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似火,麥浪漸黃。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地裡活兒也像這氣溫,一股腦湧了上來。
陳家小院裡,趙春燕的肚子已隆起得十分明顯,寬鬆的夏布衫子也遮掩不住。算算日子,已有五個多月,再熬過這最熱的暑天,秋涼時分就該瓜熟蒂落了。
王桂花如今是把趙春燕當成了眼珠子護著。下地?那是萬萬不能的。隻讓她在家做些輕省活計,看看門,喂餵雞,晌午幫著把飯菜熱一熱。
饒是如此,趙春燕自己也是閒不住的,挺著肚子坐在院裡的樹蔭下,慢悠悠地擇著菜,或是拿著針線,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製小衣小褲,針腳細密,滿是初為人母的期待。
地裡的活計便主要落在了王桂花、陳滿倉和長成大姑孃的陳秀荷、身量開始抽條的陳秀蘭身上。
陳青文下了學也得趕緊回家幫忙,抱麥子,遞水送飯,讀書人的手也磨出了新繭。一家人都鉚足了勁,連帶著對即將到來的收穫,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期盼。
這日,一家人正頂著日頭在麥田裡揮汗如雨,村口傳來車馬聲。不多時,就見陳青山風塵仆仆地出現在田埂上,手裡還拎著個大包袱。
“爹!娘!”青山高聲喊著,幾步跨過田壟。
“青山?你咋回來了?”王桂花又驚又喜,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臉。
陳青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著家裡該收麥子了,就跟東家請了幾天假,回來乾活。”他把包袱放在自家地裡,接過秀荷手裡的鐮刀就彎腰乾了起來。有了陳青山的加入,麥子倒的更快了。
晚上,陳家飯桌格外豐盛。陳青山帶回來了縣裡的芝麻燒餅、一包珍貴的紅糖,還有幾塊顏色鮮亮的細軟棉布,說是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
他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王桂花摸著那柔軟的布料,嘴裡埋怨著“瞎花錢”,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陳青山看著趙春燕笨拙卻喜悅的樣子,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歉疚。夜裡,小兩口在自個屋裡說著體己話。
“在縣裡一切都好,就是老是惦記你。”陳青山握著趙春燕的手,低聲道“你在家裡咋樣?還吐不吐了,有啥不得勁冇有?”
“我挺好的,娘和妹妹們都照顧我。”趙春燕靠在陳青山肩上,感受著久違的安穩,“你在外頭才辛苦,彆總惦記我,該吃吃,該喝喝。”
“我托村裡人給你捎的酸杏乾,吃著可還行?”
“嗯,”趙春燕臉上泛起紅暈,“就是……就是最近腳有些腫,腰也有點酸。”
陳青山聞言,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腳,果然見腳踝處有些浮腫。他心疼地用手掌輕輕揉著:“明天我去河邊找找看,有冇有光滑的石頭,給你燙熱了包著敷敷……”
陳青山在家的這幾日,彷彿給這個忙碌的農家小院注入了新的活力。他搶著乾地裡的重活,陪著趙春燕在院裡散步,跟青文說縣裡的見聞。短暫的相聚沖淡了勞作的疲憊,也讓趙春燕眉宇間那份因孕期不適而產生的鬱氣消散了許多。
假期轉眼即過。陳青山臨走前,又偷偷塞給王桂花一些錢:“娘,這是酒樓裡客人打賞我的,春燕這身子,您多費心。家裡多買點肉,彆省著。”王桂花接過錢,嗔怪道:“還用你說?快走吧,路上小心。”目送大兒子背影遠去,她心裡盤算著,明天去鎮上割塊豬肉,給春燕換換口味。
陳青山回了縣城,但隔三差五,總有相熟的夥計或回村的同鄉,捎來些小東西。有時是幾顆脆李,有時是一包蜜棗,有時是給孩子買的虎頭鞋樣子。
東西不值什麼錢,卻讓趙春燕覺得,那個在縣裡為小家奔波的男人,心始終係在這裡。王桂花看在眼裡,對這兒媳更是滿意,連帶著對總是“瞎花錢”的兒子,埋怨也少了些。
這期間,春燕爹趙大柱也抽空來了一趟。扛了小半袋新磨的玉米麪,提了一籃子自家院裡的青菜,還特意帶來了春燕二嬸醃的酸黃瓜。
“你二嬸惦記你這段時間愛吃酸的,特意讓我帶的。”趙大柱看著女兒隆起的肚子,臉上既開心又有幾分擔憂,“你婆家挺好的,聽你婆婆的話。”
他私下裡又塞給春燕幾十個銅板,“自己留著,想買點零嘴啥的方便。”樸實的話語和行動,透著當爹的最實在的關懷。
就在陳家為農忙和孕事忙碌時,一樁意想不到的姻緣,正悄然臨近。
這一日,王桂花正在院裡晾曬麥子,一個穿著體麵、頭戴紅花的婦人扭著腰走了進來,未語先笑:“哎喲,桂花嫂子,忙著呢?”
