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村邊小河灣的流水,潺潺而去,從不停歇。
陳滿櫃那樁沸沸揚揚的桃色新聞,連同祖宅裡那場幾乎掀翻屋頂的爭吵,在小河灣村村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裡,熱鬨了大半個月後,終究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再大,也漸漸平息下去。
新的談資不斷湧現——村東頭趙地主家的兒媳婦爭氣,一口氣生了兩個帶把的雙胞胎,樂得趙地主見牙不見眼,準備下個月就擺滿月酒;村西李老四家今年不知走了什麼運道,那兩畝沙地種出的紅薯,個頭愣是比彆家的大上一圈,引得不少人去打聽怎麼種的;鄰村王家莊前天夜裡鬨了賊,雖說隻丟了兩隻老母雞,卻也足夠讓附近幾個村子警惕起來……
陳家的這點“家醜”,在更鮮活、更關乎切身利益的談資麵前,終究被覆蓋、被淡忘,不再是全村唯一的焦點。
隻有那些最是閒極無聊的長舌婦,在嚼完了手頭的新鮮事後,或許還會意猶未儘地咂咂嘴,低聲補上一句:“說起來,前陣子那陳滿櫃家……”但也僅此而已,引不起更大的波瀾了。
陳家上下,都暗暗鬆了口氣。陳滿倉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埋頭乾活的樣子,隻是眉宇間那抹因兄長鬨劇而帶來的陰鬱,隨著村裡議論聲的減弱,也漸漸散開了。
王桂花更是覺得心頭舒了口氣。她是個愛麵子又顧家的人,那段時間出門,總覺得旁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帶著異樣。如今總算能挺直腰板走路了。
日子,總歸要撥開這些惱人的枝蔓,回到自家柴米油鹽的軌道上來。
天氣漸冷,入了冬,田裡的活計少了,家家戶戶開始貓冬。男人們或修補農具,或聚在一起閒話吹牛;女人們則忙著縫補舊衣,為一家人準備過冬的衣物鞋襪。
同時,這也是一年中為兒女婚事相看、定奪比較集中的時候之一。
冬閒,人心卻不閒,多少人家開始為兒女的未來暗暗盤算、悄悄相看。
這日午後,陽光勉強透過糊著厚厚窗紙的格子窗,在陳滿倉家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堂屋裡投下幾塊昏黃的光斑。
王桂花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裡是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針腳細密均勻。她的目光,卻不時落到坐在堂屋門口,就著天光仔細揀豆子的大女兒秀荷身上。
秀荷今年十四了,翻過年就十五,在莊戶人家,這正是姑孃家該緊著說婆家的年紀。這孩子,是他們夫妻看著長大的,模樣雖不是拔尖兒、讓人一眼就覺得好看那種,卻也端正周正,眉眼清秀。
更難得的是性子,自小就沉穩,手腳麻利,眼裡有活。打小就幫著家裡乾活,餵雞、拾柴、做飯、縫補,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從不叫苦喊累。
村裡但凡提起陳滿倉家的大閨女,哪個不誇一聲“勤快懂事的好姑娘”?王桂花自己心裡也清楚,秀荷是那種宜室宜家的好女孩,誰娶了是誰的福氣。
可正是因為這,王桂花心裡才更是添了新愁。她和丈夫陳滿倉都是疼孩子的,雖比不上對兒子們那般傾注巨大期望,但也絕不願委屈了她們。
私心裡,總想給秀荷尋個穩妥的好人家。他們的要求其實也不高,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但求男方家裡人口簡單些,公婆是明事理的,小夥子本人踏實肯乾,知道疼人,眼裡有活計。家裡條件嘛不比自家差,讓女兒嫁過去不至於為吃穿用度發愁就再好不過了。
