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陳滿倉雖覺身子還有些發虛,但仍強撐著,換上了一身最乾淨的粗布衣裳,由青文陪著,來到了永寧鎮上的周氏學堂。
學堂裡已傳來朗朗書聲。周秀才見他們來了,微微頷首,對堂內學子吩咐了一句“各自溫書,不得喧嘩”,便引著陳滿倉父子走進了隔壁他那間兼做休憩和藏書的小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孔子講學圖。周秀才請陳滿倉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了,青文垂手站在父親身後,心裡有些忐忑。
周秀纔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滿倉兄,今日請你來,是為了青文這孩子的前程。”他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青文,語氣平和,“青文入學至今,老夫一直留意。他天資並非上佳,算不上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的奇才……”
陳滿倉的手緊了緊,臉色更顯凝重。
“……然,”周秀才話鋒一轉,“此子心性沉靜,肯下苦功,尤為難得的是,於聖賢書中道理,常有些自己的靈思妙想,並非死記硬背之徒。前日考教,他能由‘民貴君輕’想到體恤民力,憫農惜時,這便是難得的‘通明’。若如此踏實學下去,加以適當引導,假以時日,考取一個秀才功名,大有希望。”
陳滿倉聽到“秀才功名”四個字,眼皮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莊稼人眼裡,秀才老爺那就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周秀才話說到這裡,卻停了下來,拿起桌上的舊茶杯呷了一口,才緩緩道:“隻是,這讀書進學之路,並非隻有聰明才智就夠的。老夫也略知你家境況,有些話,需得提前與你分說明白。”
他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開始一筆一筆地細數:“眼下,他需用的書籍、筆墨紙硯,便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且隨著學問加深,耗費愈多。待到他學有所成,需得下場考試。縣試、院試、府試,來往縣府之間的路費、食宿費,便是第一道門檻。”
“若他爭氣,過了童生試,成了童生,老夫這裡便教不了他更多了。屆時需得推薦他去縣城尋訪更好的先生。縣城束脩更高,加上食宿、書本、筆墨,還有其他各項花費……林林總總,數年下來,絕非小數目。”
周秀才目光如炬,看著陳滿倉:“老夫今日問你,你家中是何打算?若隻求他識文斷字,能寫會算,日後回家支撐門戶,或是去鎮上尋個賬房、夥計的營生,以他如今所學,今年底便可出師,明年無需再來,也能省下大筆花費。”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若你決心要他在科舉這條路上走下去,搏一個前程。那麼,從今日起,便需做好打算。這銀錢,是省不得,也繞不開的。”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讀書聲。陳滿倉低著頭,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有指節有些發抖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文都覺得手心冒汗。
終於,陳滿倉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周夫子,您是學問人,看人準。您實話告訴我,按青文這資質,若真供他讀下去,得學幾年?考上秀才的……把握,有幾成?”
周秀才沉吟片刻,捋須道:“此事無人敢打包票。科舉一道,天賦、勤奮、機緣,缺一不可。以老夫觀之,青文若心無旁騖,再苦讀五到七年,根基可固。至於把握……”他微微搖頭,“隻能說,有希望,但其中艱辛與變數,你需知曉。”
陳滿倉再次陷入沉默。他彷彿能看到未來數年,全家人節衣縮食,將一個個銅板攢起來,換成書本、紙筆,投入這條看似漫長無底的前路。他也想起了自己服勞役時的艱辛,想起了大兒子青山在縣城酒樓早出晚歸的奔波……
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脊梁微微挺直,看向周秀才,一字一句道:“讀!夫子,我們繼續讀!”
他頓了頓,補充道:“隻要他肯學,能讀得進去,我跟他娘,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他!”這話說得並不響亮,卻帶著莊稼漢子一言九鼎的分量。
站在他身後的陳青文,猛地抬起頭,看著父親不算寬闊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堅實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緊緊抿住嘴唇,將那份翻湧的情緒死死地壓在了心底。
周秀纔看著這對父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點了點頭:“既如此,老夫必當儘心教導。家中若有難處,也可直言。”
這場決定了一個農家少年未來命運的談話,就在這間瀰漫著書墨清苦氣息的小小書房裡,落下了帷幕。
陳滿倉告辭出來,走在秋日明媚卻已帶寒意的陽光下,覺得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卻也彷彿看到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