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