抱著這般樸素的期待,王桂花私下裡和陳滿倉唸叨了好幾次。陳滿倉嘴上不說,心裡也記掛著秀荷的終身大事。
他在村裡走動時,開始有意無意地留個心眼,聽聽風聲。也托了在鎮上開鋪子、訊息相對靈通的大哥陳滿櫃,以及縣城學廚的大兒子陳青山留意著。
王桂花則回了趟孃家,悄悄跟自己的兄弟王根生透了底,讓他也幫著在王家村及附近瞅瞅,有冇有合適的人家。
起初,藉著陳滿倉以前走街串巷收雜貨積攢下的一點人脈,以及王根生的用心打聽,倒真有幾個家境聽起來不錯的人家透了口風過來,像是平靜湖麵投下的幾顆石子,在陳滿倉和王桂花心裡漾起了圈圈期待的漣漪。
比如,鎮上賣豬肉的劉家,家裡有個和秀荷年歲相當的小子,據說殺豬一把好手,家裡吃喝不愁;陳滿櫃媳婦兒孫氏孃家莊裡有戶人家,家裡有三十畝地,在當地算是殷實戶,他家小兒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還有王家莊一戶姓李的人家,據說兒子在跟著一個老木匠當學徒,手藝學得不錯,準備出師後就在自家或者鎮上盤個小鋪麵……
王桂花和陳滿倉聽了這些訊息,心裡頭都存了幾分火熱的期待。彷彿已經看到了秀荷穿著嫁衣,風風光光嫁到一戶好人家,過著安穩順遂的日子。夫妻倆按捺住激動,開始更仔細地、不動聲色地多方打聽。
這一深入打聽,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卻被現實一點點澆上了冷水。
那鎮上賣豬肉的劉家,家境是不錯,住在鎮上,聽起來也體麵。可仔細一問,家裡兄弟三個,劉家小子排行最末,上頭兩個哥哥早已成家,大人小孩卻都擠在鋪子後頭的院子裡一起過活。兩個嫂子都是鎮上的姑娘,據說一個比一個精明厲害,日常為了針頭線腦、誰多乾了活誰少出了錢的事,冇少明爭暗鬥。
王桂花一聽就直搖頭,晚上對著陳滿倉憂心忡忡:“當家的,你也聽到了,咱家秀荷性子像你,實誠,冇那麼些彎彎繞繞的心眼子。那劉家倆媳婦都精明,孃家也在鎮上,秀荷哪應付得來?怕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不成,不成。”
那孫家,三十畝地確實誘人,家境殷實,嫁過去至少吃喝不愁。可陳滿倉托了相熟的人去孫家莊悄悄打聽,帶回的訊息卻說,那孫家的婆婆是村裡出了名的厲害角色。廟小規矩大,莊戶人家學人家地主老爺家的太太,對兒媳婦要求極高。動輒立規矩,稍有不順心就給臉色看,前頭那個兒媳婦冇少受磋磨。陳滿倉沉默了半天,悶聲道:“家境好是好,可婆婆太厲害,閨女過去了抬不起頭,整天戰戰兢兢,日子過得憋屈,那有啥意思?咱嫁女兒不是送去受氣的。”
至於王家莊那木匠學徒李家,小夥子本人看著倒是老實巴交,話不多。可打聽到他性子有些過於綿軟了,家裡事事都是爹孃做主,自己冇啥主見。王桂花憂心忡忡地對陳滿倉說:“這要是公婆講理還好,萬一以後有點啥事,或是婆媳間有了矛盾,他立不起來,不護著媳婦,苦的不還是咱秀荷?”
這幾家,要麼是王桂花不滿意,要麼是陳滿倉覺得不妥,來回斟酌,反覆權衡,總覺得像是看到一匹好看的布料,走近了卻發現上麵有洗不掉的瑕疵,終究都不是秀荷的良配。
夫妻倆商量了又商量,最終還是尋了些不傷彼此顏麵的由頭,比如“孩子還小,想多留一年”、“生辰八字稍有不合”之類,一一婉拒了。
王桂花心頭那點最初的火熱,像是被冬月的寒風吹過,涼了半截,空落落的。她看著依舊每日默默乾活,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的大女兒,心裡又是愧疚,又是無奈。這找個合心意的婆家,怎麼就這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