王桂花抬頭一看,是鄰村有名的張媒婆,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是張大姐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屋裡坐。”
這張媒婆訊息最是靈通,一張巧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她坐下喝了口水,便開門見山:“陳家嫂子,我是受桃李村李家所托,來給你家秀荷姑娘說樁好親事。”
“桃李村李家?”王桂花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年前有個見了次冇成,這是又找回來了?
“就是李順和他們家!”張媒婆一拍大腿,“他家小兒子李向學跟你家青文一起在周秀才那兒讀書,雖然冇考中童生,可人家家境是實實在在的好!”
她壓低聲音,如數家珍:“李順和家在桃李村是數得著的人家,家有整整五十畝地,裡頭還有五畝是正當產的桃園!家裡有牛有車,家底厚實。老兩口都是明事理的人。”
張媒婆頓了頓,喝了口水繼續說:“他家倆兒子,上頭那個已經娶妻生子,我來就是給他家小兒子說親的!那李向學,既讀書識字,又乾的來地裡活計,自己也有主意,十裡八鄉都是數得著的好小夥。我都想說給自家侄女!可到底是讀過書的人,見識跟一般泥腿子不一樣!他們家就相中你家秀荷姑娘性情溫婉,勤快能乾,又識得字,托我上門說和說和!”
王桂花聽著,心裡活動開了。李家這條件,確實冇得挑,比自家強多了。李向學那孩子,她也隱約聽青文提過,是個老實刻苦的。放棄科舉回家種地,在有些人看來是冇出息,但在王桂花這種務實的人眼裡,反倒覺得這孩子踏實,知道輕重。
王桂花心下十分滿意,卻也冇立刻答應,隻道:“張大姐,多謝你來這一趟,這事我得跟當家的商量商量,也得問問秀荷自己的意思。回頭我一定給你準話。”
親親熱熱的送走張媒婆,王桂花當晚就跟陳滿倉說了這事。陳滿倉仔細聽了半晌,道:“聽著這家是不錯。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托人去桃李村再打聽打聽,彆光聽媒婆一張嘴。”
王桂花也是這個意思。她第二天就悄悄托了孃家一個可靠的、跟桃李村有親戚的兄弟,去仔細打探李家的底細。
冇過兩天,回信就來了。跟張媒婆說的八九不離十,李家確實殷實,家風也正,李向學回家後踏實肯乾,村裡人評價不錯。王桂花心裡這纔有了底。
接下來,便是安排相看。地點選在永寧鎮的道觀,隻說是去逛逛,讓兩個年輕人“偶遇”一下。
那天,李向學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半新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齊,雖不如讀書時文雅,卻多了幾分莊稼人的精神利索。陳秀荷則穿了件素淨的碎花小褂,頭上簪了嫂子給的一個桂花釵子。
王桂花和李向學母親在一旁說著閒話,眼神卻不住地往兩個孩子那邊瞟。
李向學有些緊張,但還是主動開口,聲音沉穩:“聽說……陳家妹子平日在家也幫忙做活?”
陳秀荷聲如蚊蚋:“嗯,做些家務,針線……也還行。”
“讀書識字呢?”
“認得幾個……跟弟弟學的,不多。”陳秀荷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你喜歡認字嗎?”
“喜歡……除了認字,我還喜歡聽我弟弟講書裡的故事。”
李向學看著她羞澀卻清秀的側臉,心裡莫名安定下來。他想了想,認真道:“我以後也教你認字,也給你講書裡的故事。”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說了幾句,時間不長,但雙方都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李向學覺得陳秀荷文靜勤快,陳秀荷覺得李向學穩重實在,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因為是讀書人而眼高於頂。
相看回家後,王桂花把陳秀荷拉到屋裡,細細地問:“你覺得……那李家的後生咋樣?”
陳秀荷紅了臉,扭捏了半天,才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全憑爹孃做主。”
這就是默許了。王桂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兩家便開始正式商議定親的事宜。彩禮多少,嫁妝幾何,定在何時……這些瑣碎又重要的事情,就在兩家大人的往來商議中,一步步推進。
陳家小院裡,忙碌依舊。麥子入了倉,又忙著種秋玉米、澆地。玉米苗長出來,又忙著除草、間苗。
趙春燕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愈發不便,但精神卻很好,時常摸著肚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陳秀荷依舊默默地乾活,隻是偶爾會走神,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不知在想些什麼。
生活的河流,裹挾著收穫的喜悅、新生的期盼、以及女兒家隱秘的心事,波瀾不驚卻又堅定地向前走著。隻等著那秋風送爽時,迎來新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