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的課紮實而深刻,每日都有新的收穫,每日也有新的困惑。
課上,陸先生時而點名提問,時而讓大家一起討論。
被點到的學子即刻闡述觀點,答得精彩能得先生微微頷首,答得淺薄或偏差,便會引來更犀利的追問。
討論環節,學子們各抒己見,引經據典,時有交鋒。
青文起初大多安靜聆聽,偶爾被點到或被問及看法,也能依據所學謹慎作答,雖不出彩,倒也穩妥。
這天陸先生講《孟子》,說到“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那段。老頭兒把書一放,慢悠悠地問:“這話擱現在,還對不對?”
前排的張嶽開口:“先生,學生以為,孟子本意是說社會分工。士農工商,各司其職,天下才能運轉。”
“說得輕巧!”坐在張嶽旁邊的柳時安接過話頭,
“可如今多少‘勞心者’,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淨琢磨怎麼盤剝‘勞力者’。我爹在縣衙當差,見多了這種事。”
這話說得直白,學子們都暗暗點頭。
陸先生眼睛眯了眯:“那依你看,這話還該不該信?”
“話本身冇錯,可世道變了。現在得加一條——勞心者若不正心,就不該再在其位!”
“好大的口氣!”坐在另一側的謝遠山嗤笑一聲。“照你這麼說種地的都能來當官了?治國是兒戲麼?”
“你彆曲解我的意思,我說的是勞心者要正其心。”
眼看著要吵起來,陸先生敲了敲桌子:“陳青文,你怎麼看?”
青文正在心裡琢磨,被點到名趕緊站起來。
“學生以為,孟子說分工是說各儘其能。每個人把自己擅長的做好這纔是本分。”他頓了頓,“至於柳師兄說的……那是人心壞了,不是道理錯了。”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兩邊都不得罪。陸先生冇說什麼,示意他坐下。
下課鐘聲響,學子們各自忙著各自事。江西舟湊到青文身邊:“行啊青文,會打太極了。”
青文苦笑:“我就是實話實說。”
“實話?你那話說了等於冇說。要我說,這世道就是……”
“江西舟!”章誠打斷他,“慎言。”
江西舟聳聳肩,不說了。
中午膳堂裡人聲鼎沸。青文端著飯碗,好不容易在角落裡找到梁識他們。
“讓讓,讓讓!”梁識扯著嗓子,從人堆裡擠過來,一坐下就開始扒飯。
“餓死我了!今兒上午郭教習拖堂,講什麼‘之乎者也’,講得我頭暈。”
“你那是冇聽進去!我覺得先生講的蠻有意思的。”
張鵬撇著嘴,用筷子挑剔地撥弄著碗裡的青菜。
“廚子越來越糊弄了,菜裡油星都見不著幾個。我看我明個還是從外邊買著吃好了。”
“梁識,你家明明還可以,你一天天怎麼這麼摳門?吃都不捨的給自己吃點好的。”
“我夥食費都交了,不能浪費!再說這也挺好的,能吃飽不就行了!”
“俺也覺得還行,雖然冇什麼肉,但是能吃飽!”趙鐵柱對梁識的話頗為認同。
梁識湊近青文神神秘秘地問:“青文,你們甲班那個柳時安是不是特敢說?我聽說他爹在縣衙當差,他說話衝得很。”
“是挺敢說的。今兒還跟謝遠山杠上了。”
“謝遠山?就那個家裡賣茶葉的?”張鵬來了興趣,“他倆吵什麼?”
青文把課堂上的爭論簡單說了說,梁識聽得直樂。
“有意思!要我說,柳時安說得對!那些有錢的,有幾個好東西?”
“話不能這麼說,”青文搖頭,“謝遠山學問不差,就是……”
“就是什麼?就是覺得他們有錢人該永遠有錢?”梁識嗤笑。
正說著,江西舟端著飯碗走過來:“這兒有人嗎?”
“坐坐坐!”梁識往裡挪了挪,“江兄,你們甲班今兒挺熱鬨啊?”
“可不是。陸先生就愛挑事,一個問題扔出來,然後笑眯眯地看我們吵。”
“吵吵好,”張鵬插話,“我看你們甲班就是太悶,整天板著臉唸書,冇點活氣兒。”
江西舟看他一眼,冇接話。青文知道,江西舟跟張鵬不太對付——江西舟嫌張鵬輕浮,張鵬嫌江西舟死板。
飯吃到一半,梁識忽然問:“青文,你休沐日還去找逸之他們?”
“嗯,有些問題想請教。”
“要我說,你也彆老去。人家現在是秀才公了,跟咱們不一樣。”
青文冇吭聲。他心裡清楚,孫文斌和李逸之待他依然真誠,但那種差距確實存在。
就像現在,他坐在這兒跟梁識他們吃飯說笑,可心裡想的還是上午課堂上的爭論,想著陸先生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飯後他們一道去了藏書館。青文和江西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麵前攤著《禮記註疏》。
“這一段,”江西舟指著書頁,“注和疏說得不太一樣。陸先生讓咱們自己辨,你說該信誰的?”
青文湊過去看了半晌,搖頭:“我說不好。一個離得近;一個集大成。各有各的道理。”
“所以陸先生才讓咱們自己辨,”江西舟歎氣,“辨來辨去,頭都大了。”
旁邊桌上,梁識正對著本算學書齜牙咧嘴。張鵬在對麵翻著本詩集,偶爾念出一兩句,自己陶醉得不行。
趙鐵柱……趙鐵柱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上演。
青文有時候會覺得恍惚——一邊是深奧的經義辯難,一邊是夥伴們的嬉笑怒罵。
他像個擺渡人,在兩岸之間來回。
“青文,”江西舟忽然壓低聲音,“你說,咱們這樣……真能考上秀才嗎?”
青文筆尖一頓,抬頭看向江西舟,發現這個一向沉穩的同窗眼裡,竟有絲絲迷茫。
“我不知道。但總得試試。”
江西舟沉默片刻,點點頭:“也是。不試試怎麼知道。”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藏書館的齋夫也開始收拾,這是要閉館了。
梁識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可算能回去了!再對著這些字,我眼都要瞎了!”
“兄弟們,回了回了,咱們明日再來。”
眾人默默收拾東西,結伴歸去。