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仲夏,荷香隱隱。轉眼便是陳秀荷十六歲的生辰。
農家不興大操大辦,但王桂花還是早早起來,用細籮篩了白麪,給秀荷做了一碗臥了荷包蛋的長壽麪。麪條筋道,湯頭清亮,滴了幾滴小磨香油,香氣撲鼻。
“快吃,吃了長命百歲,順順溜溜。”王桂花看著小口吃麪的女兒,眼裡滿是慈愛。十六歲,在鄉下有的已經是孩子娘了,但自己閨女,再大,在王桂花眼裡也是孩子。
陳秀荷安靜地吃著麵,心裡卻有些紛亂。自從那日相看後,李家提親的事便在兩家之間悄悄進行著,她雖不多問,但也從爹孃偶爾的低聲商議和媒人的再次登門中,知道事情進展順利。
想到那個隻見過一麵、卻印象沉穩的李向學,想到即將到來的未知生活,她心裡又是羞澀,又有些許茫然。
這日下學,陳青文帶回了一個用乾淨厚紙包著的東西,徑直遞給秀荷:“姐,給你的。”
陳秀荷疑惑地接過打開,裡麵是一方疊得整齊的淡青色手帕,帕子一角用同色絲線繡著幾竿疏竹,清雅別緻。另有一本簇新的、紙張卻略顯粗糙的描紅字帖和一支小楷毛筆。
“這是……”秀荷愣住了。
陳青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向學兄托我帶給你的。他說……聽說你喜歡識字,這字帖給你平日練手,帕子……是他娘繡的,給你添個生辰禮。”
陳秀荷的臉“唰”地紅了,手捏著那方觸感柔滑的帕子,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拂過。這禮物不算貴重,卻透著用心。
那疏竹的圖案,不似尋常花草,正合了李向學曾是讀書人的身份,也隱含著一份對她識字的尊重和期許。這份細膩,讓她對那個即將成為她夫君的男子,又多了幾分模糊的好感。
王桂花在一旁瞧見了,冇多說什麼,隻眼神複雜地看了那帕子和字帖一眼,心裡對李家的滿意又添了一分。肯花這樣的心思,說明是真心看重她閨女。
冇過幾日,李家正式下了聘禮。挑了個吉日,李順和夫婦帶著李向學,請了媒人和幾位體麵的族人,抬著聘禮來到了陳家小院。
聘禮算得上豐厚體麵:四匹顏色紮實的棉布(兩匹青藍,一匹薑黃,一匹茜紅),一對沉甸甸的銀鐲子,兩罈子好酒,四條肥瘦相間的豬肉,還有用紅紙封著的八兩聘金。這排場在小河灣村算是頂頂有麵子,引得左鄰右舍都探頭張望,議論著陳家大閨女找了個好婆家。
王桂花和陳滿倉臉上有光,熱情地招待著親家。趙春燕挺著大肚子,也在一旁幫著倒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陳秀荷則早早被王桂花趕回了自己屋裡,不許出來,隻聽得見外間的熱鬨,心跳得像揣了隻小兔子。
親事既定,王桂花便開始抓緊時間“教女”。今夜她陪著秀荷睡,至於秀蘭,被攆到了趙春燕屋裡。
王桂花像孩子小時候似的一邊拍打著秀荷哄睡,一邊絮絮叨叨:“到了婆家,不比在自己家。眼裡要有活,手腳要勤快。公婆麵前要恭敬,妯娌之間要和睦,少說話,多做事。”
“向學那孩子是讀過書的,心裡有主意,你凡事要多聽他的,但也不能冇自己的章程,該拿主意的時候也得拿得起來。”
“過日子要精打細算,李家雖殷實,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針頭線腦能省則省,但該花的錢也不能小氣,尤其在人情往來上。你是小兒媳,有什麼拿不定的,將來多問你婆婆和長嫂,都是一家人……”
陳秀荷躺在母親懷裡,一句句認真聽著,將這些話牢牢刻在心底。
隔天,趙春燕也尋了空,拉著陳秀荷在院裡的棗樹下說體己話。
她摸著隆起的肚子,語氣溫柔:“妹子,彆怕。李家都是和善人,妹夫也是個知冷知熱的。這女人嫁人啊,就像重新活一回,開頭難免不適應,慢慢就好了。夫妻相處,貴在體諒,他在地裡累了一天,你遞碗熱水,說句暖心話,比什麼都強……”
陳秀荷聽著嫂子溫言軟語,看著她圓潤臉上洋溢的即將為人母的幸福光輝,心裡那份對未來的隱隱不安,漸漸被一種朦朧的期待所取代。
收了聘禮,陳家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嫁妝。王桂花請親爹和親弟找好料子,給秀荷打了一對結實的雕花木箱。又忙著買棉花、彈棉花給秀荷打兩床厚實的棉被。
原本計劃給秀荷買銀鐲子的錢,去縣上銀樓買了一個簡單素雅的銀簪子和一對銀丁香。
又用李家送來的布料給秀荷趕了兩身新衣服。秀荷也給未來公婆,丈夫,妯娌都做了針線。
陳青文心裡記掛著長姐,省吃儉用,在鎮上書鋪挑了一套價格實惠卻齊全的筆墨紙硯,用紅紙仔細包好,送給秀荷:“姐,你留著,以後自己用……或是教外甥識字也好。”他知道姐姐珍惜識字的機會,這份禮物既實用,又飽含著弟弟的支援和祝福。
遠在縣城的陳青山聽家裡捎信說了妹妹定親的事,心裡也為秀荷高興。他特意抽空,在縣裡集市上轉悠半天,挑了幾朵顏色鮮亮、價格實惠的絹布頭花,又給春燕選了兩朵素雅些的。
托人帶回來的包裹裡,除了頭花,還有一小包縣裡時興的桂花糖。他另偷偷包了幾十個銅錢,塞在給秀荷的信封裡,信上隻簡單寫著:“妹子,哥離得遠,這點錢你留著,買點喜歡的,壓箱底,應急。”這份來自兄長的體貼,讓秀荷濕了眼眶。
嫁妝一樣樣備齊,堆放在堂屋一角,散發著新木和棉布的氣息。王桂花看著這些,心裡既欣慰又不捨。欣慰的是女兒終身有靠,嫁妝體麵;不捨的是養了十幾年的閨女,轉眼就要成為彆家的人。
夜晚,小院安靜下來。陳秀荷在燈下仔細地將青文送的筆墨紙硯和青山給的頭花、銅錢,爹孃給的壓箱底的碎銀子,一樣樣收進那個嶄新的雕花木箱的最底層。
這些都是孃家人給的底氣和疼愛。陳秀荷對未來的生活,少了幾分緊張畏懼,多了幾分勇氣。
窗外,夏蟲啁啾,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耀著這個農家小院。隻待秋日,便將送女出閣,開啟另一段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